第111章 學前演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厚重、冰冷的金屬門在身後無聲地滑攏,將外面長廊的光線徹底隔絕。

  這裡是米迦勒在星輝大教堂內的居所,不同於其他聖職者屋內的精美大氣或是光輝聖潔,這裡更像一個精密簡潔,色調單一、充滿科技與軍事化風格的指揮所。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無機質的冰冷氣息,和米迦勒此刻正灼燒著的惱怒,形成刺骨的對比。

  那個深紅色的天鵝絨箱子,如同一個巨大的恥辱標記,靜靜地矗立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中央。

  箱門緊閉,裡面一片死寂。

  明明格拉海德將箱子推到房間中央後,便急忙回去復命了。

  可空無一蟲的室內,時間還是仿佛凝固了一般寂靜。

  米迦勒維持著原來的跪姿,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內壁,全身的肌肉都在劇烈地顫抖,不是因為疼痛——格拉海德那一記精準狠戾的「賜福」帶來的火辣痛楚,早在之前就已經麻木,轉化為一種深沉的鈍痛。

  審判長至今沒有動彈,是因為還沒有從那幾乎要撕裂他靈魂的惱怒中緩過神來。

  該死,他還沒被調查過,就……

  「哈……」一聲如同受傷的野獸般,壓抑到極致的低吼終於從米迦勒緊咬的齒縫間溢出。

  他猛地一拳砸在面前堅固的內壁上,指骨傳來清晰的痛感,卻絲毫無法宣洩心中那翻江倒海的羞惱與憤怒。

  蘇棠……他,他怎麼能這樣!

  然而最讓米迦勒無法接受,讓他怒火中燒的是——內心深處,在惱怒和痛楚的夾縫中,竟然還頑固地滋生出一絲……隱秘的滿足感。

  原來,只要當著雄蟲的面,哪怕不是雄蟲,他也可以……

  他根本沒想到自己,甚至當著雄蟲的面失策了。

  這種認知如同毒藤,纏繞著他的心臟,帶來更深的刺痛與自我厭惡。

  米迦勒劇烈地喘息著,胸膛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痛。

  不知過了多久,那股幾乎要焚毀理智的狂躁才稍稍平復,轉化為更沉重,更令蟲窒息的疲憊。

  米迦勒咬著牙,艱難地試圖從中全身而退。

  每挪動一寸,傷口都傳來的抗議,讓他的動作僵硬變形。

  汗水浸透了他額前的碎發,順著緊繃的下頜線滑落。

  他幾乎將自己一點點,從那個象徵著他尊嚴掃地的囚籠里挪了出來。

  終於,他像一隻被拔光了所有尖刺的刺蝟,背靠著那個巨大的箱子,大口喘著粗氣。

  金色的短髮凌亂地耷在臉上,遮住了他蒼白而布滿汗水的臉。

  米迦勒狼狽地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就在這時,他的小臂傳來一陣強烈而怪異的摩擦帶來的腫脹刺痛。

  米迦勒的身體瞬間僵住!

  他猛然想起臨走之前,蘇棠好像對他說了什麼……

  送給他?

  雄蟲,送了什麼給他?

  「該死……」

  米迦勒眼皮直跳,冷汗涔涔而下。

  他低聲咒罵著,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指尖在冰冷的金屬上劃出淺淺的痕跡。

  珊瑚絨和棉布相逢即是有緣,於是他們狼狽為奸,決定一起傷害著米迦勒。

  嘈雜的吵鬧中帶出一片瀋河大軍,其中還混雜著帶著劇烈情緒,要求參與其中的深河。

  米迦勒幾乎要發瘋!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被瀋河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小丑,身體的每一寸都在嘲笑著作者的愚蠢和不堪。

