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青樓?快走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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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先沒有跟楊旭一起蠻幹,倒不是他小心眼對楊旭有意見。

  楊旭那套「封存所有帳本、隔離所有官員」的做法放在常規案子裡管用——把人隔離開,挨個突破,總有一個會露出破綻。

  但稅銀案不一樣。

  能膽大包天敢在戶部帳目上動手腳的人,不可能在審訊室里崩潰。

  事實也證明了他的判斷:楊旭審了大半天,八份口供滴水不漏,連個結巴的都沒有。

  這幫人不是臨時串供,是早就被訓練好了。

  所以他換了個思路。

  ...

  戶部檔案庫在度支司後面一棟二層小樓里,推開厚重的木門,灰塵和故紙堆的氣味撲面而來。

  負責陪同的戶部主事是個三十出頭的瘦子,姓孫,愁眉苦眼,

  「許大人,我只是個打工的,您老別為難我!」

  「放心,你聽話就不為難你。」

  許先讓他把去年全年入庫的稅銀運輸記錄全部調出來,孫主事愣了兩息,指了指檔案庫里靠牆那排木架,

  「大人,去年一年的運輸記錄——大概有半人高。」

  「全部搬過來。」

  「我一個人?」

  許先挑眉,「戶部就你一個人?」

  孫主事叫了兩個雜役幫忙,三個人搬了小半個時辰。

  入庫單、出庫單、運輸單、各地稅關的簽收文書,一箱一箱堆在許先面前的條桌上,堆起來確實有半人高。

  孫主事搬完最後一箱,拍了拍手上的灰,小心翼翼地開口,

  「大人,要不要幫忙翻?」

  許先擺了擺手,

  「忙你自己的去,有事叫你。」

  孫主事如釋重負地退了出去,臨走時還貼心地多點了一盞油燈放在桌上。

  許先開始一頁一頁地翻,左手翻頁,右手握筆,眼睛從左掃到右,翻頁,繼續掃。

  他不需要逐字逐句讀,他的眼睛會自動過濾掉所有格式化的套話和重複信息,只抓取數字、日期、人名、地名和矛盾點。

  半人高的卷宗,他從上午翻到下午,翻的他幾次習慣性的從懷裡去摸利群,毛都沒摸到,嘆了一口又一口的氣。

  中間孫主事進來送過兩次茶,每次看到的畫面都一模一樣:許先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左手翻頁右手記錄,腳邊已經堆了一小摞被他翻完的箱子。

  孫主事放下茶盞悄悄退出去,在走廊里跟同僚嘀咕了一句,

  「新來的稽查司小旗是個狠人,半天翻完了一箱半。」

  同僚倒吸一口涼氣:「一箱半?他翻書還是翻帳?」

  「翻帳翻得比我看書還快,我也不太信,要麼是裝相的,要麼就是...」

  ...

  天黑時分許先合上了最後一本運輸記錄,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揉了揉眉心,腦子裡已經把去年全年十二個月的運輸數據串成了一條線。

  然後他重新翻開十月的運輸記錄和入庫記錄,並排放在桌上,運輸記錄寫得清清楚楚:

  十月稅銀從靖西運來,一共十二車,每車裝銀五千兩,合計六萬兩。

  車隊的出發日期、途經驛站、抵達京城的日期,全部有據可查。

  但入庫記錄上只登記了十車,少了兩車,如果每車裝銀五千兩,少了兩車就是一萬兩!

  而他在帳本上發現的那筆重複記帳的數目正好是一萬二千兩——數目大致對得上。

  差額那兩千兩多半是運輸途中的正常損耗被做帳的人趁機一起吞了。

  他彈了彈手裡的紙,輕笑一聲,把兩份記錄夾在一起站起來往審訊室走去。

  ——

  楊旭正被戶部官員圍攻得焦頭爛額。

  他被彈劾之後雖然莫非常擋回去了,但壓力還在。

  戶部那幫人精得很,不敢明著抗旨,就玩車輪戰——一批人跟他吵,另一批人守在審訊室外等著給他遞話,第三批人在外面放話「稽查司千戶楊旭濫用職權」。

  許先推門進去時楊旭正被兩個戶部主事圍著,手裡那份問話記錄被駁得全是紅批,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熊。


