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夜襲灰橡男爵領
五月中旬。
北境的天黑得比深冬時晚了些，但暮色一旦落下來，整片荒原便沉得很快，就像有人在天際線那頭拉下一塊厚重幕布，將最後一點天光都偷走。
灰橡城堡的瞭望塔上，艾爾德里奇·格雷男爵攥著石砌垛口邊緣，心情複雜的望向遠方。
塔頂的風很急，將他一頭花白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但他沒有抬手去攏。
目光越過城堡外圍那一圈低矮的木柵欄，越過那片剛剛抽穗的麥田，落在遠處那條灰撲撲的土路上。
土路盡頭，暮色正將一切輪廓吞噬。
天黑之前，又有一隊斥候過來，帶隊的年輕騎士臉色不太好看。
他說他們在靠近灰橡領的邊界線一帶發現了至少三處新的篝火灰燼，還有被啃乾淨的獸骨和踩得亂七八糟的泥地。
那年輕騎士提醒道：「泰勒騎士長讓我們轉告您，這些天務必多加防範，尤其是夜間，晚上需要有人站崗。」
格雷男爵嘴上應著，心裡實則窩著一團火。
「多加防範」這話他聽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每次鹿堡的人都是這一套說辭，說完拍拍屁股就走，留下一句輕飄飄的叮囑，然後好像接下來不論發生什麼都不關他們的事了。
之後就是灰橡的村莊照樣被燒，牲畜照樣被搶，農戶照樣被殺。
更過分的是，今年灰堡那邊得了伯爵的青眼，民兵、糧草、鐵器、巡邏隊全往那邊傾斜，據說日子過得那叫一個紅紅火火，耕地都擴展出一大片來。
可他們灰橡男爵領呢？
除了兩個被迫送去集訓的民兵，什麼都沒撈著，還要自求多福。
但他終究還是將所有不忿都壓在心裡頭。
他今年已經六十二了，不是年輕時候那個還能騎馬揮劍跟蠻族干架的年紀，也沒有瓦倫丁那老東西那麼命好，突然煥發第二春，重新被啟用還委以重任。
他的腰杆一年比一年彎，頭髮一年比一年白，城堡里那三十名湊數的駐軍也是老的老、小的小，真正能打的，五個數都夠嗆。
他轉過身，沿著石階一級一級往下走。
灰橡城堡的主廳和廚房都在第一層，二樓有幾間勉強稱得上體面的臥室，再往上就是塔樓和儲藏室。
城堡的城牆是用灰褐色條石壘起來的，牆皮剝落得厲害，城垛也缺了好幾塊，是很典型的北境破落領主住處，年久失修，能過一天是一天。
主廳里已經備好晚飯。
長桌上擺著一個粗陶盤子，盤子裡是燉得稀爛的麥粥，旁邊有一塊黑麵包和一小碟鹽漬蘿蔔。
北境的很多領地除了在溫暖季節面臨蠻族的襲擾，還有占據大半年的冰凍天氣，二者相加，造成年年歉收的慘狀，積貧多年，雪球越滾越大。
即便是領主，也不是頓頓都能吃肉的，新鮮瓜果更是要到其他地方去運，比如灰港城這座北境唯一具備規模的貿易港口。
還好，格雷男爵上了年紀，也不大喜歡吃葷腥了。
男爵夫人在桌子另一頭坐著，手裡攥著一枚聖徽，正低聲念著餐前禱詞。
她是個安靜的女人，比格雷小兩歲，臉上的皺紋也比丈夫淺一些，但眉宇間總是籠著一層愁緒。
「吃飯吧。」格雷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木勺舀了一口粥。
粥的味道寡淡，鹽放得少。
今年的鹽價又漲了，白鹿男爵領在北境東部，靠近北境最大的冰湖艾德湖，那裡漁業發達，漁獲可供應整個北境。
領地內還有一片天然鹽鹼地，是北境最主要的鹽料來源。
但他們產的粗鹽按照約定，要先送去鹿堡，再由鹿堡加工後轉賣給各個領主和外銷，價格翻了差不多一倍。
格雷心裡琢磨著，等夏收後得去一趟鹿堡，跟伯爵提一提這事，總不能年年讓他們這些北境的窮領主替南邊那些富得流油的商人填窟窿，有多餘的鹽，還不如降價後在內部完成消化。
他正心煩意亂吃著，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嘈雜人聲。
那聲音從城堡大門方向傳來，夾雜著呼喊、奔跑和沉悶的響動，似乎有人在用力拍打木門。
格雷眉頭一皺，放下木勺，剛要開口詢問，主廳的門被猛地完全推開。
管家沖了進來，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著，聲音里全是顫音：「老爺！蠻族！蠻族來了！外面、外面全是人！」
格雷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石地板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多少人？！」
