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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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城,丁宅。

  中庭之內,夕陽紅光溫柔似血。

  場中,十幾個身段婀娜的艷麗舞女正隨著靡靡之音翩翩起舞,水袖拋飛,蜂腰款擺,宛若天女。

  然而,坐在上首觀賞歌舞的富家公子丁司南,此時卻沒有半點笑容。

  他瘦得宛如枯骨,雙臂被改裝成了黃銅機械臂,隨著他的呼吸,機械臂上氣閥嗤嗤運動,往外排出的卻不是白汽,而是有著濃烈血腥味的粉紅色血汽。

  為了補充他外泄的血氣,他身上插了好幾個透明軟管,這些管子一路延伸,連接著一尊黃銅封邊的大玻璃管。

  玻璃管內,正有濃稠腥紅的鮮血在劇烈沸騰,後方的蒸汽泵「咔噠咔噠」地轟鳴著,不斷加壓,將那些鮮血強行推進丁司南體內。

  「爹……我、我不想死,我好難受,我不想死啊……」

  丁司南眼淚鼻涕橫流,哭啼啼地看向身旁的中年人。

  坐在他身邊的,正是漕幫三當家,丁言。

  丁言穿了一身織錦長袍,面容富態,此刻正笑眯眯地看著場中的歌舞,甚至還隨著節拍輕點著手指。

  聽到兒子的哭喊,丁言連眼皮都沒抬:「放心吧,孩子。為父會替你安排好一切。你只要老老實實等著,就好。」

  「可是……可是我的骨頭好像在被燙刀子割,真好難受……」

  丁司南哭得撕心裂肺,機械手臂因為情緒激動而劇烈抖動,排出的血汽越發濃郁。

  丁言臉上的笑容不變,側過頭看向兒子:

  「你將來是要接手漕幫的人,哭什麼?你這樣,會讓為父很為難的。」

  他看向場中舞女,溫和地笑道:「瞧見沒有?為了掩蓋你這副軟弱無能的樣子,等會兒為父又要把這些女人全殺了,處理這麼多屍體,多費事啊。」

  丁司南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死死咬住牙關,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

  他甚至不敢再看父親一眼,只能轉過頭去看著前方的歌舞,一邊抽泣,一邊勉強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開始用力拍手鼓掌。

  就在這時,一襲黑衣袖一晃,楊師爺穿過走廊,快步來到丁言身邊。

  他俯下身,在丁言耳邊低語了幾句話。

  丁言眼睛猛地一亮,他抬起頭,沒有說話,眼神閃動著質詢。

  楊師爺心領神會,連忙從袖袍中掏出了一面奇異銅鏡。

  這面銅鏡約莫巴掌大小,邊緣包裹著無數精密複雜的機械齒輪與微型連杆。

  隨著楊師爺在鏡後機括上一按,銅鏡頂端一個小孔頓時噴吐出一縷蒸汽。

  咔咔咔……

  機械緩緩轉動,鏡面周圍的一圈符字慢慢閃爍亮起,緊接著,那原本模糊的鏡面上泛起起了一陣波紋,清晰地照出了一幕場景。

  那竟是申城大獄內部!

  畫面中,一個赤裸著上身的少年正在重圍中瘋狂肆虐。

  他渾身肌肉賁張,皮膚烙鐵般通紅,毛孔正如蒸汽機般狂暴噴吐著滾滾白汽!

  他就像是一頭披著人皮的遠古暴獸,每一步踏出都將地面踩得龜裂,雙臂揮舞間,那些獄卒捕快慘叫著倒飛出去,撞在牆壁上、一個個倒地不起。

  「這是……?」

  丁言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傾,臉上有些吃驚。

  楊師爺低聲道:「丁爺,這就是百里靖,這小子邪門得很,吃了一頓全肉宴後,突然就成了這樣,連鍛爐五境的林捕頭,都被他生生打死了,而且……」

  「……而且他身上沒有加裝氣爐,這一身力氣,似乎……全是氣血之力!」

  「全是氣血之力?!」

  丁言聞言,原本虛眯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大,他一把奪過銅鏡,整個人幾乎要貼到鏡面上。

  「一個凡人,怎麼可能強悍這種地步?!他是哪一種氣血體質?巨靈拓山?百川無竭?還是永晝玄身?」

  楊師爺微微弓下腰,小心翼翼地回道:

  「回丁爺,咱們本以為他只是個不會疲倦的……百川無竭。」

  「可今日,他吃了份全肉宴後,竟忽然力氣暴增,殺了林捕頭……老夫斗膽猜測,他這絕非任何一種已知的氣血體質,而且……他能以凡人之軀,跨階打死鍛爐五境修行者,恐怕,這是天底下最強那一種體質了。」


  「天下最強的一種氣血體質……好!好啊!哈哈哈哈!」丁言大笑出聲。

  此時,鏡面中的戰鬥已經到了白熱化。

  只見獄卒手持大刀,狠狠砍向百里靖,百里靖卻是猙獰一笑,雙手如鷹爪般探出,竟徒手掰斷了那兩柄大刀,手腕一抖,斷刃倒飛,直接將那兩個獄卒的胸膛扎穿!

