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邪教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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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稍稍回溯,正是克萊夫走在回家路上的時候

  灰霧在煤氣燈的光暈里緩慢地蠕動,像某種懶洋洋的野獸的吐息。

  鐵爐堡東區的夜晚總是這個味道,煤煙、鐵鏽、從下水道柵欄里泛上來的潮濕的腐敗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泥土腥氣。

  艾琳·瓦爾德走在隊長霍華德身後半步的位置,左手搭在劍柄上,右手提著一盞防風燈,燈芯在玻璃罩子裡安靜地燃燒,把腳下的石板路照出一圈昏黃的光斑。

  此時走在她前面的洛克·巴雷特正在抱怨今天的晚飯。

  「那碗糊糊裡頭我撈出來一根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洛克的聲音帶著一種長期酗酒的人特有的沙啞,「嚼了兩下沒嚼爛,吐出來一看,像是根手指,給我噁心壞了。」

  「你的還是別人的?」霍華德頭也不回地問。

  「隊長的幽默感最近見長。」洛克乾笑了兩聲。

  艾琳沒有接話。

  她對這種話題沒有興趣,也不覺得洛克的抱怨值得同情。

  艾琳認識洛克有一段時間了,這個比她早五年入行的一級監察使在駐地的名聲並不好。

  上個月有個麵包鋪的老闆娘來投訴,說有個灰袍在她店裡拿了三塊黑麵包沒給錢,描述的外貌特徵和洛克一模一樣。

  霍華德當時沒說什麼,但第二天洛克就被調到了他的隊裡。

  艾琳覺得這應該是霍華德想親自盯著洛克,讓他別再手腳不乾淨。

  「今晚的任務很簡單,」霍華德放慢了腳步,落到和艾琳並肩的位置,「我們都知道三天前有個女人來報案,說她妹妹被東區一個邪教團伙綁走了。然後我們的線人跟蹤了幾天,最終鎖定了他們在廢棄紡織廠的一個聯絡點。」

  「爐底區的廢棄紡織廠?」洛克回頭看了一眼,「那地方我有五六年沒去過了。聽說自從老闆破產上吊之後,那兒就一直空著?」

  「所以那地方正適合隱匿一些邪教徒,不是嗎?」霍華德的聲音壓低,「根據線人的情報,今天是他們的聯絡日,裡面至少會有三到五個教徒。」

  霍華德又看向洛克:「洛克,你我都是偏戰鬥型的超凡者,我是二階一環的『鐵壁守衛』,你是一階二環的『斬鋼劍士』,等下我們一起進去,正面速戰速決。」

  階位代表超凡者體內「魔素」的積累與質變,是力量的「總量」。

  環數代表超凡者掌握的核心能力的數量與複雜度,是力量的「運用技巧」,掌握一個超凡能力便代表一環。

  一個完整的超凡者稱謂,就是階位與環數的結合。

  霍華德作為二階的超凡者,他掌握的環數自然不可能比一階二環的洛克少。

  至於為什麼他說自己是一環,是因為超凡者每晉升到新的階級,環數都會根據他在新階級掌握到的能力而重新計數。

  當然,這不代表以前的能力就被遺忘。

  霍華德的二階一環,是包括了他在一階掌握到的三環能力以及在二階掌握的一環能力。

  霍華德又看向艾琳,目光裡帶著長輩特有的關切,不過語氣還是嚴肅的:「艾琳,等下進去之後記住一件事,那就是保護好自己。你還年輕,以後有的是立功的機會,不要逞能。」

  「明白。」艾琳答應下來,不過她的心跳還是稍微加快了一點。

  這是艾琳轉正之後的第六次外勤任務,前五次都是巡邏或者調解糾紛,真正意義上的抓捕行動,這是第一次。

  她這麼想著,把劍柄握得更緊了一些,掌心滲出了一層薄汗。

  霍華德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緊張。

  「別怕,」他說,語氣和剛才布置任務時完全不同了,溫和、沉穩,像一個父親在安慰第一次騎馬的孩子,「你跟在我後面,我不會讓你出事的。」

  艾琳點了點頭,防風燈的光映在她的側臉上,把她那兩條編成麻花辮的金髮照出一種柔軟的蜜糖色。

  她今年才十九歲,有一雙淡藍灰色的眼睛,眉毛很細,嘴唇抿起來的時候會在嘴角擠出兩個小小的窩,還有那種還沒完全褪去、屬於少女的柔軟線條。

  街角的煤氣燈壞了一盞,剩下那盞也只剩最後一口氣,火苗在玻璃罩子裡忽明忽暗地掙扎著。

  就在那片燈光即將熄滅的邊界上,一個人影從巷子裡走出來。


  那是個年輕男人,大概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薄的粗布襯衫,袖口的線頭在風裡晃著。

