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灶火更旺,人聲更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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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洪昌臉卻一下子沉了下去。老輩人講得明白:娃頭一聲喊誰,誰往後就得扛更多擔子。

  「爸爸——」劉熙也跟著奶聲奶氣地冒了出來。

  劉洪昌佯裝委屈:「哎喲喂,倆小祖宗,咋不先喊『媽』?說好了啊,家裡這頂樑柱,是你媽撐起來的!」

  「得啦得啦,老黃曆翻不得!」王翠蘭擺擺手,語氣輕快,「先喊誰不是喊?你哥倆小時候不也頭一個喊我?我苦在哪兒了?」

  劉洪昌肚裡暗笑:你不苦,是因為你穿來了;按原先那本子,此刻你該捂著胸口直抽氣——兒子結婚三年,兒媳連門都不讓你進,正蜷在你家大門外打盹兒;沒領證前,兩兄弟為爭老屋就掀過桌子、摔過碗,脖子青筋暴起,臉紅得像要滴血;往後糟心事一樁接一樁,臨老還在替劉洪昌揪著心,倒有閒心笑我迷信。

  他一手抱一個,把倆娃往懷裡攏緊:「小祖宗們,爹這條命,可全栽在你們嘴上了!以後孝順點,聽見沒?」

  滿屋子哄堂大笑。四個孩子不明就裡,見大人樂,也咧開嘴咯咯咯笑成一團。

  劉洪昌板起臉,一本正經:「這可是大事,不准笑!」

  懷裡的兩個小傢伙反倒咯咯笑得更響,小腳丫亂蹬,差點踹翻他腰帶。

  笑聲撞著晨光,在窗欞上跳,在碗碟間繞,整個上午都暖烘烘的。

  ……

  何文遠早早就把飯備好了。在餐館耳濡目染半年,雖說比不上劉洪昌那一手火候拿捏得准,但切配、調汁、控油,樣樣都透出利落勁兒,比尋常人家強出一大截。

  飯菜剛出鍋,香氣便順著風溜出院牆,左鄰右舍聞著味兒就夸:「文遠這丫頭,能幹又踏實。」

  飯剛上桌,於秋花和何文慧就推門進了院。

  飯桌上——

  「文遠,聽說這個月發了五十二塊?」何文慧眼睛亮亮的,由衷佩服,「姐真不如你!」

  「哼,有什麼稀罕。」文濤埋頭扒飯,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何文遠筷子頓了頓,抬眼一笑:「是啊,真不稀罕。照理說,伸手要錢才高貴,掙錢反倒是跌份兒——您說是不是?」

  空氣一下凝住了。

  「要錢關你屁事?花過你一毛沒有?酸溜溜嗆什麼嗆!不就是街口支個攤賣饃嘛,尾巴翹到天上去啦?」文濤猛地拍桌而起,碗筷震得叮噹響。

  於秋花臉霎時黑如鍋底。

  何文遠慢條斯理擦擦嘴:「對對對,我一個賣饃的,哪敢神氣?不過嘛——自己掙的錢,攥在手裡踏實,花起來痛快。您嫌我低微,我倒覺得,這份踏實,比啥都硬氣。」

  文濤張嘴還要頂,於秋花「啪」一記耳光已甩在他臉上,清脆響亮。

  「吃了幾頓飽飯就忘了自己姓啥?你二姐才比你大兩歲,早就能養活自己!你一個大小伙子,說出這種話,不嫌臊得慌?什麼叫丟人?她要是去街上挑糞,只要能換來錢,我就豎大拇指!比你強十倍!」於秋花聲音發顫,字字砸在地上。

  文濤轉身奪門而出,只覺母親眼裡再沒自己,從前偏大姐,如今全撲在二姐身上。

  文達默默放下筷子,起身追了出去。

  於秋花深吸一口氣:「吃飯!餓他們兩頓,就知道誰熱誰涼。文遠,你走你的路,別讓閒言碎語絆了腳。你是姑娘,將來要嫁人的,他們愛咋想咋想,你把自己過明白了,比啥都強——問心無愧,就是底氣。」

  再過幾年,文遠若真考上大學,兩個弟弟也長成了,自立門戶不在話下。

  於秋花清楚得很:倆小子準是奔文慧住的家屬樓去了。她不急,也不追,只陪著文遠慢慢吃,細細聊。

  其實,若不是文慧考上了大學,她心裡頭更偏文遠——這丫頭有主意、不盲從,比姐姐那股子溫吞勁兒,更讓她放心。

  轉眼就到了高考季。文濤不出所料落了榜,文慧陪他進了製衣廠當臨時工;而文遠,卻被校領導親自登門請去參加考試。

  年初時,老師就上門找過她:高二讀完,底子紮實,不必復讀,下半學期直接插班——文遠當即辭了餐館的活,一門心思扎進書堆。

  錄取通知書到手那天,她一把抱住母親,原地轉了三圈,裙角飛揚。

  「媽!我考上了!京都師範大學!」她聲音發顫,眼眶發熱。

  「媽看見了……還是我文遠爭氣。」於秋花輕輕撫過女兒額角,望著那雙閃閃發亮、盛滿篤定的眼睛,嘴角彎得溫柔又踏實。


  這半年,文遠每個周日都去餐館幫工賣饃,一天一塊,攢下二百多塊——路費夠了,心心念念的長笛也買回來了。大學的事,文慧早跟她掰扯清楚:飯票管夠,成績拔尖還能當助教,每月有工資拿。