  緊接著,一名雙臂改裝了的捕快衝了上來,高壓蒸汽加持下,那一拳帶著刺耳的音爆,直奔百里靖面門!

  百里靖不閃不避,渾身白汽在這一刻瘋狂收縮,旋即匯聚在右拳之上,硬生生一拳迎了上去!

  轟!

  雙拳對撞,恐怖勁風直接將周圍的地面,掀起一層氣浪!

  百里靖的身形連晃都沒晃一下,而那名捕快卻慘叫一聲倒飛出去!

  不僅如此,他小臂到肩膀的齒輪、連杆、氣缸,也在剎那間炸碎!

  「好!好一具血肉熔爐!」

  丁言看到這一幕,呼吸瞬間變得粗重!

  他猛地轉頭看向楊師爺:「絕對不能傷了他!更不能殺了他!有了他為我兒作活血引子,我兒前途不可限量!」

  楊師爺低著頭,手指緩緩盤捻著手裡的佛珠,臉上笑容有些為難:

  「丁爺,您的心思我明白,可衙門人手終究有限,林捕頭一死,剩下的人根本不夠看,若是想要活捉……興許,得借一借您漕幫的人了……」

  「拿去!」

  丁言連一絲猶豫都沒有,左手一揚,一枚漕幫龍頭砸進了楊師爺懷裡。

  「我的人,你隨便調動!必須把百里靖給我活著帶回來!」

  說罷,丁言一把扯過那面銅鏡,塞進了兒子懷裡。

  「兒啊,你看!快看!」

  丁言指著鏡子裡如神如魔的百里靖,溫柔地笑道:

  「這就是為父給你找的藥,只要把他給你,你就能活,你不僅能活,還能成為年輕一代最強的修行者!」

  丁司南看著鏡子裡那個恐怖少年,有些顫抖:「怎、怎麼給我?」

  丁言摸著兒子的頭,笑道:「把他的心肝脾肺腎全換給你就好了呀,放心,為父都安排好了,到時候一點都不會痛……你怎麼又哭了?這麼好的事,你得笑啊?」

  丁司南看著父親,嚇得一邊流淚,一邊瘋狂拍掌,發出了大笑聲:

  「哈哈……好藥!謝謝爹!哈哈哈哈!」

  ……

  另一邊,申城大獄。

  「呼……呼……呼……」

  經歷了一柱香的廝殺,百里靖終於放倒了最後一個捕快。

  碎裂的齒輪、斷裂的連杆、扭曲的青銅管道散落一地,遍地都是倒地的人,有人還在呻吟,有人已經不動了,凡是還睜著眼的人,全都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面前這個少年。

  百里靖皮膚表面的烙紅開始緩緩褪去,他渾身每一個毛孔都在拼命向外喘著粗氣,噴吐出的白煙將整個大廳暈染得如墜雲霧。

  「真爽……」

  百里靖眼中滿是興奮。

  連續廝殺,按理說正常人早該脫力。

  可他此刻非但感覺不到絲毫疲憊,反而覺得渾身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雀躍,那種力量在血管里奔涌的感覺,讓他近乎上癮。

  但是,隨著戰意逐漸冷卻,百里靖也察覺到了體內變化。

  原本在胃袋裡熊熊燃燒的能量,經過這一番揮霍,已經消耗了大半,身體深處,隱隱約約又傳來了飢餓。

  「這些妖獸肉帶來的力量,比我想像的還要暴烈、還要厲害,就是也撐不了太久。」

  百里靖抬起雙手,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殺死一個林捕頭,打穿一個大獄,算不得什麼。

  他很清楚,衙門和漕幫,絕不是單憑自己這一雙肉拳就能徹底打爛的。

  「楊師爺他們,不會這麼輕易放過我的。」

  百里靖眉頭緊鎖,腦海中念頭飛轉。

  「我在這大牢里鬧出這麼大動靜,外邊不可能不知道,楊師爺現在指不定已經調集了人手等著我,甚至……」

  想到這裡,百里靖的瞳孔驟然一縮。

  「小弟……小弟還在家!」

  「媽的,得快點衝出去,絕不能被他們圍死,必須先找到小弟,帶他逃出申城!」

  百里靖眼神一狠,一秒鐘也不敢耽擱。

  他左右環視了一圈,彎下腰,從地上撿起兩柄大刀。

  雙手緊握雙刀,百里靖深吸一口氣,大步朝著大獄門口走去。

  咔噠、咔噠。

  刀尖划過地磚,拉扯出刺耳摩擦聲。

  前方鐵門外,已隱隱有密集的腳步聲,滾滾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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