「看不清楚！」管家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天太黑了，但是……但是麥田那邊全是火把……至少、看著至少五十個！還有很多狼！還有熊！老爺，村莊、村莊已經燒起來了！」
格雷男爵的胸口像被某種重物狠狠錘了一下。
他踢開椅子大步往外走，走到門口時想起什麼，回頭看向夫人：「你待在這裡別動，把門鎖上，誰來都別開。」
夫人攥緊手中的聖徽，臉上、眼睛裡全是懼色，嘴唇翕動著，最終只擠出一句顫抖的叮囑：「小心。」
格雷男爵交代完，已經大步來到院子中。
外面的情形很糟糕。
城堡圍牆之外，火把的光連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像極了夏夜裡飛來飛去的一大群螢火蟲，但那些光一點都不討喜，反而透著一種叫人背脊發涼的猙獰。
蠻族的嚎叫聲從圍牆外面傳進來，粗糲、嘶啞，夾雜著野獸的低吼和咆哮。
他聽到有人在慘叫，聲音從遠處傳來，應該是還沒來得及逃進城堡的農戶，聲音尖銳短促，然後迅速被獸吼聲淹沒。
「關門！」格雷男爵當機立斷，失聲大喊，「把大門關上！」
城堡的厚重木門在眾人合力推動下開始緩緩合攏。
門外的土路上，最後幾個逃命的農戶連滾帶爬衝進來，有人的背上還背著孩子。
他們剛剛跨進門檻，木門就在他們身後砰的一聲完成合攏。
格雷男爵快步攀上城牆。
他站在城垛後面，俯瞰著城堡外面的景象，心臟不禁被狠狠揪了一下。
圍牆之外，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大片土地。
他看到蠻族，那些穿著獸皮、披頭散髮、臉上塗抹深色泥彩的噁心身影在火光中晃動著。
有的揮舞著長矛，有的張弓搭箭，有的甚至騎在高大的雪狼背上，發出尖利口哨聲。
他順著人影看到一頭頭雪狼。
那些灰白色的巨獸在火光中移動著，肩高几乎到了成年人腰部，爪子在泥土上留下深深印痕，一雙雙泛綠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著擇人而噬的冷芒。
他還看到雪熊。
足足有五頭。
每一頭都比一頭壯年公牛還要大，白灰色皮毛在火把光中顯得格外瘮人。
它們四肢著地的時候肩背都快趕上城牆一半高了，一旦人立起來，恐怕能直接夠到城垛邊緣。
北境的天黑得比深冬時晚了些，但暮色一旦落下來，整片荒原便沉得很快，就像有人在天際線那頭拉下一塊厚重幕布，將最後一點天光都偷走。
灰橡城堡的瞭望塔上，艾爾德里奇·格雷男爵攥著石砌垛口邊緣，心情複雜的望向遠方。
塔頂的風很急，將他一頭花白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但他沒有抬手去攏。
目光越過城堡外圍那一圈低矮的木柵欄，越過那片剛剛抽穗的麥田，落在遠處那條灰撲撲的土路上。
土路盡頭，暮色正將一切輪廓吞噬。
天黑之前，又有一隊斥候過來，帶隊的年輕騎士臉色不太好看。
他說他們在靠近灰橡領的邊界線一帶發現了至少三處新的篝火灰燼，還有被啃乾淨的獸骨和踩得亂七八糟的泥地。
那年輕騎士提醒道：「泰勒騎士長讓我們轉告您，這些天務必多加防範，尤其是夜間，晚上需要有人站崗。」
格雷男爵嘴上應著，心裡實則窩著一團火。
「多加防範」這話他聽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每次鹿堡的人都是這一套說辭，說完拍拍屁股就走，留下一句輕飄飄的叮囑，然後好像接下來不論發生什麼都不關他們的事了。
之後就是灰橡的村莊照樣被燒，牲畜照樣被搶，農戶照樣被殺。
更過分的是，今年灰堡那邊得了伯爵的青眼，民兵、糧草、鐵器、巡邏隊全往那邊傾斜，據說日子過得那叫一個紅紅火火，耕地都擴展出一大片來。
可他們灰橡男爵領呢？
除了兩個被迫送去集訓的民兵，什麼都沒撈著，還要自求多福。
但他終究還是將所有不忿都壓在心裡頭。
他今年已經六十二了，不是年輕時候那個還能騎馬揮劍跟蠻族干架的年紀，也沒有瓦倫丁那老東西那麼命好，突然煥發第二春，重新被啟用還委以重任。
他的腰杆一年比一年彎，頭髮一年比一年白，城堡里那三十名湊數的駐軍也是老的老、小的小，真正能打的，五個數都夠嗆。
他轉過身，沿著石階一級一級往下走。
灰橡城堡的主廳和廚房都在第一層，二樓有幾間勉強稱得上體面的臥室，再往上就是塔樓和儲藏室。
城堡的城牆是用灰褐色條石壘起來的，牆皮剝落得厲害，城垛也缺了好幾塊，是很典型的北境破落領主住處，年久失修，能過一天是一天。
主廳里已經備好晚飯。
