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這買賣虧得祖墳都得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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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亥時將盡,營地邊緣的篝火只剩幾點暗紅。

  夜風貼著雪地卷過來。

  陸景把廢刀擱在膝上,用半截樹枝撥開炭灰。

  睡個屁。

  秦斷走前留下的三日期限還壓在頭頂,後營庫房裡又擺著五百把這種廢鐵。

  那批刀看著齊整,刀鞘、銅扣一樣不少,抽出來也亮堂.真拿去砍人,八成先給北蠻子表演一個當場卷刃。

  顧長風送刀是假,送葬才是真。

  樹枝在炭里折斷。

  陸景盯著那截斷口,重新盤起手裡的家當。

  暗帳山歌能保命,也容易招來滅口。

  姬如雪值錢,前提是她活著,還肯配合。

  搶回來的五百斤精糧已經分了兩日,照眼下這種吊命的吃法,最多再撐五天。

  五天之後,幾百號人還是得啃樹皮。

  人有了,糧也勉強有了。

  偏偏缺刀。

  這年頭帶兵打仗,拿燒火棍去拼精鋼,屬於趕著投胎還嫌路遠。

  陸景捏著刀柄,把廢刀重新抽出半尺。

  他用指甲颳了刮銅扣,心裡順手估了個價。

  五百把刀,刀是廢的,銅扣拆下來倒還能換幾袋糙糧。

  顧長風大概做夢都想不到,送來的棺材板還能劈了當柴燒。

  不遠處的草堆動了動。

  瘦猴抱著盾牌翻過身,半張臉埋在破棉襖里,含糊嘟囔。

  「景哥……肉湯給我留一口……」

  陸景抬手把廢刀插進泥里。

  「夢裡少吃點,明早拉褲襠里沒人給你洗。」

  瘦猴吧唧兩下嘴,又睡沉了。

  陸景看著他那張餓瘦的臉,把帳重新算了一遍。

  再找顧長風要刀,等於把脖子伸過去,讓對方再量一次砍頭的位置。

  搶軍械處也行,可第八營剛鬧過一場,營外各處崗哨都換了人。

  顧長風吃過一次虧,絕不會把第二輛糧車擺在門口等他推。

  況且,軍需處那批正糧能靠人多趁亂搬。

  兵器庫不同。

  門窄,牆厚,外頭還有弩手。

  幾百號人擠過去,前排進貨,後排送命,顧長風在城樓上收屍,大家各忙各的。

  這買賣虧得祖墳都得冒煙。

  腳步聲從背後傳來。

  落地時幾乎聽不見鞋底壓雪的動靜。

  陸景握住廢刀刀柄。

  來人停在兩步外。

  「刀是假的,刀鞘倒值幾個錢。」

  梁照夜拎著磕損的酒葫蘆,舊棉襖裹在身上.頭髮亂糟糟的,仍是那副喝多了隨時會栽進溝里的模樣。

  陸景鬆開刀柄。

  「老登,大半夜走路不出聲,你以前干偷雞摸狗這一行的?」

  梁照夜在火邊蹲下,把酒葫蘆遞來。

  「雞值錢,狗肉香,都比當兵強。」

  陸景接過葫蘆,先聞了聞。

  酒氣沖鼻,還夾著一股草藥味。

  「下毒了?」

  「捨不得。」

  「那就是酒差。」

  「愛喝不喝。」

  陸景仰頭灌了一口。

  烈酒滾過嗓子,落進腹中,腰側那片發緊的皮肉也鬆了幾分。

  第二口下去,舌根開始發麻。

  第三口下去,他把葫蘆遞迴去。

  「酒里泡了止疼的草根?」

  梁照夜接過葫蘆,往嘴裡抿了一口。

  「舌頭挺靈。」

  「以前靠這張嘴吃飯。」

  「看出來了。」

  梁照夜用袖口擦了擦葫蘆口。

  「死人都能讓你罵活。」


  陸景往火里添了根濕木頭。

