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白馬溝首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上任第七天,夜裡。

  白馬嶺團部窯洞的窗紙破了個角,風從縫裡往裡灌,煤油燈的火苗一抖一抖,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李大柱坐在桌前,手裡捏著一張巴掌大的紙。

  紙上畫著太谷縣到三里店的補給線,鉛筆線歪歪扭扭,但每個拐彎處都標了具體距離,旁邊還有一行小字:「三日一運,辰時出發。」

  「情報確認了。」

  他用指節敲了敲紙面,紙在桌上跳了一下。

  「明天早上,日軍補給隊從太谷縣出發,沿白馬溝北側公路去三里店征糧。六十人左右,帶騾馬和少量彈藥。」

  趙衛國盯著地圖,沒出聲。

  他夾著一支煙,菸灰長了,落在地圖上白馬溝的位置,燙出一個小黑點。

  李大柱用手指把黑點撣掉。

  「伏擊點選在鷹嘴崖。」他食指按在地圖上一個彎彎曲曲的地方,「兩側崖壁夾一條公路,進口窄,出口也窄。」

  「騾馬隊一旦進去,前後都堵住。」

  趙衛國把菸頭在桌沿上碾滅。

  「一營二百人正面伏擊,特務連堵後路,團警衛連架重機槍。」

  他拿起桌上的駁殼槍,插進槍套。

  「我親自指揮。」

  李大柱抬起頭。

  「團長,這種小仗……」

  「首戰。」趙衛國打斷他,「新團剛立,必須讓弟兄們看見團長趴在第一線的泥地里。」

  他把槍套扣好。

  「不是逞強,是壓心。」

  李大柱喉結動了動,把後半句話咽回去。

  凌晨四點,二百餘人摸到了鷹嘴崖。

  天還黑著,東邊只漏出一條灰線。灰線上下全是黑的,鷹嘴崖像一隻趴在地上的野獸,脊背高聳,沉默地等著什麼。

  崖壁有兩人多高,掛滿灌木。枝條被夜露打濕,摸上去滑膩膩的,帶著一股枯葉腐爛的味道。

  趙衛國趴在左側崖壁後。凍硬的黃土像鐵板一樣硌著胸口,冷氣順著泥地直往骨縫裡鑽。他呼出一口氣,嘴邊立刻結出一團白霧。

  身邊是劉大山。劉大山把重機槍卡在一個凹坑裡,槍口壓低,對準下方的土路。他小聲罵了一句,不知道是罵天太冷還是罵地太硬。

  兩個彈藥手趴在旁邊,懷裡抱著黃澄澄的銅製彈鏈。

  金屬在冷月下泛著青光,一個彈藥手的手背凍得開裂,他不敢動,只能把手指縮進袖口裡。

  右側崖壁後,一營和特務連混編布點。

  趙衛國立下的規矩:不按建制打,按火力配置打。 步槍手在前,機槍手在後,手榴彈手卡在側翼。

  每個火力點都有兩個連的人混在一起,有的互相連名字都叫不上。

  一個新兵趴在一挺歪把子旁邊,手指扣在扳機上,指節發白。 機槍手是個老兵,姓孫,臉上有道燙傷疤。

  他伸手在新兵後脖子上拍了一下。

  「別急著摟。等我喊。」

  新兵咽了口唾沫,點點頭,手卻沒松。

  老周趴在一個淺坑裡,手裡扣著駁殼槍。 他腮幫子咬得凸起,木槍柄被他捏得咯吱作響。

  旁邊一個年輕新兵縮著脖子,牙齒打顫,也不知道是冷還是怕。

  老周轉過頭,壓低聲音。

  「別抖。鬼子聽不見你抖,子彈聽得見。」

  新兵趕緊咬住牙。

  七點四十五分。

