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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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裡老人還記得:蕭遙小時候常跟著爺爺住,父母原想帶他一道走,可這孩子偏不聽勸,書也不好好念,硬是賴在城裡。老兩口失望歸失望,隔三岔五仍拎著軍用挎包來看望,一身筆挺的黃呢子軍裝,襯得人精神利落——這樣的人家,能瞧上一個懶筋搭在骨頭上的主兒?簡直天方夜譚。

  「得了得了,杏兒你就別瞎想了,讓你大姐在城裡給你踅摸個差事。」大姨嘆口氣,夾了塊蘿蔔乾放進她碗裡。

  「我家小五子至今還蹲在戶口本上啃老本呢!現在找工作?難於上青天!」韓春雪涼涼補了一句,像兜頭潑下一瓢冰水。

  孟小杏垂著眼,手指絞著衣角——城裡白亮的電燈、鋥亮的自行車、玻璃櫥窗里花花綠綠的糖果……這些畫面在她心裡翻騰。她甚至悄悄盤算過:若真嫁給韓春明,是不是就能把戶口本挪進這方青磚灰瓦的天地里?其實她和韓春明八竿子打不著血緣,不過是跟大姨處得親熱些罷了。

  要不是韓春明命硬,攤上這一大家子——院裡專愛使絆子的髮小、動不動就甩臉子的親戚、還有他那副抹不開面子的老好人脾氣——怕是早被折騰得只剩半條命了。

  天剛擦亮,蕭遙就被凍醒,冷水往臉上一潑,人頓時醒了盹兒。換上新工裝,扣子一顆顆繫到領口,踩著晨光往製衣廠走去。

  蘇曼提著油紙包在廠門口踮腳張望,見他來了,忙把熱騰騰的豆沙包往前一送:「昨兒你請我吃糖,今兒換我請你吃早點。」話音未落,耳根子先紅透了。

  「喏,接著。」蕭遙忽然側身,指尖一挑,兩顆大白兔奶糖便從她耳後滑落掌心。

  蘇曼眼睛倏地睜圓:「哎?怎麼變出來的?」

  「盯緊嘍——」他晃晃空空的手心,突然伸手輕捏了下她耳垂,再攤開時,糖紙已泛著柔潤的光。

  「咳!咳咳!」身後傳來一聲重重的咳嗽。蘇父背著手立在那兒,眉頭擰成疙瘩,「年輕人,注意影響!光天化日之下……唉!」搖著頭徑直邁進了廠門。

  蘇曼臉燙得能煎蛋,轉身追著父親腳步小跑而去。

  蕭遙咬了口包子,慢悠悠踱進廠門。

  「喲,來得夠早啊?還捎了姐的份兒?」李梅笑著迎上來。

  「包子是蘇曼塞給我的。這顆糖本來也給她,她沒顧上拿。」蕭遙順手遞過去。

  李梅接過來揣進兜里,邊走邊笑:「留著給孩子解饞。」

  這時蘇曼紅著臉衝進來,被她爸訓了一頓:處對象也得挑地方,大門口摟摟抱抱像什麼樣子!

  蕭遙立刻切換成「躺平模式」——反正李梅、蘇曼、王童三人輪番上陣,壓根沒讓他碰過針線剪刀,他只管癱在藤椅上,講知青點那些雞飛狗跳的舊事就行。

  「淨撿別人出糗的事講,你自己就沒栽過跟頭?」蘇曼斜睨著他,眼裡閃著狡黠的光。

  「嘿,你可小瞧我了!」蕭遙坐直身子,下巴微揚,「第一天上地,我就掙了十二個工分!記分員直誇我手腳麻利,一看就是莊稼地里泡大的。哪像他們?收工回來抱著鋤頭哭鼻子,手掌心全是血泡!」