  「吧嗒。」

  在寂靜中簡直是驚天動地的響聲。

  彷若是來自深淵的嘲弄,又似塵埃落定的輕嘆。

  終於,在經歷了一番讓瀋河感慨萬分的努力後。

  米迦勒心力交瘁、狼狽不堪。

  而那隻贈品玩偶也總算被他走完了審批流程。

  米迦勒很生氣,手指顫抖地捏著那隻並不是故意要蹭他熱度的毛絨布偶,仿佛捏著一個滾燙的烙鐵。

  借著室內幽冷的燈光,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這個小東西的模樣。

  那是一隻……綠貝矩蛺蝶的Q版娃娃。

  極其精緻,用最上等的淺粉紫變色絲絨和細紗縫製而成,翅膀上點綴著細碎的綠寶石,在燈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澤。

  米迦勒的瞳孔驟然收縮!

  該死,是誰往上面縫這麼多石頭!

  怪不得這麼扎心呢!

  他記得這個小玩意兒,好像……是宣傳部近期才發售的「十大傳奇教皇」?

  只是因為銷售情況不太好,後來被改成了聖子系列周邊的贈品,當時宣傳部還請他簽字確認了流程……

  但為什麼,為什麼是綠貝矩蛺蝶!

  那可是拉斐爾的蟲形!

  雖然前代教皇裡面也有同類型的,但,退一萬步講,為什麼不能是光明神閃蝶!

  前代教皇裡面也有和他一樣的蟲形!都要送禮物了,為什麼就不能送個和他蟲形一樣的玩偶?

  宣傳部這些吃乾飯的,難道沒有給聖子殿下準備一些光明神閃蝶的毛絨娃娃嗎!

  一股火焰猛地竄上心頭,米迦勒死死盯著那個無辜的綠貝矩蛺蝶玩偶,捏著它的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幾乎要將它生生捏碎!

  「他……他為什麼給我這個?!」

  他猛地抬手就要將這個可惡的玩偶狠狠摔出去!

  讓它粉身碎骨!

  然而,手臂揮到一半,卻硬生生地頓在了半空中。

  軟趴趴的玩偶被他捏得微微變形,那毛茸茸的手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這是蘇棠送給他的東西。

  第一件。

  也是……唯一的一件禮物。

  米迦勒的呼吸變得沉重而混亂。

  憤怒的火焰依舊在燃燒,但另一種夾雜著酸澀與甜蜜的,更加奇怪的情緒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來,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心。

  他……捨不得。

  哪怕這隻玩偶承載著此刻最大的羞辱,是他最不堪的記憶;哪怕它代表著自己被輕視的地位;哪怕這是他最忌憚又想取而代之的敵蟲的蟲形……

  這終究是蘇棠親手給他的。

  那個小混蛋,給朝夕相處的格拉海德,給賜予他無上權力的拉斐爾,亦或是給那些一個個花枝招展的雄蟲們……送過東西嗎?

  沒有!

  只有他!

  只有他米迦勒有這個玩偶!

  這個認知像一劑強效的止痛藥,瞬間壓過了一切的屈辱與憤怒,甚至帶來一種扭曲的、病態的驕傲感。

  他米迦勒,在婚約者蘇棠那裡,終究是特殊的!

  獨一無二的!

  平時聰慧冷靜的審判長,瞬間用這些以前他不屑一顧的理由,把自己哄好了。

  他慢慢收回了手,將那個髒兮兮的綠貝矩蛺蝶玩偶,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用指腹極其輕柔又虔誠地拂過玩偶翅膀上細碎的綠寶石,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深藍色的眼眸翻湧著近乎偏執的滿足。

  「哼……」

  最終,米迦勒只是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將毛絨蝴蝶緊緊攥在手中,靠近在了自己劇烈起伏的胸口。

