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整頓獨立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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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白馬嶺新團部的院子裡起了薄霜。

  趙衛國拎著一隻漿糊碗,站在一塊剛豎起來的松木牌子前。

  牌子刨得糙,邊角還有毛刺,他也沒管,把一張白紙按上去,用笤帚疙瘩一下下抹平。

  紙上是他昨晚寫的「團務令第一號」。

  字不好看,一筆一畫像用槍刺劃出來的,但個個認得清。

  幾個起得早的兵蹲在窯洞門口,捧著碗喝稀飯,眼睛往牌子這邊瞟。

  他們不知道這個新團長要立什麼規矩,只知道昨天授印時,這個娃娃團長把不服的黑子摔斷了肋骨。

  趙衛國抹完漿糊,把碗底那層干皮摳掉,扔在牆角。

  牌子上的紙被風吹得一抖一抖,那幾個字歪著,卻扎眼。

  他轉身往一營駐地走。

  一營駐在白馬嶺東邊一排矮窯里。

  窯洞比團部的矮一頭,門口垛著柴火,柴火上晾著繃帶,洗過好幾遍了,還留著淡紅色的印子,像曬乾的血。

  門口蹲著幾個兵,看見趙衛國過來,有一個想把菸袋往身後藏,手伸到一半又停住,索性不藏了,就那麼叼著,看著他。

  趙衛國沒說話,彎腰進了窯洞。

  窯洞裡比外頭暖不了多少,一股子槍油、臭腳丫子和草藥混在一塊的味道。

  炕上躺著人,有個老兵腿上纏著繃帶,繃帶邊緣滲著黃水,他也沒喊疼,就那麼躺著,盯著窯頂。

  地上蹲著人,有的在補鞋,有的在數子彈殼。 門口曬太陽的人也回過頭,眼光斜著往他身上落,像一群看見陌生人的狗。

  角落裡傳來金屬摩擦的澀響。一個兵正在擦槍,槍栓卡住了,他拿通條捅了兩下,沒捅開,煩躁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趙衛國走過去,把那支槍拿起來。

  漢陽造,槍托裂了,用鐵絲綁著。他拉了一下槍栓,槍栓只動了一半,鏽死在裡頭。

  「能用槍多少支?」他問。

  門口光線一暗,老周倚著門框,手插在兜里。

  他臉上那道疤從額頭爬到下巴,像條發白的蜈蚣。他沒敬禮,也沒喊團長,就那麼看著趙衛國,嘴裡嚼著一根草根。

  「七十來支。」

  「輕機槍?」

  「兩挺。一挺歪把子,一挺捷克式,捷克式的槍管打廢了,沒替換。」

  「彈藥?」

  「每人不到二十發。」

  趙衛國把槍放回那兵手裡。那兵接過去,手指在槍托上蹭了一下,沒敢抬頭。

  窯洞裡安靜得能聽見外頭柴火燃燒的噼啪聲。老周身後一個缺了門牙的老兵咧了下嘴,想笑,又憋回去了。

  趙衛國看著老周,看了兩秒。

  「老周。從今天起,你任一營副營長。」

  老周嘴裡的草根停了。

  「三天內,我要一營所有武器的保養清單和缺額清單。槍栓拉不開的,不算槍。」

  老周手從兜里抽出來,那條疤兩邊的肉繃緊了。

  「孔團長走的時候,讓我代管一營。」

  「現在不是代管。」趙衛國聲音不高,「是副營長。幹得了就干,幹不了我換人。」

  窯洞裡擦槍的幾個老兵停了手。那個缺門牙的老兵把子彈殼往兜里一塞,低下頭,假裝找東西。

  趙衛國轉身往外走,靴子踩在凍硬的地上,咯吱響。

  身後沒動靜。他沒回頭。

  老周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走出院門。他嘴裡的草根嚼爛了,吐在地上,用靴子碾了碾。

  「副營長?」他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

  旁邊缺門牙的老兵湊過來。

  「周哥,這娃娃來真的?」

  老周沒答,轉身進了窯洞,把角落裡那支鏽死的漢陽造拿起來,用力一拉槍栓。槍栓還是不動。他罵了一句,把槍往炕上一扔。

  「擦槍。三天後交清單,交不出來的,老子先揍他。

  二營在白馬嶺西邊,門口有棵棗樹,樹杈上還掛著半片沒掉盡的枯葉。


  副營長李大柱蹲在窯洞門口,手裡捏著一塊磨刀石,正在蹭一把刺刀。看見趙衛國過來,他把刺刀翻了個面,在褲腿上擦了擦,站起來。

  「團長。」

  他沒敬禮,但腰站直了。

  趙衛國打量他。四十來歲,臉瘦,顴骨高,眼窩陷下去,但眼神是穩的。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手很大,指節粗,虎口有老繭。

  「李大柱。」

  「在。」

  「當參謀長。」

  李大柱愣了一下,手裡的磨刀石還攥著。

  「我?」

  「你跟孔團長三年,老兵認你。」趙衛國說,「新團剛立,我得用一個他們信得過的人。」

  李大柱沒立刻答應。他低下頭,用拇指蹭了蹭刺刀的刃口,又抬起眼。

  「團長,我才疏學淺。」

  「我不需要學問。」趙衛國說,「我需要一個人,能讓原獨立團的老兵覺得,這個新團還是他們的團。」

  李大柱沉默了幾秒。他回頭看了看二營的窯洞,門口有個兵正往這邊張望,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他把刺刀插回腰間的皮鞘里,敬了一個禮。