  正是下班回家的克萊夫。

  然後他的目光和艾琳撞上了。

  只是一瞬間,克萊夫看見了她身上的灰袍,隨後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整張臉以極快的速度往下一縮,脖子像烏龜一樣埋進了領口裡,腳步瞬間加快,身體朝旁邊的小巷斜插過去。

  整個人活像一隻被手電筒照到的受驚野兔。

  艾琳的眉毛皺了起來。

  「那個人是不是有些不對勁?」她問道,同時向前已經邁出了半步,左手拇指推開了劍鞘的卡扣。

  一隻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霍華德。

  「算了。」霍華德說。

  「隊長,他看見我們就跑,肯定有問題——」

  「他看見我們只是怕麻煩。」霍華德的語氣很平靜,帶著一種過來人才有的耐心,「你注意看了嗎?他的襯衫都快洗破了,這種人可能在東區連蟑螂粉都快吃不起了。他怕我們不是因為心裡有鬼,只是單純怕我們找他收治安稅。」

  霍華德鬆開手,目光越過艾琳的肩膀,落在洛克身上:「你說對吧,洛克?」

  洛克正在走神,聽到這話,愣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頭,臉上浮出一個尷尬的笑:「霍華德隊長,您這話說的……有些爐底人確實手腳不乾淨嘛,我上次那是——」

  「我沒提上次。」霍華德打斷道。

  洛克的笑容僵在臉上。

  艾琳看了洛克一眼,冷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她心裡不太舒服,一方面是因為洛克這種人的存在讓她覺得監察使的灰袍蒙了塵,另一方面是因為隊長在這個節骨眼上提到這件事,讓她沒辦法繼續堅持去盤問那個可疑的路人。

  霍華德總是這樣,總能在正確的時間說出正確的話,讓所有人都無法反駁。

  「時間差不多了。」霍華德的聲音打斷了艾琳的思緒。

  他抬頭看了一眼被灰霧完全遮蔽的天空,然後把手從艾琳肩上移開,正了正自己的劍帶。

  「現在過去,人證物證都能當場抓獲。」

  洛克或許是為了緩解尷尬,連忙搭話:「那地方怎麼走?第三街區的紡織廠是吧,我知道一條近路。」

  「帶路。」霍華德說。

  三個人轉身走進東區腹地的巷子。

  路燈越來越稀疏,腳下的石板路變成了坑坑窪窪的泥土路。

  兩側的建築從磚木混合結構變成了純粹的木頭板房,有些房子的窗戶連木板都沒有,只糊著一層浸過油脂的牛皮紙,在風裡鼓鼓囊囊地晃著。

  廢棄紡織廠出現在巷子盡頭的時候,艾琳差點以為那是一片廢墟。

  六層高的廠房主體還勉強矗立著,但外牆的磚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黑漆漆的木質骨架。

  所有窗戶都是空的,玻璃一塊不剩,只在窗框上掛著幾縷被風吹爛了的破布。

  廠房的屋頂塌了一個角,露出參差的斷梁,在灰霧裡像某種巨獸的肋骨。

  廠區的大門早就沒了,只留下一個敞開的門洞,裡面一片漆黑。

  艾琳提起防風燈往裡照了一下,燈光只夠照亮門洞往裡五六步的距離,再深的地方就只剩下一團濃稠的黑暗。

  霍華德在她身後拉住了她的胳膊。

  「把防風燈熄了,燈光容易暴露我們的位置。」他說,「那個線人說,地下入口在後面,鍋爐房有一個直接通向地下車間的樓梯。他們通常在下面碰頭。」

  鍋爐房在廠房的東北角,門已經被拆走了,不過門框還在,上面掛著一層厚厚的蛛網。

  霍華德拔出佩劍,用劍尖挑開蛛網,彎腰鑽了進去。

  艾琳跟在後面,洛克斷後。

  鍋爐房裡有一台廢棄的蒸汽鍋爐,占據了整整一面牆。鍋爐的鐵殼已經鏽得面目全非,表面爬滿了暗紅色的鏽斑,像某種皮膚病的病灶。

  鍋爐旁邊有一扇通往地下的鐵柵欄門,門沒有鎖,半開著,門縫裡透出微弱的橘黃色光,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甜味。