  寒風把騾馬的響鼻聲順著峽谷吹了上來。接著是膠鞋踩在凍土碎冰上的咔嚓聲,比預報快了將近一刻鐘。

  趙衛國把手裡的紅布條在指縫裡繞了兩圈。他慢慢從崖壁石縫裡眯眼看下去。

  十個日軍步兵端著三八大蓋走在前面,前後拉開三步距離,槍端得很平。

  中間是三十多匹騾馬,糧袋壓得騾子步子沉重,蹄鐵磕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回聲。

  最後頭是二十個步兵,還有一個騎在東洋馬上的少尉。

  六十來人。沒變。


  趙衛國不動。

  他身邊那個彈藥手的小腿在抖,抖得膝蓋一下下磕在凍土上。趙衛國沒看他,只伸出左手,在他槍托上按了一下。

  彈藥手深吸一口氣,不抖了。

  騾馬隊慢慢進了鷹嘴崖的口子。三百米的狹長土路,走完要十分鐘。

  趙衛國數著騾馬的蹄聲。一匹,兩匹,三匹……最後一匹東洋馬的蹄子也踏過了狹道的中線。

  他猛地揚起手,攥緊的紅布條狠狠向下一劈。

  「打!」

  三面崖壁同時噴出火舌。

  馬克沁重機槍爆出撕裂油布般的怒吼。暗紅的曳光彈抽在土路上,凍土被成片掀飛。

  子彈掃進騾馬群,幾匹騾子悽厲地嘶叫著轟然倒地,糧袋被打穿,白花花的大米混著血水噴在地上。

  一營的步槍和機槍跟著爆響。槍聲在狹窄的谷道里來回衝撞,震得人耳膜生疼。

  刺鼻的硝煙味混合著生血的腥氣,瞬間灌滿了山溝。

  走在最前面的日軍步兵連規避動作都沒來得及做,被居高臨下的交叉火力打成了篩子,直挺挺栽進路邊的泥水裡。

  那個姓孫的機槍手大吼一聲「打!」,新兵才猛地扣下扳機。頭幾發子彈全飛高了,在崖壁上打出一片白點。

  孫老兵一巴掌拍在他頭盔上。

  「壓低!照著馬肚子打!」

  新兵喘著粗氣,把槍口往下壓。第二梭子掃出去,一匹騾子慘叫著倒地,糧袋破開,白米潑了一地。

  老胡帶著特務連從出口端開了火。幾挺捷克式封死了退路,把日軍隊伍生生切成兩段。

  但日軍反應極快。

  那個少尉猛地從馬上滾下來。東洋馬中彈倒地,他借著馬屍做掩體,拔出指揮刀嘶吼。

  活著的日軍老兵就地翻滾,利用死騾子和糧袋迅速構建環形防禦。不到半分鐘,兩具擲彈筒就架了起來。

  「嗵!嗵!」

  兩發微型榴彈砸在左側崖壁上。轟的一聲巨響,氣浪裹著碎石片刮過來。

  趙衛國身側的一個步槍手悶哼一聲,半邊臉被碎石劃爛,血糊住了眼睛。

  日軍的機槍手趴在馬腹下,對著崖壁上的火力點進行點射壓制。子彈打在趙衛國面前的岩石上,濺起的石渣打在臉上生疼。

  敵人的槍法准得嚇人,三八大蓋每一聲脆響,崖壁上就可能有一個新兵停止呼吸。

  老周在對側看得眼急。

  他看見日軍的圓陣正在向崖壁最矮的一處缺口緩慢蠕動,擲彈筒還在不停地找角度。

  「扔手榴彈!跟我衝下去!」

  老周大吼一聲,左手撐著地就要翻出淺坑。

  趙衛國猛地從側後方撲過來。他一把掐住老周的後脖領,將他死死按在凍土上。

  「你不要命了!」

  趙衛國壓低聲音咆哮。

  老周脖子梗著,青筋暴起,急得破了音。

  「他們要突圍,火力壓不住了!」

  「壓得住!」

  趙衛國盯著下方的圓陣,鼻尖全是火藥味。

  「重機槍的扇面還沒收。你現在下去,弟兄們全得死在自己人的彈道里!」

  老周還想掙扎,趙衛國膝蓋頂住他的背。

  重機槍的火舌開始轉動。

