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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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行山的夜風像帶鋸齒的冰碴,刮在臉上生疼。

  老魏靠在一段殘破的土牆後面,胸膛劇烈起伏,嘴裡吐出的白氣瞬間被風扯碎。逃難的老漢凍得嘴唇發紫,那個抱著孩子的婦女把破棉襖敞開,死死捂著懷裡沒聲息的嬰兒。流亡學生陳安縮著脖子,牙齒打戰的聲音在黑夜裡聽得一清二楚。

  趙衛國蹲在風口。他只有十二歲,單薄的身子在寒風裡像片樹葉,但脊背挺得筆直。左臂的棉袖子早硬了,流彈擦掉了一塊皮肉,滲出的血跟棉絮凍在一起,稍微一動就扯著鑽心地疼。

  腦海中的系統預警圖上,幾處模糊的紅點正在邊緣游移。距離很近。

  「村口那條土路……狗叫聲。」老魏壓低聲音,嗓子像砂紙打磨過,「不到兩百步了。二狗子跑得比日本主子還快。」

  「進村。老鴉嶺。」趙衛國吐出幾個字,站起身。

  村子裡沒燈。黑燈瞎火,連聲狗吠都沒有。有經驗的邊區村子,聽見槍聲早就把狗嘴套上了。

  他們摸著牆根,踩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裡走。老魏憑著記憶,停在第三個院子門前。

  三短一長,指節敲在乾裂的木門上。

  門縫裡透出一股淡淡的旱菸味,沒動靜。

  「秦嬸,我,老魏。」老魏把臉貼在門縫上。

  門栓輕輕拔掉,木門拉開一條縫。一隻粗糙的手猛地把老魏拽了進去,接著是老漢、婦女和陳安。趙衛國最後一個跨進門檻,順手托住門扇,沒讓木軸發出一點聲響,輕輕合上。

  院子裡站著個乾瘦的女人,手裡死死攥著一根燒火棍。

  「老魏,你作死啊!」秦嬸壓著嗓子罵,眼珠子卻警惕地掃過後面這幾個生面孔,最後落在一個半大孩子身上,「你把什麼人都往村裡帶?外面全是二狗子!」

  趙衛國沒看秦嬸。他的鼻子抽動了兩下。院子裡除了旱菸味,還有一股很濃的血腥氣,混合著發霉的小米味。

  「地窖在哪?」趙衛國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在靜謐的院子裡像砸下了一塊冰。

  秦嬸渾身一哆嗦,手裡的燒火棍瞬間抬了起來,指著趙衛國的鼻子:「小兔崽子,你胡咧咧什麼!」

  矮牆後面突然翻出兩個人影。一個是穿著光板羊皮襖的老梁,另一個是手裡提著糞叉的趙叔。糞叉的尖齒在雪光下泛著冷意。

  「外鄉人。」老梁往前逼了一步,死死盯著老魏,「把蝗軍引來,想害死全村?滾出去。」

  趙叔的糞叉直接對準了趙衛國的胸口,距離不到半尺。「小孩,管好你的嘴。俺們村沒什麼地窖,也沒什麼傷員。」

  排外,恐懼,護短。這些村民不蠢,他們在保護自己的命。

  老魏急了,正要開口解釋。

  趙衛國抬起右手,撥開了胸前的糞叉。十二歲的手指全是凍瘡,力氣卻大得驚人,硬生生把木柄推偏了半寸。

  「你們以為把狗嘴套上,燈一滅,門一關,日本人就會在村口繞道?」趙衛國盯著老梁的眼睛,語氣里沒有一點少年人的慌亂,「村口的狗叫停了,說明追兵已經進了村。他們現在正在挨家挨戶踹門。」

  他轉身,指著院子角落一塊蓋著破蓆子的地方,那是血腥味最重的位置。

  「底下藏了兩個人,受的是貫穿傷,對吧?」趙衛國語氣肯定。

  秦嬸的臉色唰地白了。

  「還有糧食。這味道不對,七袋小米,至少三百斤。」趙衛國盯著秦嬸,「你們以為藏在地窖里就安全了?」

  「你……你想幹什麼?」趙叔的手抖了一下,糞叉拿不穩了。

  「日本兵進院,頭一件事是翻灶台,摸摸鍋底還有沒有熱氣;第二件事是用刺刀戳炕洞,看裡面有沒有藏人;第三件事……」趙衛國冷冷地說,「看地面的新土。你們地窖蓋得再嚴實,那股血腥味,兩頭狼狗一聞就出來。」