  仿佛這樣,就能汲取到一絲屬於蘇棠的氣息,就能證明自己那岌岌可危的,在蘇棠心中的「特殊地位」。

  他靠著冰冷的箱子,緩緩閉上了眼睛,將所有的屈辱和那點可憐的驕傲,都深深地……深深地埋藏在了心底最幽暗的角落。

  -------------------------------------

  傍晚的陽光透過新換上的彩繪玻璃,在蘇棠寢殿的地毯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空氣里瀰漫著雄蟲慵懶的甜香,混合著絨絨玩偶特有的柔軟氣息。

  蘇棠陷在鋪滿了各種毛絨周邊的床上,睡得正香。

  黑色的長髮凌亂地鋪散在枕頭上,琥珀色的大眼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臉頰睡得紅撲撲的,像一顆熟透的蘋果。

  他懷裡倒抱著那隻最大的綠貝矩蛺蝶,一條腿不雅地蹺在蝴蝶腦門上,睡姿豪放又毫無防備。


  格拉海德回來後就看到這幅美景。

  但聖騎士長來不及欣賞,只是淡然地喚來機器蟲,輸入清掃範圍和指令,勢必在雄蟲醒來之前處理好兄長之前留下的爛攤子。

  此後,他才有閒心矗立在一旁,目光隔著覆面的白絹,落在蘇棠毫無防備的睡顏上。

  格拉海德靜靜地站著,連呼吸都輕得幾不可聞,若不是他微紅的耳尖,簡直叫蟲以為這是一尊守護的雕像。

  不知過了多久,蘇棠濃密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發出一聲帶著睡意的模糊輕嚶。

  他像只不愛動的喵喵獸幼崽,還要在大蝴蝶上蹭一蹭爪子,才慢吞吞地睜開了眼睛。

  小雄咪琥珀色的眼裡蒙著一層水霧,帶著剛睡醒的茫然,呆呆地望了一會兒華麗的天花板,才慢半拍地意識到自己在哪裡。

  然後,他像是終於從美夢中清醒一樣,小臉瞬間垮了下來,嘴角也委屈地向下撇著。

  「嗚嗚……」蘇棠發出一聲帶著濃濃不情願的嚶嚶,把臉重新埋進了玩偶的毛肚皮,聲音悶悶的,「不想起床……可以一直睡到明天嗎?」

  格拉海德溫柔地旱地拔蔥,將蘇棠單手揣進了懷裡:「殿下,晚餐時間到了。」

  蘇棠趁著移動到寢殿內小餐廳的這點時間又眯了幾秒,蹭了蹭格拉海德的大凶之兆,才不情不願地抬起頭,眼皮還耷拉著,整個蟲都散發著一種「生無可戀」的低氣壓。

  他慢吞吞地爬下格拉海德,赤著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像只被霜打了的小茄子,蔫蔫地坐在椅子上。

  晚餐是格拉海德精心準備的,他深知這位聖子口味與普通雄蟲不同,親自下廚做的都是蘇棠平時最喜歡的菜式:

  香煎咩咩肋排淋著濃郁的醬汁,奶油菇菇湯散發著誘蟲的香氣,還有仿照蟬的輪廓製成的甜點……不過,蘇棠壓根沒看出來那是「蟬」,格拉海德引以為傲的花瓣製成的蟬翼,被他當成了兩隻抽象的兔耳朵。

  蘇棠無精打采地坐在餐桌前,用叉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盤子裡的食物,漂亮的眉頭擰著,眼裡的光都黯淡了。

  「唉……格拉海德……」蘇棠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濃濃的委屈和撒嬌意味,「蟲為什麼要學習呢……」

  小雄蟲只要一想到晚上還有一場惡戰等待著他,就筋疲力盡。

  昨天也不知道學了個什麼,他就在教皇宮內睡著了,即便拉斐爾沒說什麼,蘇棠也覺得面上有些過不去……

  當然,這些都是藉口,主要的原因是……

  蘇棠說不出口。

  他,他才不會告訴任何蟲,他是害怕教皇呢!