  「吹吧你就!這兒又沒人查你底細!」蘇曼故意撇嘴,氣他。

  「那好辦——你給我弄個臨時工名額,我那同院的知青哥們就在咱們廠食堂燒火,你們隨便問一句,假話當場露餡!」蕭遙笑著攤手。

  「現在哪還有空額?」蘇曼噘著嘴,聲音軟乎乎的。

  「老李不是快退休了?他兒子兒媳都在崗,正好騰出一個編制。」李梅湊近她耳邊,「你跟你爸提一嘴,把指標攥手裡,看這小子嘴上有沒有跑火車!」

  「成!我這就去找我爸!」蘇曼轉身就跑。

  「還沒嫁人呢,倒先替人家鋪起路來了?」蘇主任望著女兒背影直搖頭。

  「爸!您胡說什麼呢?」蘇曼拽住他胳膊直晃,「不就是個臨時工嘛,又不是訂婚!再說了,您要是不肯辦,我找我媽去!」

  「行行行,我耳朵都快被你磨出繭子了!」蘇主任無奈點點她額頭,「一會兒換崗,一會兒要名額,工廠是你家開的雜貨鋪?你爸媽這碗飯,是拿多少年熬出來的!」

  「王童自己樂意跟我換崗位,我又沒走後門;臨時工走的是正規招錄流程,哪兒違反紀律了?」蘇曼理直氣壯。

  「廠里真沒戲——老李那坑早被人盯死了。倒是食品廠那邊,我跟主任熟,聽說正缺仨人。」蘇主任敗下陣來,抓起鋼筆唰唰寫介紹信,「喏,拿著,趕緊走!」


  蘇曼心裡有點悶,想多打聽些蕭遙的往事,可旁人嘴裡的零碎消息終究不真切,只能等蕭遙自己開口——偏偏又拉不下臉追問。

  她把那封介紹信輕輕推到蕭遙手邊。

  「明天我請你看電影,謝你幫我哥們搭上食品廠這根線。」蕭遙指尖一挑,信紙在空中輕顫了下,像片被風托起的葉子。

  蘇曼只微微頷首,沒說話。

  ——得,這小子兜兜轉轉,還是繞不開食品廠啊。算了,隨它去吧。

  午飯後,兩人回到後勤倉庫,圍著爐火坐下,鐵皮煙囪里飄出細白菸絲,暖意慢慢洇開。

  「你教我變糖吧。」蘇曼忽然開口,語氣乾脆利落。

  「這……」蕭遙頓了頓,撓了撓後腦勺,「沒糖,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啊。」

  教了三四回,蘇曼抬眼盯住他:「你以前是不是常拿這招哄姑娘?」眼神清亮,半點不含糊。

  「真沒有!」蕭遙立馬擺手,「純屬好奇跟人學的,你可是頭一個上手的。」——這問題太險,他可不上鉤。

  蘇曼嘴角鬆動了些。

  「我還藏了幾手絕活,改天露給你瞧。」蕭遙順勢一拐,話題滑得飛快。

  下班時分,蕭遙攥著介紹信,在韓春明家院門口晃了晃。

  韓春明像支離弦的箭,「嗖」地衝出來:「幹啥?正扒拉餃子呢!」聲音里還帶著油花氣。

  「工作要不要?不要我扭頭就走。」蕭遙作勢邁步。

  「哎喲別!哥,我錯了還不行?快給我瞅瞅!」韓春明一把搶過信紙,眼睛剛掃兩行就咧開了嘴,轉身撒腿往屋裡奔,直嚷嚷:「媽!成了!真成了!」

  蕭遙去電影院排隊買票,排得腳底發麻。女人記仇這事,真不是嚇唬人——一次放鴿子,夠你三年五載被翻舊帳,臊得連門都不敢出。

  「蕭遙這腦子,真靈光!」韓春雪夾起一筷子韭菜餡兒,「聽說食品廠那待遇,嘖嘖,旱澇保收啊。」

  「可不是嘛!」韓春燕接話,「春明總誇他有辦法,這一出手,咱家壓箱底的難事,眨眼就擺平了。」

  ……

  飯桌上熱氣騰騰,一家子正吃得歡實。

  「五哥!」孟小杏放下筷子,眼睛亮晶晶的,「你那哥們,能不能也給我尋個活兒?我啥都肯干,真不挑!」

  「打住!」韓春明一口截斷,「這口子一開,以後連兄弟都沒得做。」

  「為啥呀五哥?他能幫你,肯定也能幫我的!」孟小杏晃著他胳膊,聲音軟軟的。

  「哎喲喂,您可饒了我吧!」韓春雪擱下碗,「城裡找工作,戶口本、街道辦、區勞動局、市勞動局——哪一道不是銅牆鐵壁?再說了,蕭遙那人,脾氣像六月天,說翻臉就翻臉,今天笑嘻嘻,明天冷冰冰,你真去求他,回頭他連你姓啥都想不起來。」

  這話,也是韓春明心裡的疙瘩。蕭遙看著熱心,但那份情分得靠自己掂量著用——你若伸手要,他立馬撤手,比抽刀還利索。

  韓春松和韓春生倆人,打心眼裡瞧不上這幾個窮親戚。可眼下還擠在老娘屋檐下,胳膊擰不過大腿;等自己立了業、安了家,才輪得到自己拍板說話。

  蕭遙排了半個多小時隊,終於攥著兩張電影票往回走。路過韓家院門,見他們正圍桌吃餃子,蒸汽氤氳里笑聲不斷。他唇角一揚,卻也沒湊近,只把票攥得更緊了些——熱鬧是他們的,跟他無關。

  剛摸到自家房門口,蘇萌從院裡迎面出來:「蕭遙哥,我有點事兒想問問你。」

  蘇奶奶瞧見是蘇萌找蕭遙,只點點頭,沒攔。蕭遙父母是高幹,他自己又是製衣廠正式工,兩家沒過節、門當戶對,院子裡年輕小伙里,她最相中的就是他。

  蕭遙一看是蘇萌,興致頓時淡了三分——剛想躺炕上眯一會兒,哪有空應付她和韓春明那點青澀苗頭?心裡清楚她想打聽插隊那檔子事。

  「程建軍不也一塊兒待過?問他不也一樣?」蕭遙掏出鑰匙開門,隨口回了一句。

  蘇萌跟著跨進門:「我不愛理他。你就跟我說說農村的事唄,聽別人講,日子過得可有意思了。」

  「有意思?」蕭遙反問,目光掃向韓家方向,「韓春明家不是來了仨親戚?你去問他們不就知道了?日頭一起就下地,日頭一落就收工,哪有什麼稀奇。哦,你不是也畢業了?想好去哪兒上班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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