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封鎖溝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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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老魏沒帶趙衛國硬闖封鎖溝。

  後頭有人追線,前頭有炮樓,天色又沒黑透。老魏只帶他鑽進黃崖溝底下一條窄石縫,石縫外頭壓了半截枯樹,遠看像山洪衝下來的爛柴。兩個人在裡面蹲了一夜,不能生火,不能咳嗽,連翻身都得把骨頭一節一節挪開。

  半夜裡,溝外有人摸過去兩回。

  第一次是偽軍,鞋底踩雪的聲音散,嘴裡還罵著娘。第二次更輕,有人用日語低低說了兩句,老魏的手當時就按上了柴刀。

  趙衛國沒動。

  他把駁殼槍壓在懷裡,背貼著冰冷石壁,聽那些腳步從石縫外頭過去。最近的一次,腳步停在枯樹邊,刺刀往柴堆里捅了兩下,刀尖離趙衛國的膝蓋不過一尺。老魏的呼吸都停了。趙衛國只把槍口往下壓,沒開槍。

  一響槍,前後兩頭全都得被堵死。

  到第二天傍晚,兩個人才從石縫裡爬出來。

  趙衛國的腿已經麻得不像自己的,鞋面硬成冰殼,走兩步腳底就像有碎玻璃碾過去。老魏比他好不了多少,左腿舊傷凍得發僵,落腳時更重了,卻還是在前頭領路。

  太陽快貼上西邊山樑時,他們到了封鎖溝前。

  老魏把趙衛國按到一處半塌的石屋後頭,自己趴在殘牆邊,伸手往前一指。

  」看見沒?那就是溝。」

  趙衛國從牆缺口往外看,只看了一眼,心裡就沉下去。

  一條壕溝橫在山坳里,三尺多寬,六尺上下深,溝底黑黢黢的,像把山路硬生生割斷。翻出來的新土凍成硬殼,溝沿插著鐵蒺藜,幾個淺口還堆著亂石和枯枝,裡面有沒有土雷,隔這麼遠看不出來。

  溝對面每隔幾百步立一座土木炮樓。炮樓不高,可位置卡得毒,槍眼朝著溝口和山路,探照燈還沒亮,燈座已經沖這邊偏著。只要燈一開,溝口、石屋、前面那片凍菜地,全在光里。

  溝這邊有個偽軍哨卡。

  六個偽軍圍著火堆,兩個靠著槍打盹,兩個在翻一輛大車,另一個蹲在火邊烤手。最扎眼的是戴皮帽的偽軍頭子,腰裡別著短槍,手裡攥著一包鹽,正一下一下拍在一個老漢臉上。

  大車旁跪著七八個人。

  挑擔老漢,抱孩子的婦女,還有四個半大少年。少年們凍得臉上發紫,衣裳爛得不像樣,可腳上的鞋不對。不是本地粗布鞋,是城裡千層底,鞋幫磨爛了,樣式還在。其中一個衣領里露出一截翻毛絨,像北平學生穿過的舊棉大衣。