  艾琳聞到那股甜味的時候,胃裡翻了一下。


  那甜味聞起來濃到發膩,膩到讓人噁心。

  艾琳說不清這股味道像什麼,但她的直覺告訴她這不是什麼好東西。

  霍華德在鐵柵欄門前蹲下來,觀察了幾秒,然後回頭上下點了點頭。

  艾琳緊張地摸上佩劍,洛克也收起了平時那副吊兒郎當的表情,往前擠了擠。

  霍華德先試探性地輕輕碰了一下鐵柵欄門,,門軸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很明顯被上過油,然後霍華德才像是放下心來推開鐵柵欄門。

  石階很窄,只夠一個人通過。

  按照之前的站位劃分,霍華德走在最前面,洛克緊隨其後,艾琳走在最後。

  每往下走一步,那股讓人噁心的甜味就濃一分,橘黃色的光就亮一分。

  石階的盡頭是一個拱形門洞,門洞裡的燭光將霍華德他們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身後的階梯上。

  艾琳走出門洞的時候,眼前的景象讓她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間巨大的地下車間,原本的紡織機已經全部被搬空了,只剩下地面上幾排鏽跡斑斑的地腳螺栓。

  車間的牆壁上掛著深紅色的帷布,帷布上用某種發黑的液體畫著繁複扭曲的符號,每一個符號的角度都不符合常理,看久了會頭暈。

  車間正中央清出了一片空地,空地上用紅色顏料畫著一個巨大的獻祭法陣,法陣的中心是一塊凸起的石台,石台的形狀像一張床,但邊緣挖著凹槽,凹槽的盡頭連接著地面上的法陣圖案。

  幾個身穿深色兜帽長袍的人正圍著石台忙碌。有人在往凹槽里倒某種黑色的液體,有人在調整法陣邊緣的蠟燭。

  蠟燭很多,至少有三十根,全部點燃了,燭光在地下室里匯成一片搖曳的橘色海洋。

  「就是這裡。」霍華德低聲說道,然後拔出了劍,劍鋒在燭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銀光。

  他轉過頭,目光越過洛克,落在艾琳身上。

  霍華德的眼睛在燭火里顯得格外深邃,瞳孔里倒映著兩簇跳動的火苗。

  「艾琳,」他的聲音很輕,只有她能聽到,「等下無論發生什麼,記住保護好自己。」

  艾琳用力點了點頭。

  「洛克,我們上。」霍華德的聲音驟然提高。

  兩名灰袍監察使同時拔劍沖入地下車間。

  艾琳緊跟在後,佩劍已經出鞘,劍尖指著前方,腳步踩在石板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她的目光死死鎖住石台邊上最近的那個邪教徒,那人的兜帽被風吹得微微掀起,露出了一截滿是胡茬的下巴。

  「監察使!」那個邪教徒驚呼出聲,但聲音里並沒有恐懼。

  然後他轉向了霍華德。

  「霍華德先生,您可算到了,」那人說,語氣裡帶著鬆一口氣的熟稔,「我們已經等了半宿。」

  艾琳的腳步頓了一下,她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為什麼這名邪教徒和霍華德很熟悉的樣子。

  然而霍華德的劍已經揮了出去,劃出的那道銀光在艾琳的視野邊緣划過,軌跡朝右,向著洛克的位置。

  血噴出來的聲音很悶,像有人打翻了一桶水。

  洛克的腦袋從脖子上滾落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還停留在拔劍衝鋒的那一刻,嘴巴張著,準備喊出戰鬥的口號。

  那顆腦袋滾了大概三步遠,撞上一根地腳螺栓才停下來,然後緩緩翻了個面,把那張寫滿錯愕和茫然的臉朝向艾琳。

  洛克的眼睛還睜著,但瞳仁里的光已經滅了。

  血從斷裂的脖頸切口裡噴出來,噴得那麼高,直直地打在車間天花板上那些暗紅色的帷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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