  「嘖...查到什麼了?」

  看到許先進來,楊旭的語氣不怎麼好。

  許先沒有在意,把兩份記錄攤在桌上,

  「十月稅銀從靖西運來,運輸記錄十二車,入庫記錄十車,少了兩車,如果每車裝銀五千兩,少了兩車就是一萬兩。」

  「卑職之前查帳本發現有一筆一萬二千兩的重複記帳,數目大致對得上,這兩車銀子的去向就是稅銀案的突破口。」

  楊旭一愣,猛地起身把運輸記錄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那兩個戶部主事也湊過來想看看記錄上寫了什麼,楊旭把記錄往自己這邊一拉,斜眼瞪了他們一眼,兩人訕訕地縮了回去。

  他抬頭看著許先,眼裡的審視第一次變成了驚訝。

  他在總司幹了十幾年,經手的案子不下百起,手底下帶過的稽查官員少說也有幾十號人。

  從來沒有一個新人,從來沒有一個小旗,能在第一天就在半人高的卷宗堆里找到關鍵線索!

  「嘖...你怎麼發現的?」

  許先依舊把鍋甩給沒了的老東西,

  「在鐵門關時每個月都要幫曹大人核帳,運輸記錄和入庫記錄對不上這種事,看多了自然就有感覺。」

  楊旭眯眼看了他幾息,把手裡那份被戶部官員批得體無完膚的問話記錄往桌上一扔,紙頁散了一桌,

  「嘖...有些小聰明。」

  許先笑了笑沒有接話,嘴硬沒關係,眼神已經出賣他了。

  ...

  當天晚上許先從總司出來時天已經全黑了,他活動著僵硬的脖子往自家巷子走,腦子裡還在轉著那兩車失蹤稅銀的事。

  運輸記錄上寫得很清楚,車隊在靖州驛站多停了一天,這是他下一步要查的方向。

  走近巷口時他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本能地按上刀柄,定睛一看——張虎和趙豹正蹲在他家門口,一個靠著門框打哈欠,一個在拿草逗螞蟻。

  看到許先回來,兩人同時站起來迎上來,露出笑容,

  「你們倆怎麼蹲這兒?」許先上下打量著他們。

  「等許哥啊。」

  張虎嘿嘿一笑,「有個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

  張虎挺起胸膛把袖子往上一擼,露出胳膊上的肌肉線條,「我今天入品了,鍛體一重。」

  「俺也一樣!」

  趙豹也湊過來把袖子擼起來,「看看看!」

  許先挑了下眉毛,這兩人在鐵門關時都是沒入品的普通人,跟著他在青狼林砍了一仗之後就開始拼命修煉...

  而且前兩天他又給這兩貨求了許多藥,入品是遲早的事兒,但他沒想到這麼快就有成果。

  「多虧了許哥幫我們從莫大人那裡求的藥浴...」

  張虎撓了撓後腦勺,難得有點不好意思,

  「雖然只是鍛體一重,跟許哥你比差遠了,但好歹是入品了,以後巡邏打架至少不拖後腿。」

  「所以我們準備請許哥喝酒!」趙豹搶著把話接過去,嘿嘿搓著手。

  許先笑了一聲,伸手摟住兩人的肩膀。

  這兩人從鐵門關跟著他到京城,從普通人熬到了入品,雖然鍛體一重在武者里確實算墊底的,但對他們來說已經是質變了。

  「你們倆是曹大人送給我的嫁妝,我自然要照顧你們,喝酒就算了,明天我...」

  「去太白樓!」

  聽見張虎的話,許先的腳步在半空中頓了零點幾秒,極其自然地改了方向,搭在兩人肩上的手順勢把他們往前一帶,

  「明天正好沒什麼事,既然你倆如此有心,我也不好拒絕你們,誰叫咱們都是鐵門關出來的兄弟呢,快走罷!」

  張虎趙豹對視一眼,嘿嘿笑出了聲。

  他們太了解許先了。

  太白樓這三個字是劉山前幾天在演武場上跟許先提過的——京城最大的花樓,裡面多的是清倌人,據說賣藝不賣身,個頂個的漂亮。

  當時劉山說得唾沫橫飛,許先在旁邊擦著刀面無表情,看起來完全沒在聽。

  但作為老相識的兩人自然知道許先一定聽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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