  「活人不經罵,說明心虛。死人要真爬起來,我負責再送一程,售後管夠。」

  梁照夜低頭烤手。

  兩人蹲在篝火兩側,誰也沒急著再開口。

  濕木冒起白煙,貼著地面散開。

  遠處幾座破帳篷伏在夜裡,偶爾傳來士卒翻身時壓響枯草的動靜。

  陸景看了梁照夜一陣。

  這老頭來得太巧。

  秦斷剛走,廢刀剛封存,他就拎著酒摸過來。

  酒里還泡了止疼草根,分明連陸景今晚睡不安穩都算進去了。

  無事獻殷勤,輕則想蹭飯,重則想拿人當飯。

  陸景把雙手伸到火邊。

  「酒喝了,藥也領情。說吧,想從我這兒換什麼?」

  梁照夜抬了抬眼皮。

  「你這人欠不得情?」

  「欠錢能賴,欠情難算。」

  「你也怕難算的帳?」

  「我怕別人算得比我貴。」

  梁照夜點了下頭,將酒葫蘆放到腳邊。

  「方才秦斷拿刀壓著你,你竟然有膽子沒跑?」

  陸景撥火的手一頓。

  「腿上有傷,跑不過。膝蓋又貴,跪不起。」

  「還能貧嘴,說明沒嚇傻。」

  「你過來就是誇我膽子大?」

  「看看你值不值得聽一件事。」

  陸景挑了挑眉。

  「現在看完了?」

  「勉強值半件。」

  梁照夜撿起一塊碎炭,在指間掂了掂。

  「北玄軍有座舊武庫,聽過麼?」

  陸景撥火的樹枝停住。

  「剩下半件也說了吧。」

  「雁門關內城東北角,地面上是一座廢棄馬料場。馬料場後牆外有三棵老槐樹,第三棵樹根下壓著青石板,石板底下是鐵門。」

  梁照夜在凍土上劃了個方框,又點出三處位置。

  「鐵門後頭是一條斜道,往下四丈,接著往南拐。最裡頭有八百把制式環首刀,兩百副完整皮甲。」

  陸景看著地上的簡圖。

  「真貨?」

  「老兵仗著它們活命,不拿刀刃開玩笑。」

  「放了多少年?」

  「二十年。」

  陸景抬起樹枝,在方框外畫了個圈。

  「二十年不開庫,刀會鏽,皮甲會爛。你現在告訴我裡頭能用,除非有人定期開門上油,翻曬皮甲。」

  梁照夜烤火的手停了一息。

  「每年開一次。」

  「誰開?」

  「守庫的人。」

  「人在何處?」

  「死了七年。」

  陸景嗤了一聲。

  「死了還能開庫,老爺子生前挺敬業,死後也不忘給北玄軍打白工。」

  梁照夜抬頭看他。

  「守庫人死前收過一個徒弟。」

  「徒弟還活著?」

  「也死了。」

  陸景把樹枝丟進火里。

  「梁老頭,你今晚要是專程拿我逗悶子,這壺酒可不夠賠。」

  梁照夜從懷裡摸出一小截皮繩,扔到凍土上。

  皮繩發黑,繩結處黏著干透的黃蠟。

  蠟面壓著半枚模糊印記,能看出一個殘缺的「玄」字。

  「舊武庫每年入冬前開門,查刀,抹油,晾甲。七年前斷過一次,次年又有人接著做。」

  陸景撿起皮繩,指腹刮過黃蠟。

  蠟層外硬內軟,斷面還留著淺色。

  絕非二十年前的老東西。


  「這根繩從哪來?」

  「去年捆刀布上割的。」

  「你進過庫?」

  梁照夜拿起葫蘆喝酒。

  「你問得太多。」

  「你給得太少。」

  「八百把刀,兩百副皮甲,夠不夠?」

  「東西再多,拿不到也是給死人畫餅。紙紮鋪老闆都比你厚道,人家至少還送兩個童男童女。」

  梁照夜把葫蘆放下。

  「鑰匙還在。」

  陸景把皮繩塞進袖裡。

  「誰手上?」

  「趙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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