  「殿下若不想學,不去便是。」

  「唉,你!」蘇棠放下叉子,小臉皺成一團,像只苦惱的小包子,「算了算了,跟你說不清……」

  他怎麼可能不去!

  要是教皇覺得他不堪大任,不把位子傳給他了怎麼辦!

  作為本世紀最大的反派,他可是要統治整個蟲族,成為最恐怖存在的那個大魔王!

  如此偉業怎麼能因為他的逃避而中道崩殂!

  可是……真的好無聊啊!

  還要坐得那麼直!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

  昨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都落枕了!

  蘇棠越想越委屈,琥珀色的大眼睛裡甚至開始泛起一點水光。

  他好慘,簡直是全宇宙最慘的反派了,像他這樣的美強慘,未來要是還能被什么正義使者給打敗了,那簡直是慘無蟲道啊!

  「嗚嗚……」

  看著蘇棠這副可憐兮兮、仿佛要去上刑場的樣子,格拉海德心下不忍,但也沒什麼頭緒。

  畢竟在雌蟲看來,小雄蟲本就是起源神最寵愛的孩子,即便什麼也不做,他也是整個起源神教乃至世界的瑰寶,教徒們應當視作信仰的存在。

  不想學那些繁文縟節而已,說一聲就好。

  依照拉斐爾對蘇棠的程度寵愛程度來看,根本不會有什麼。

  他哪裡能想到小傢伙是在為教皇之位苦惱!

  對格拉海德來說,這教皇之位就是蘇棠的囊中之物,早晚會落到他的頭上,至於現任教皇冕下的法旨,碰上神明寵愛的聖子,就是一紙空文罷了。


  何況教皇冕下也沒有下什麼法旨,就連「學習」,怕也只是個幌子。

  格拉海德比所有蟲看得都清楚,蘇棠殿下這樣的瑰寶,任誰會不喜愛呢?

  拉斐爾作為高高在上的教皇,又是長者,自然不好像他們一樣粘著蘇棠,若蘇棠不去找他,沒有過硬的理由,教皇也不好總往聖子殿跑。

  所以他只能以「學習」這樣的藉口,每天見上一面。

  格拉海德憐憫地想著,真是可憐天下雌父心啊。

  但比起雌父之心,格拉海德更加愛憐自己的主蟲。

  他的聖子殿下為神教赴湯蹈火,先是風餐露宿的巡演,又是兢兢業業的授課,小臉都要瘦了。

  高大的雌蟲無視了蘇棠明顯圓潤了一圈的下巴和因為缺少了日常晚間有氧鍛鍊,有了發福跡象的小肚子,只覺得雄蟲是那樣的可憐弱小又無助。

  他上前一步,微微俯身,極其自然地輕輕攬住了蘇棠單薄的肩膀:「殿下,不論如何,還是要吃一些,身體為重,若是您先垮了,要怎樣繼續傳頌教義、教化信徒呢?」

  這最後一句,精準地戳中了蘇棠的「事業心」。

  蘇棠眼裡的水光瞬間褪去,沒錯,為了他的大業,必須拼了!

  「何況……今天的甜點,是,是我親自……」格拉海德有些吞吞吐吐,「食材是我親自把關的。請您至少要嘗一下這個。」

  「什麼!」蘇棠睜大了眼睛。

  蘇棠來勁了。

  他一把撕開包裝袋。

  果然,是格拉海德親自料理的食材!

  機器都沒完全關停,此時感受到雄蟲的威嚴,竟然又開始運作起來,製造出了一些果汁。

  「下次不用這麼麻煩呀……」蘇棠感動地吸了吸,「格拉海德,你真是太好了!」

  「這是我應該做的。」格拉海德沒有因此恃寵而驕,依舊維持著謙卑的姿態,將雄蟲攬入懷中,一隻手在蘇棠的後背,如同安撫嬰兒般,極其克制地,輕輕拍了兩下。

  高大的雌蟲兩眼瀋河望著穹頂,將所有悶哼咽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