  趙衛國的目光停了一瞬。

  北平出來的流亡孩子。

  老魏也看見了,臉色發黑。

  」這幫狗腿子這兩個月查得越來越狠。往山里送鹽、送布、送藥的,十個有七個要被扣。沒查出條子,搶東西放人;查出點東西,直接拖走。」

  趙衛國沒接話。

  皮帽子把鹽包舉到火光下,聲音尖得很。

  」鹽!往山里送鹽?說,給哪個村?給八路是不是?」

  老漢嘴唇哆嗦,只會搖頭。

  皮帽子一腳踹在他胸口。老漢往後栽,後腦磕在凍土上,發出一聲悶響。抱孩子的婦女嚇得一縮,孩子被捂在懷裡,連哭都不敢哭。

  一個少年猛地往前探了一下,被旁邊的人死死拽住。

  皮帽子看見了。

  」那幾個小崽子,站起來!」

  沒人動。

  皮帽子走過去,抓住最前頭那個少年的頭髮,把人從地上拽起來。少年咬著牙,嘴角凍裂,血滲出來也不吭聲。

  」從哪兒來的?路條呢?」

  少年還是不說。

  皮帽子反手一個耳光抽過去。清脆一聲,少年的臉被打偏,血絲順著下巴滴到雪上。他晃了一下,又把頭扭回來,眼睛死死盯著皮帽子。

  皮帽子從他棉襖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湊到火邊看。

  臉色立刻變了。

  」邊區的條子?你們是八路的人!」

  趙衛國的手摸上了槍。

  老魏一把按住他的腕子,五根手指像鐵箍一樣扣住。

  」別犯渾。溝對面兩個炮樓,哨卡後頭還有橋。你一開槍,燈一亮,跪著那些人先死。」


  趙衛國沒甩開他。

  他的眼睛在哨卡、橋、炮樓、火堆和凍菜地之間來回掃。

  皮帽子要立威,火堆旁的兩個偽軍槍沒離手,翻車的兩個離槍遠,橋那邊還有一撥換崗的人沒到。真正危險的是炮樓。探照燈一旦掃過來,溝口所有人都暴露。

  」橋在哪兒?」

  」東邊三百步。換崗的人要過橋,繞到哨卡這邊。」

  」多久一換?」

  」天黑前一換,後半夜一換。」

  趙衛國貼著石縫低聲說:」現在快到天黑前那一撥了。」

  老魏盯著他。

  趙衛國抬下巴指向火堆邊那兩個偽軍。

  」左邊那個槍挎上肩了,右邊那個一直看橋。翻車的兩個心思在東西上,皮帽子急著審人,是想換崗前把功勞定下來。接班的還沒到,下崗的心已經散了。」

  老魏順著看過去,臉色一寸寸沉下來。

  他說不出趙衛國判斷錯了。

  遠處橋那邊,果然傳來一聲模糊的吆喝。有人在喊集合,聲音被山風颳碎,斷斷續續飄過來。

  」就這點空檔。」趙衛國說,」錯過了,皮帽子會把那幾個少年拖走。」

  」你想怎麼打?」

  」不是打哨卡,是開路。」

  」開路也得響槍。」

  」響槍就讓所有人跑起來,不能讓他們跪在原地等燈照。」

  老魏的喉結滾了一下。他跑交通三年,見過被封鎖溝吞掉的人,也見過為了救一個人搭進去一串線的慘事。趙衛國這法子險,險得像拿刀刃割繩,可眼前不動,那幾個少年和老漢也活不長。

  」我帶人往右邊干河溝撤。」老魏終於低聲道,」那裡溝底沒鐵蒺藜,但窄,一次只能過兩個人。你別戀戰。」

  」我先打三個拿槍的。皮帽子,火堆旁兩個偽軍。槍一響,你喊人往右溝跑。」

  」炮樓呢?」

  」燈亮前進溝。亮了之後,誰還在空地上誰死。」

  老魏罵了一句,聲音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要是死這兒,我沒法跟張先生交代。」

  」先活著再說交代的事。」

  趙衛國抽出駁殼槍,拉開槍機看了一眼,又推回去。動作慢,不是為了耍槍,是怕冷僵的手指失誤。他沒去摸系統空間裡的東西,也沒想過拿什麼解釋不清的玩意兒救場。這裡有老魏,有百姓,有炮樓,任何憑空出現的東西都會變成另一個麻煩。

  槍、地形、空檔。

  現在能用的只有這些。

  哨卡那邊,皮帽子已經把那張邊區條子塞進懷裡,另一隻手摸向槍套。

  」老子今天斃了你,明早掛溝口,看還有哪個小崽子敢往山里鑽。」

  火堆旁的偽軍笑了兩聲。一個笑到一半,轉頭看橋那邊,像是嫌接班的人來得慢。

  趙衛國站了起來。

  第一槍打皮帽子的胸口。

  槍聲貼著山坳炸開,比風聲硬,比石頭裂開的聲音還刺耳。皮帽子的右手猛地一甩,短槍連皮套一起歪到一邊,人也跟著栽了半步。

  他口裡的話再也喊不出來了,整個人往後仰倒,手指還勾在槍套邊上,短槍沒有拔出來。

  第二槍打火堆左側偽軍的上身。

  那人正把步槍往懷裡拽,身子一震,槍砸進柴堆,火星撲了他一臉。

  第三槍追著右側那名偽軍的槍口走。

  那人剛把槍從膝邊拖起來,胸前就猛地一沉,整個人撞翻半個木筐,鹽包和破布滾了一地。

  三槍之後,哨卡亂了。

  老魏從石屋另一側衝出去,嗓子一下衝破了風聲。

  」往右邊溝跑!想活命就跑!」

  跪著的人愣了一瞬。

  挨打的少年最先反應過來。他一腳踹在旁邊同伴腿上,啞著嗓子吼:」走!」

  四個少年連滾帶爬往右邊溝口沖。婦女抱著孩子跌跌撞撞跟上,老漢胸口挨過一腳,爬了兩次沒爬起來。老魏衝過去,一把架住老漢,往干河溝拖。


  火堆後頭還剩兩個翻車的偽軍,先是愣住,隨即連滾帶爬往哨棚後躲。一個扯著嗓子喊:

