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不想拿一輩子,去填他們永遠填不滿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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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推開門,就見個人影癱在積水裡。他蹲下扒拉開濕頭髮一看,竟是大姐!二話不說,背起就往家跑。

  到家撂下人,他抓起電話撥醫院,救護車呼嘯而至,何文慧被抬上擔架送進了急診室。

  「誰是家屬?」醫生揚聲問。

  「我!她弟弟!」何文濤嗓子發緊,「醫生,她……沒事吧?」

  「沒事,急火攻心暈過去了,有點著涼,躺幾天就好。人快醒了,趕緊繳費去!」

  何文濤當場懵住——兜里只剩幾十塊,還是留著這個月下館子的!錢不夠咋辦?他心慌意亂推開病房門。

  床上,何文慧眼皮一掀,看見他,嘴唇抖著開口:

  「文濤……快去自首!自首能減刑!文遠呢?快把她找回來!」

  「大姐你胡說啥?我又沒犯事,自首個啥?文遠早去上大學了!你咋突然想起她?」何文濤一頭霧水。

  「你說啥?文遠……上大學了?」何文慧瞳孔驟縮。不對勁!她明明是被推倒後送醫的,怎麼一睜眼,世界全變了?

  「對啊!才走幾天,想她啦?」何文濤皺眉,語氣里全是不耐煩。

  她閉上嘴,開始拼命回想——從第一次遇見劉洪昌起,事情就拐了彎:那天他沒像從前那樣緊緊攥她手不放,甚至壓根沒伸手;按理說,這時她早該嫁給他了;可他手裡竟有治母親眼疾的藥?這不可能!上輩子直到她咽氣,都沒聽過這藥名!

  她心口一沉:劉洪昌,怕也是穿回來的。

  一定是臨終前聽母親提起「沒讓閨女上大學」的遺憾,才搶在開頭就斷了和她的糾纏,轉頭救母親、供文遠讀書……

  再細想:這一世的劉洪昌,還在二食堂燒火,壓根沒動做生意的念頭;他真正開張,是後來賣肉夾饃,最多幫人操辦幾場婚宴席。

  前世今生的畫面在腦中飛速閃過,她越想越篤定——他和她一樣,是從未來跌回來的。只是她死得太早,而他咽氣時,世上已有這味藥。

  那他為啥躲著她?嫌她累贅?對,準是那兩個弟弟!上輩子她借的三百多塊,全貼補了弟弟,他看透了,才寧可選楊麥香——至少那邊清淨,不用天天填無底洞。

  想到母親終於能重見光明,何文慧霍然起身,快步朝門外走。護士卻像一堵牆似的橫在門口,抬手攔住了她。

  「您好,費用還沒結清,暫時不能離開。」護士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商量的分量。

  何文慧頓住:「多少?」

  「十二塊。」

  她倏地回頭,目光直直落在弟弟臉上——那眼神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片沉沉的涼意。這個月她剛塞給他二十塊,才過幾天?連十二塊藥費都摳著不交。這一世拼盡力氣想護住的人,真值得她一次次折腰低頭嗎?

  她從衣兜里摸出皺巴巴的十二塊錢,指尖微顫,遞了過去。

  「抱歉,耽誤您時間了。」話音未落,她已轉身疾步出門,心口發燙:想撲進母親懷裡,也想站在劉洪昌面前,可腳剛抬起來,又僵在半空——她該以什麼身份去?前妻?故人?還是一個活過兩回、滿身風霜的陌生人?

  推開家門,織布機「咔嗒、咔嗒」響著,於秋花正低頭穿線,銀髮在斜陽里泛著柔光。何文慧鼻子一酸,衝過去緊緊抱住母親,臉埋進她肩頭,肩膀止不住地抖。

  「咋啦?跟建斌拌嘴了?」於秋花放下梭子,手掌溫熱地撫上女兒後背,「小兩口過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鍋沿的?你性子軟,多擔待些——他扛著全家吃飯,不容易。」