長桌上擺著一個粗陶盤子，盤子裡是燉得稀爛的麥粥，旁邊有一塊黑麵包和一小碟鹽漬蘿蔔。
北境的很多領地除了在溫暖季節面臨蠻族的襲擾，還有占據大半年的冰凍天氣，二者相加，造成年年歉收的慘狀，積貧多年，雪球越滾越大。
即便是領主，也不是頓頓都能吃肉的，新鮮瓜果更是要到其他地方去運，比如灰港城這座北境唯一具備規模的貿易港口。
還好，格雷男爵上了年紀，也不大喜歡吃葷腥了。
男爵夫人在桌子另一頭坐著，手裡攥著一枚聖徽，正低聲念著餐前禱詞。
她是個安靜的女人，比格雷小兩歲，臉上的皺紋也比丈夫淺一些，但眉宇間總是籠著一層愁緒。
「吃飯吧。」格雷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木勺舀了一口粥。
粥的味道寡淡，鹽放得少。
今年的鹽價又漲了，白鹿男爵領在北境東部，靠近北境最大的冰湖艾德湖，那裡漁業發達，漁獲可供應整個北境。
領地內還有一片天然鹽鹼地，是北境最主要的鹽料來源。
但他們產的粗鹽按照約定，要先送去鹿堡，再由鹿堡加工後轉賣給各個領主和外銷，價格翻了差不多一倍。
格雷心裡琢磨著，等夏收後得去一趟鹿堡，跟伯爵提一提這事，總不能年年讓他們這些北境的窮領主替南邊那些富得流油的商人填窟窿，有多餘的鹽，還不如降價後在內部完成消化。
他正心煩意亂吃著，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嘈雜人聲。
那聲音從城堡大門方向傳來，夾雜著呼喊、奔跑和沉悶的響動，似乎有人在用力拍打木門。
格雷眉頭一皺，放下木勺，剛要開口詢問，主廳的門被猛地完全推開。
管家沖了進來，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著，聲音里全是顫音：「老爺！蠻族！蠻族來了！外面、外面全是人！」
格雷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石地板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多少人？！」
「看不清楚！」管家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天太黑了，但是……但是麥田那邊全是火把……至少、看著至少五十個！還有很多狼！還有熊！老爺，村莊、村莊已經燒起來了！」
格雷男爵的胸口像被某種重物狠狠錘了一下。
他踢開椅子大步往外走，走到門口時想起什麼，回頭看向夫人：「你待在這裡別動，把門鎖上，誰來都別開。」
夫人攥緊手中的聖徽，臉上、眼睛裡全是懼色，嘴唇翕動著，最終只擠出一句顫抖的叮囑：「小心。」
格雷男爵交代完，已經大步來到院子中。
外面的情形很糟糕。
城堡圍牆之外，火把的光連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像極了夏夜裡飛來飛去的一大群螢火蟲，但那些光一點都不討喜，反而透著一種叫人背脊發涼的猙獰。
蠻族的嚎叫聲從圍牆外面傳進來，粗糲、嘶啞，夾雜著野獸的低吼和咆哮。
他聽到有人在慘叫，聲音從遠處傳來，應該是還沒來得及逃進城堡的農戶，聲音尖銳短促，然後迅速被獸吼聲淹沒。
「關門！」格雷男爵當機立斷，失聲大喊，「把大門關上！」
城堡的厚重木門在眾人合力推動下開始緩緩合攏。
門外的土路上，最後幾個逃命的農戶連滾帶爬衝進來，有人的背上還背著孩子。
他們剛剛跨進門檻，木門就在他們身後砰的一聲完成合攏。
格雷男爵快步攀上城牆。
他站在城垛後面，俯瞰著城堡外面的景象，心臟不禁被狠狠揪了一下。
圍牆之外，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大片土地。
他看到蠻族，那些穿著獸皮、披頭散髮、臉上塗抹深色泥彩的噁心身影在火光中晃動著。
有的揮舞著長矛，有的張弓搭箭，有的甚至騎在高大的雪狼背上，發出尖利口哨聲。
他順著人影看到一頭頭雪狼。
那些灰白色的巨獸在火光中移動著，肩高几乎到了成年人腰部，爪子在泥土上留下深深印痕，一雙雙泛綠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著擇人而噬的冷芒。
他還看到雪熊。
足足有五頭。
每一頭都比一頭壯年公牛還要大，白灰色皮毛在火把光中顯得格外瘮人。
它們四肢著地的時候肩背都快趕上城牆一半高了，一旦人立起來，恐怕能直接夠到城垛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