  「聽團長命令。」

  三營營長輕傷未愈,但建制還在。趙衛國沒動三營的骨架子,只讓營長三天內交一份人員和武器清單。

  三營營長是個三十來歲的河北人,姓馬,臉上有一顆黑痣。他站在窯洞門口,聽完趙衛國的話,只說了一個字。

  「行。」

  趙衛國走的時候,馬營長跟出來兩步,壓低聲音。

  「團長,老周那人,嘴硬心軟。你別跟他置氣。」

  趙衛國嗯了一聲,沒多說。

  回到團部,趙衛國攤開一張紙,寫了三道命令。

  第一,突擊營番號取消,老底子拆成特務連、警衛連、狙擊排、衛生隊和團部直屬技術班。

  旅長送的那些戰術規矩三角陣型、槍法分級、傷員先自救全部帶進新獨立團。

  第二,劉大山任警衛連連長,老胡任特務連連長,梔子任狙擊排排長,陳安任衛生隊隊長。

  第三,旅部新到的五百新兵,分入三個營和團部直屬炮兵、工兵、通信種子隊。槍都沒摸過的,先送二營老兵手裡帶。

  他把命令遞給剛趕來的李大柱。

  李大柱看完,眉頭皺了一下。

  「突擊營的弟兄,怕是不樂意。」

  「他們不是突擊營的弟兄了。」趙衛國說,「他們是獨立團的兵。」

  李大柱沒再說話,把命令折好,揣進懷裡。

  下午兩點,團部院子站滿了人。

  五十多個連排級以上幹部,分成三撥。

  原孔捷部的站左邊,棉襖破、綁腿亂,有的臉上還帶著柳樹溝的疤。突擊營舊底子的站右邊,槍擦得亮,站姿也硬,但人數少。

  新兵幹部縮在後頭,年紀輕,有的連軍帽都戴歪了。

  三撥人中間隔著縫,縫裡能走一個人,但沒人走。

  趙衛國站在那塊松木牌子旁邊。

  「獨立團。」他開口,院子裡靜下來,「從今往後,獨立團就是獨立團。

  孔捷留下的人、突擊營帶來的人、新補進來的兵,都進一個鍋里吃飯。 誰再分山頭,我先撤誰。」

  沒人應聲。

  「打仗聽令,不聽資歷。誰打得好,誰升。誰打得爛,誰降。不管你跟了孔團長三年,還是跟了我三個月。」

  風從院子那頭吹過來,颳得牌子上的紙嘩啦響。

  李大柱第一個站出來。

  「聽團長命令。」

  他聲音不高,但背挺得筆直。

  劉大山把嘴裡的草棍吐掉,往前跨了一步。

  「聽團長命令。」

  老胡從兜里掏出那隻磨得鋥亮的銅勺子,又塞回去,站出來。

  「聽團長命令。」

  梔子沒說話,只是往前站了一步,肩上的莫辛納甘槍管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陳安捧著藥箱,跟在後面,聲音有點發顫,但也喊了出來。

  「聽團長命令。」

  原孔捷部的幹部互相看了看。老周站在最前頭,臉繃著,那條疤在陽光下發白。

  他身後一個老兵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老周沒動。

  趙衛國看著他,沒催。

  過了大概三秒,老周往前跨了一步。

  「聽團長命令。」

  他聲音沙啞,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有了他這一聲,後頭陸續有人站出來。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聲音大,有的聲音小。

  「聽團長命令。」

  聲音不算整齊,但院子裡那三撥人中間的縫,總算開始合了。

  趙衛國看著他們,沒笑,也沒點頭。

  他知道這只是暫時壓住。三撥人之間的舊怨還在,柳樹溝的血還在,新兵眼裡的陌生還在。但至少今天,他們肯喊這一聲。

  解散的時候,人群往外涌。

  原孔捷部一個老兵故意撞了一下突擊營過來的一個班長,那班長肩膀一硬,手已經按在槍把上,被老胡一眼瞪住。

  老胡走過去,把那個班長往旁邊一推。

  「都是一個鍋里吃飯的,鍋沒糊,你先把自己人煮了?」

  班長梗著脖子,沒吭聲,轉身走了。

  趙衛國站在原地看著,沒攔。這種小事,今天能壓下去,明天還會冒頭。得靠打仗,不是靠嘴。

  會散了。

  趙衛國把李大柱叫進團部窯洞,攤開了白馬嶺周邊的地圖。

  「李大柱,設計一次小仗。」

  「小仗?」

  「太谷縣到三里店的補給線,日軍每隔三天走一支小隊,三十來人,兩輛騾車,一挺歪把子。」趙衛國手指點在地圖上。

  「新團不能靠開會立威。得打一仗。」

  李大柱盯著地圖看了幾秒。

  「白馬溝。補給線要經過的一個埡口,兩邊是坡,坡上有灌木。」

  趙衛國頷首。

  「多久能打?」

  「三天。」李大柱說,「讓各營把新編的人員和火力磨合一下。」

  「兩天。」趙衛國說,「三天太久了,氣會散。」

  李大柱抬頭看他一眼,又低下頭。

  「兩天。」他說。

  他把地圖折好,夾在胳膊底下,走到窯洞口又停住。

  「團長,老周那頭……」

  「不用管他。」趙衛國說,「能帶兵打仗的人,心裡有數。沒數的,也當不了副營長。」

  李大柱點點頭,掀開帘子走了。

  趙衛國一個人站在地圖前,手指按在白馬溝那個點上。油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窯洞的土牆上,像一個大人。

  窗外,白馬嶺的夜風裹著柴煙味灌進來,遠處有新兵在喊口令,聲音稚嫩,但一句接一句,沒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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