  」開槍!開槍!炮樓,打燈!」

  溝對面炮樓里有人聽見了,探照燈猛地亮起。

  白光從對面山坡劈下來,先掃過火堆,再掃過大車和撒了一地的鹽包,接著往石屋這邊橫掃。趙衛國在光掃到牆角前翻下殘牆,貼著凍菜地滾進一道淺溝。

  子彈很快追了過來。

  第一排打在石屋殘牆上,土石崩碎。第二排掃向干河溝口,打得溝沿積雪撲撲往下落。老魏把老漢往溝里一推,自己跟著滾下去,背上被碎石砸了一片。

  趙衛國趴在淺溝里,抬手又打了一槍。

  不是打炮樓。

  距離太遠,天色又暗,打炮樓是浪費子彈。他打的是火堆旁那隻裝滿鹽和雜物的木筐。木筐被打翻,鹽包、破布和碎鍋片滾了一地,火堆也被壓塌了半邊,火光一暗,哨卡那邊立刻更亂。

  趁這個亂,最後那個少年鑽進了干河溝。

  趙衛國起身就退。

  他沒有往干河溝正口跑,而是斜著奔向老魏來時指過的一段石坎。那裡被枯草蓋著,底下有一條只有半人寬的豁口,順著豁口能滑進溝底,但要是慢半拍,就會被探照燈照住。

  白光擦著他的後背掃過。

  趙衛國往前一撲,整個人撞進豁口。肩膀磕在石頭上,疼得他眼前發白,手裡的槍差點脫手。他咬牙把槍扣住,順著碎石往下滑了兩丈,落到溝底時膝蓋一軟,差點跪下。

  老魏就在下面,伸手拽了他一把。

  」你小子不要命了?」

  」走。」

  趙衛國只回了一個字。

  干河溝里黑得像井。前頭是老魏和逃出來的人,後頭是炮樓燈光掃不到的死角。溝壁很窄,兩邊石頭刮著棉襖,婦女抱著孩子跑不快,老漢被兩個少年架著,胸口喘得像破風箱。

  身後哨聲響成一片。

  換崗那撥人已經到了。有人在橋頭喊,有人在哨卡邊罵,還有偽軍帶著哭腔喊」往溝里跑了」。更麻煩的是,趙衛國在雜亂腳步里聽見了幾聲更穩的軍靴聲。

  鬼子也來了。

  老魏顯然也聽出來了,臉色難看得很。

  」附近有沒有村?」

  」有,老鴉嶺下面一個小村,十來戶。」

  」是不是線上的點?」

  老魏沒答。

  不答就是了。

  趙衛國看了一眼身後越來越亂的光影。

  」那就去村里。先藏傷員和百姓,再把追兵斷在村外。」

  老魏一把拽住他。

  」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他們要是搜進村,整個村子都得被殺。」

  」他們現在已經追上來了。」趙衛國看著他,聲音冷得像溝里的冰,」不進村,這些人先死;亂進村,全村一起死。只有把村子變成口袋,還有一線活路。」

  老魏的手慢慢鬆開。

  前頭,挨了耳光的少年扶著老漢回頭看了一眼,臉上血已經凍住,眼睛卻亮得嚇人。

  」我能搬石頭。」他說。

  趙衛國看了他一眼。

  」先活著跑到村里。」

  身後的手電光已經追進溝口,光斑在石壁上一晃一晃。

  老魏咬牙轉身。

  」跟我走!別掉隊,掉隊我不回頭撈!」

  沒有人說話。

  一行人鑽進干河溝深處,踩著碎石和殘冰往老鴉嶺方向跑。身後,追兵的哨聲和槍聲被山溝一截一截放大,像一群鐵鉤子,死死鉤在他們背後。

  救人不是結束。

  槍一響,他們把敵人也帶進了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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