  院子裡死一般寂靜。只有北風卷過屋檐的哨音。

  老梁咽了口唾沫,剛才的敵意全變成了恐慌:「那……那咋辦?那是區小隊的兩個同志,拼死護下來的公糧……」

  「聽我的。」趙衛國沒有說半句廢話,也沒有用民族大義去說服,直接拋出活命的法子,「上米下灰。」

  「什麼?」秦嬸愣住。

  「弄個破麻袋,底下裝灶灰,上面鋪一把小米。」趙衛國語速極快,「扔在堂屋角落裡。上面蓋點破布。日本人進來,翻出這半袋糧,以為把你們搜刮乾淨了,就不會死磕地窖。」


  這是拿命換來的經驗。貪婪的偽軍和鬼子,只要見了好處,警惕性就會下降。

  老梁一拍大腿:「中!這法子中!」

  「光這樣不夠。」趙衛國掃了一眼院牆,「傷員的血腥味太重,得把追兵引開。村東頭有沒有空院子?」

  「有!」趙叔搶著答,「老宋家死絕了,院子空了半年,屋頂都塌了一半。」

  「好。」趙衛國拔出腰間的駁殼槍。槍身漆黑,烤藍已經磨沒,透著一股肅殺氣。

  村民們看到槍,立刻閉了嘴。十二歲的娃娃手裡拿著駁殼槍,這反差太大。

  趙衛國拉了一下槍栓,檢查彈倉。還剩六發子彈。他按回擊錘,咔噠一聲。

  「趙叔,你現在去村頭菜地,踩雪。要亂。踩出五六個人的腳印,一路往東,引到老宋家院子。」趙衛國盯著他。

  「踩完呢?」

  「踩完從後牆翻回你自己家,上炕睡覺。死也不能出門。」

  「曉得!」趙叔拎著糞叉翻牆走了。

  「秦嬸,去廚房,舀瓢涼水,把灶里的火澆滅一半。留點菸。」趙衛國繼續下令,「找條破麻袋,沾點雞血或者灶底的黑灰,從灶台拖到院門口。斷在門口就行。」

  秦嬸一咬牙,轉身跑進屋。

  一旁的陳安看在眼裡,熱血上涌。他是個流亡學生,一路上光逃命了,現在看到一個比自己還小的少年在這排兵布陣,羞愧和衝動交織在一起。

  「給我一把槍!」陳安上前一步,「我也能打鬼子!」

  趙衛國轉過頭,看著陳安。

  突然,趙衛國一把抓住陳安的手腕。陳安的手指冰涼,抖得像通了電。

  「你要開槍?」趙衛國的聲音沒有起伏。

  「我……我不怕!」陳安咬著牙。

  「手抖成這樣,別碰扳機。打死的是自己人。」趙衛國毫不留情地甩開他的手,「你想出力?去老宋家。找一口最重的破鐵鍋,帶上繩子。」

  陳安愣了一下:「要鐵鍋幹什麼?」

  「砸狗。」

  風更大了。趙衛國緊了緊腰帶,把駁殼槍插在後腰。左臂的痛覺已經麻木,他知道那是凍僵的表現,但現在沒時間處理。

  他一個人走進了風雪裡,向村東頭摸去。

  老宋家的院子確實荒廢了很久。院牆倒塌了一截,半扇木門虛掩著。院子裡積雪很深,一踩一個坑。

  趙衛國沒有走正門,從後牆的缺口翻了進去。

  陳安已經抱著一口豁了邊的生鐵鍋跑了過來,氣喘吁吁。鐵鍋很沉,上面還沾著凍硬的泥巴。

  「把大石頭全都放裡面,掛在門框後面房樑上。」趙衛國指了指院門,「門軸往裡開。用這根麻繩套住鍋把,繩子另一頭連在門閂上。」

  陳安照做,手指凍得發僵,笨拙地打著結。「這樣行嗎?」

  「只要有人用力推門,門閂彈開,繩子就會松。」趙衛國蹲在門後,測試了一下重量,鐵鍋懸在半空,像個黑色的秤砣。

  一切布置妥當。

  「回秦嬸家地窖待著去。」趙衛國推了一把陳安,「別出聲。」

  「那你呢?」陳安看著隱藏在殘垣斷壁後的少年。

  「我斷後。」趙衛國沒再看他。

  陳安咬咬牙,順著牆根溜走了。

  趙衛國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風雪吹進沒有屋頂的正房。他靠在後牆根的一個雪窩裡,找了個柴垛擋住半邊身子。

  呼吸放慢。心跳放慢。

  腦海中的紅點,停在了村口,然後開始分散。

  「汪!汪汪!」村東頭的狗狂吠起來,緊接著是槍托砸在木門上的悶響。

  「開門!檢查!」二狗子的聲音在風中飄來,囂張跋扈。

  趙衛國閉著眼睛。他在計算距離。

  三十步。

  二十步。

  雜亂的皮靴聲順著村路踩過來,壓碎了冰雪。嘎吱,嘎吱。

  「太君!這邊有腳印!很亂,朝東去了!」一個諂媚的聲音響起。

  「追(追え)!」一句簡短的日語命令。


  皮靴聲加快了節奏,朝著老宋家的院子逼近。

  趙衛國睜開眼,右手握住了駁殼槍的木製握把,大拇指壓在擊錘上。六發子彈。他只有一次開火機會,打完就得撤。

  院子外,人影晃動。三個偽軍端著漢陽造,後面跟著兩個戴著戰鬥帽的日本兵,手裡端著三八大蓋,刺刀在雪夜裡泛著寒光。

  「腳印到這院子沒了!」走在最前面的偽軍班長喊道。

  日本兵一揮手。

  偽軍班長咽了口唾沫,端平了槍,走到老宋家虛掩的院門前。他沒敢直接拿手推,而是抬起右腳,用翻毛皮鞋對準了門板。

  風似乎在這一刻停了。趙衛國在柴垛後屏住了呼吸。

  「砰!」

  偽軍班長用盡全力,一腳猛踹在木門上。

  虛掩的木門發出一聲慘叫,向兩邊轟然撞開。門閂被瞬間繃斷。

  連接在門閂上的麻繩失去拉力。

  門框上方,那口沉重、殘破的生鐵大鍋,帶著一股的風聲,直直地墜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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