  今天,也是文慧出嫁的日子。婚宴擺在劉家餐館——自打給侯局長兒子辦過一場,這兒就成了城裡新人首選的喜宴地兒。餐館擴了兩倍,新招了三四個廚子,灶火更旺,人聲更稠。

  文遠仔仔細細把錄取通知書折好,壓進貼身口袋,這才朝文慧住的家屬樓走去。今天,她要陪母親去送嫁。

  熱熱鬧鬧把人送到李家,又馬不停蹄趕回餐館。門口迎客的同事一見她,紛紛笑著招呼:「文遠來啦?咱這兒的『文曲星』可算落地嘍!」

  ——她一有空就捧著書啃,被大家打趣叫「文曲星」,她也只笑著應下。

  「京都師範大學。」她笑著答,眼裡有光,腳步輕快。

  「真爭氣!老天爺總算開了眼,苦熬這麼久,總算沒白費勁——啥時候請姐姐撮一頓?」楊麥香笑著打趣。

  何文遠撓撓頭:「明兒我掌勺,請大伙兒來我家熱鬧熱鬧!不過可別指望山珍海味,我一個窮學生,頂多買點新鮮菜、燉個湯、蒸條魚。」

  楊麥香眨眨眼:「成!姐給你包個厚實的紅包,壓壓喜氣!」

  「謝姐!」何文遠話音一落,端起飯盒就往座位上鑽。

  她在店裡幹活,天不亮就蹬著自行車去早市挑菜,順手捎兩個熱騰騰的肉夾饃;白天站櫃檯、理貨、招呼客人,臉上的笑從沒垮過;新來的服務員手生,她一句句教、手把手帶;連最挑剔的老主顧,也常誇她「眼裡有活、心裡有數」。楊麥香後來聽說了她的家底——爹早走,媽病著,弟弟年幼,她硬是咬牙撐起半邊天——心裡頓時颳起一陣敬重的風。

  婚宴散場,別人收拾東西走人,她卻悄悄留了下來。早跟幾個要好的姐妹約好了:明天都來她家吃飯!臨走前又和楊麥香拉了幾句家常,才踏著月光回了家。

  第二天傍晚,楊麥香牽著劉欣欣,和幾位服務員一道登門。人人手裡拎著禮物,進門就嚷:「文遠出息啦!」「恭喜考上學!」「以後就是大學生嘍!」——鍋碗瓢盆叮噹響,笑聲飯菜香混作一團,滿屋暖意融融。

  劉洪昌把自行車停在巷口守著,深更半夜,他不放心楊麥香獨自帶孩子穿街走巷。

  結婚才仨月,何文慧和李建斌已吵得雞飛狗跳,根子全扎在兩個弟弟身上。

  「我是姐夫,不是奶爸!廠里上班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工資沒捂熱就伸手要錢,家裡是印鈔廠?我剛買的自行車,招呼都不打一聲就騎走了?我欠你們家八百吊?」李建斌嗓門炸開,額角青筋直跳。

  「他們還小……再說我念大學那會兒,媽勒緊褲腰帶供我,家裡確實虧欠他們。我會好好勸。」何文慧聲音輕得像片羽毛。

  「還小?怎麼不說他們還沒老?整天躺著等飯喂,碗不刷、衣不洗,這叫過日子?甭提了!我媽湊給咱辦婚禮的八百多塊,你全填進弟弟的無底洞——買這個、添那個!行啊,往後你養著,老子不伺候了!那八百塊,一分不少還回來!這婚,離!就現在!」李建斌轉身奪門而出。

  何文慧撲上來死死攥住他胳膊,眼淚嘩嘩淌。他猛地一搡,她仰面摔在地上,他頭也不回,跨上車絕塵而去。

  ……

  何文慧掙紮起身,拉開院門追出去。李建斌早已騎出老遠,她拔腿狂奔,一把拽住後車架。他猛踩踏板往前沖,她腳下一滑,重重栽進路邊泥水坑裡。他連後視鏡都沒掃一眼,車輪卷著水花,揚長而去。

  李建斌頭回見這麼個家:從前窮得揭不開鍋,剛攀上姐姐喘口氣,立馬翻臉不認人。往後有了娃,還能活?家裡掙一分,全塞弟弟兜里;連他剛分的家屬房,姐弟仨竟盤算著過戶給弟弟!他死扛著沒鬆口——倆人拿死工資,猴年馬月攢得出一套房?這日子,趁早抽身!早知她心偏成這樣,當初真該睜大眼!那八百塊,他盯死了,一分不能少!

  怒火燒得他腦子嗡嗡響。

  雨,劈頭蓋臉砸下來。

  何文濤餓得發慌,趿拉著拖鞋出來找吃的,連喊兩聲「姐」,沒人應。摸出幾張票子,扭頭就往門外走——如今他和文達早膩煩在家吃,頓頓往麵館、劉家餐館鑽,外頭吃飯才叫體面,反正大姐兜里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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