  劉大山親自接過了馬克沁的握把。粗大的彈鏈在供彈口瘋狂吞吐,密集的子彈像巨型鐮刀,從左向右橫掃而過。

  剛剛構建好的日軍圓陣瞬間被撕碎。糧袋被打爆,米糠滿天飛。掩體後的日軍士兵被大口徑子彈攔腰掃斷,血肉濺在崖壁上。

  少尉胸口爆開一團血花,踉蹌著跪在地上。他滿嘴是血,依然死死握著指揮刀,撐著地想站起來。

  「砰。」

  崖壁上方,梔子冷靜地扣動扳機。一發子彈精準地咬穿了少尉的右手腕。

  骨頭碎裂。指揮刀脫手掉在石頭上,發出清脆的「叮」聲。

  槍聲逐漸稀疏。

  硝煙在溝底散不開,濃得嗆人。


  趙衛國鬆開老周,站起身,順著土坡滑了下去。靴子踩在混著血水和米粒的泥濘里,發出黏膩的聲音。

  他走到那名少尉面前,黑洞洞的槍口指著對方的額頭。

  少尉趴在地上,左手還在絕望地去夠那把指揮刀。他抬起頭,滿是泥血的臉上肌肉抽搐著。眼珠死死盯著趙衛國的臉,眼角跳了一下。

  他看了趙衛國好幾秒。年輕,太年輕了。

  戰鬥在二十分鐘內結束。

  峽谷里瀰漫著刺鼻的血腥味。

  李大柱在清點戰場。殲敵五十多個,俘虜三人。繳獲糧食三十袋,彈藥五千發,三八大蓋四十多支,還有一挺九六式輕機槍。

  代價是四名戰士犧牲,七人重傷。

  一個重傷員躺在擔架上,腿斷了,血把繃帶浸透了好幾層。他睜著眼,看著天空,嘴唇動了兩下,沒發出聲音。

  旁邊的衛生員一邊給他包紮一邊罵:「別睡,睜開眼,看著我!」

  趙衛國走過去,蹲下來,在那傷員手背上拍了一下。

  「撐住。回白馬嶺,有酒。」

  傷員嘴角扯了一下,沒笑出來,但眼睜大了些。

  趙衛國蹲在那個被綁住左手的少尉面前。

  「太谷縣的補給,多久走一次?」

  少尉咬緊牙關,撇過頭。

  趙衛國沒再問。他站起身,在軍服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跡,轉頭看向走過來的老周。

  老周的腳步有些沉。他停在趙衛國面前,喉結滾了滾,沒說話。

  「剛才如果我不按著你,」趙衛國壓低聲音,「你那顆手榴彈會炸碎崖下戰友的掩體。」

  老周的肩膀垮了下來。

  「你的人一衝下去,正好撞進劉大山的機槍射界。」

  趙衛國撣了撣袖口沾上的土。

  「我算過重機槍的掃射死角。打仗不能光看自己眼前的十米。」

  他想了一下。

  「下次再敢不看全局擅自衝鋒,我親自把你按回去。」

  「我自己滾蛋。」老周啞著嗓子接了話。

  趙衛國收回目光,沒再理他。

  回到白馬嶺團部。

  煤油燈跳動著。桌上擺著李大柱剛寫好的戰報,字跡帶著硝煙燻黑的指印。

  殲敵數,繳獲數,傷亡數。

  下方留著一片空白。

  趙衛國從兜里摸出那枚銅印,重重地按在朱紅的印泥里。手腕用力,在戰報的空白處穩穩地壓了下去。

  印章移開。

  八路軍獨立團。

  五個紅字滲進粗糙的紙紋里。

  趙衛國把印章收進抽屜,推開窯洞的門。冷風夾著火藥味灌了進來。

  門外,天已經亮了。炊事班的老王正在院子裡生火,鍋沿上結著冰碴子。他看見趙衛國出來,抬起頭。

  「團長,早飯做稠的?」

  趙衛國看著東邊剛冒頭的太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