  「沒吵架,媽……就是突然特別想你。」聲音悶悶的,像含著一團棉花。

  「你這孩子,心事總往肚裡咽。」於秋花輕輕嘆氣,伸手替她理了理額前散落的碎發。

  何文慧仰起臉,忽然問:「媽,你還記得劉洪昌劉師傅嗎?」

  「咋不記得?咱們家的救命恩人吶!」

  「我念大學那會兒,他來過咱村沒?」

  「一次都沒來過。」

  何文慧沒再開口,默默退出屋,站在院外那片空地上久久不動。風一吹,塵土輕揚——前世,這裡曾蓋起三間青磚房,窗明几淨,炊煙裊裊,是他和她的小日子。

  於秋花端著碗熱湯走出來,望著女兒單薄的背影,心頭一緊:「文慧,有啥難處,跟媽說,別一個人硬扛。」


  「真沒事,媽,您別操心。」她轉過身,彎起嘴角,笑得輕巧,可眼底壓著一層化不開的霧,「我就想去問問劉師傅……他是不是,也醒過來了?」

  她腳步不停,直奔劉家餐館。楊麥香正坐在櫃檯後剝毛豆,眉眼舒展,笑紋里盛著踏實的日子——那笑容,何文慧也曾有過,鮮活、滾燙、毫無保留。

  劉洪昌蹲在門檻邊,正用草莖給倆孩子編蚱蜢,抬頭時,何文慧已靜靜立在他面前。

  「劉師傅,能借一步說話嗎?」她聲音很輕,笑意卻穩穩掛在唇邊。

  劉洪昌一愣,手裡的草莖差點滑脫——這情形,不對勁。

  他把小兒子往懷裡一摟,跟在她身後出了門,一路走到公園老槐樹下的長椅旁。

  「你也是穿來的?」何文慧開門見山。

  他心裡猛地一沉:露餡了?自己哪兒漏了破綻?

  「穿……什麼?」他擰起眉頭,一臉茫然,「啥叫穿越?」

  「洪昌,」她往前半步,目光直直撞進他眼裡,「我走以後,到底發生了什麼,讓你對他們徹底寒了心?」

  「何同志,你這不是好端端站在這兒嘛?」他撓了撓後腦勺,裝得十足自然。

  「你眼睛騙不了人。」她聲音低下去,卻更沉,「我不拆你的家,也不攪你的局,就想弄明白——他們,到底怎麼把你的心,一寸寸磨冷的?」

  劉洪昌喉結動了動,沒接話。原來眼神真能泄密……回頭得練練怎麼藏住情緒。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抬眼:「你真想知道?」

  何文慧點頭,下頜繃得極緊。

  「你走後,文濤判了七年。出來那天,連家門都沒進,直接捲鋪蓋去了南方。文遠呢?成天混在鎮口撞球廳,後來跟著跑船的去了廣州,再沒回來過。你媽出車禍那年,是我守在病床前,後來我把文達拉扯大,供他念完初中……結果他嫌我在街口賣盒飯丟人,有回當著鄰居面,掄起鐵錘把我那輛三輪車砸了個稀巴爛,吼我『滾出我們家』。」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可字字都像釘子,砸進何文慧耳中。

  她眼眶一熱,淚水猝不及防湧出來:「那你……後來沒再娶?」

  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一顆接一顆,砸在手背上,冰涼。

  劉洪昌緩緩搖頭。

  她沒再追問,也沒擦淚,只是轉身就走,背影挺得筆直,腳步卻虛浮得像踩在雲里。

  劉欣欣扒著爸爸肩膀,奶聲奶氣嚷:「羞羞羞!阿姨哭鼻子啦!」

  劉洪昌趕緊捂住她小嘴,壓低聲音:「這話可不能往外說,人家要笑話阿姨的,記住了?」

  小姑娘用力點頭。劉熙早困得歪在他肩頭睡熟了,小手還攥著半截草蚱蜢。劉洪昌一手托著一個,快步往餐館趕。

  何文慧沒回家,徑直拐向李建斌家。李家人一見她,臉立馬拉得比驢臉還長,橫眉豎目,連門框都懶得讓她多站一秒。

  「媽,我想跟建斌單獨說幾句話。」她聲音平緩,像一泓不起波的水,「說完,他要是還堅持離婚,彩禮我一分不少退回來。建斌,能聊聊嗎?」

  李建斌其實心口發堵——今早那話,是賭氣,更是憋屈。他不是嫌她窮,是看不慣她兩個兄弟:一個本該啃書本的年紀,天天攀比名牌鞋;另一個吊兒郎當,走路晃膀子,連自己飯錢都掙不著。

  何文慧慢慢走出李家大門,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她沒回頭,可耳朵支棱著,聽身後有沒有腳步聲追上來。

  沒有。

  她繼續往前走。

  直到一聲「文慧」自身後響起,低啞,遲疑,卻真實。

  兩人並肩進了公園,坐上那張還留著餘溫的長椅——劉洪昌和她剛才坐過的位置。

  「建斌,我知道過去那些事,傷了你的心。」她側過臉,目光澄澈,「往後,我不會再插手他們倆的事。每月工資,一半給我媽,夠養文達到十八歲。他考不上大學,我就斷供。媽年紀大了,還欠著俊玲姐的錢,這些我認。你若同意,我現在就回去,讓他們今晚就搬;你若不同意……我也照做。我不想拿一輩子,去填他們永遠填不滿的窟窿。」

  跟劉洪昌談過之後,她心裡透亮了:活過兩世,不是為了繼續當別人的墊腳石。這一遭,她要為自己活。李建斌,不過是少年時一場未做完的夢。

  李建斌沉默片刻,開口時聲音很輕:「文慧,我不是攔著你幫他們,是怕這份幫,把咱倆的日子拖垮。將來養孩子、養老人、攢房子錢,哪樣不靠細水長流?你那兩個兄弟,指望不上。你媽的身體,還得你和文遠撐著。咱們得看得遠些——家裡飯管飽,但人,得自己立住。一直這麼扶著,反而是害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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