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見錢見糧,立馬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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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瑜扛著鋤頭踱到他們跟前,在對面那壟開挖。十來分鐘,就剩腳底下窄窄一溜沒動。就算兩人蹲下用手摳,最多再兩分鐘也清乾淨了。

  他沒理那倆人驚愕的眼神,拎起禮物轉身就走。半道上沖蘇芸招了招手。她小跑著追上來,蘇瑜一把抓出幾塊糖,塞進她衣兜里。

  「自個兒悄悄吃,知青送的。我還有事,先回去了——鋤頭勞煩你幫我還給三哥。」

  「幹完了?」

  「嗯。」

  蘇芸翻開記分本,「刷刷」寫下:蘇瑜,十八分。點點頭,放他走了。

  蘇瑜回家把東西鎖進箱底,拔腿奔水塘抓泥鰍。正彎腰摸魚,被蘇廣撞個正著。

  蘇廣搖頭嘆氣:「你這孩子啊……三叔真不知說你啥好!我本打算讓你帶帶新人,一天給你記十分,算你帶徒弟。結果呢?嫌人家慢,自個兒溜來摸魚!這泥鰍腥得很,泥味兒直衝腦門兒!走,跟三叔去大隊部,先借三十斤糧墊墊肚子!」

  蘇瑜擦擦手:「三叔,地真翻完了,就等明天撒菜籽。」

  「真沒糊弄我?」

  「不信您親自去看。」

  蘇廣一跺腳:「行!走,先去大隊部領糧——瞧你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

  蘇瑜笑著撓頭:「我就是圖個樂呵。昨兒剛買了三十斤糧,夠撐到夏糧下發。」

  蘇廣一愣,隨即咧嘴:「好!那你玩著,三叔先忙去——對了,三叔給你相了個好姑娘,彩禮錢我掏,媳婦進門,好讓咱蘇家香火不斷!」

  蘇瑜額角一跳,沒接茬。三叔人實在,就一條:傳宗接代四個字,刻進骨頭縫裡。他拎起兩桶活蹦亂跳的泥鰍,挑上扁擔,朝縣城方向大步走去。

  收工時,王婆哼著小調進了蕭家院門。

  劉燕斜倚門框,乜著眼問:「王嬸子,今兒撿著金疙瘩啦?笑得這麼歡實?」

  王婆一拍手:「可不是好事?蘇瑜,就是單過那個蘇家三小子,看上你家大姑娘啦!」

  劉燕眼皮都不抬:「哦?好事。可我定的價碼一個子兒不改——不怕他三叔是大隊長,就想白撿便宜?門兒都沒有!」

  王婆肚裡冷笑:你倒橫,當面咋不嚷?明兒就讓你兩口子挑大糞,看你還英雄不英雄!當年蘇廣嫌你潑辣難纏,你竟跳河裝死嚇唬人——好人能幹出這事兒?

  她臉上卻堆著笑:「哎喲,哪的話!人家蘇瑜爽快,三十塊、五十斤糧,一分不拖。日子嘛,你們挑個黃道吉日,人隨時候著!」

  劉燕甩手:「見錢見糧,立馬領人。酒席?沒空辦!」

  王婆點頭:「好嘞,我這就回話。」

  一出蕭家門,她啐了一口:「呸!爛泥扶不上牆的東西!不是親生的,就這麼作踐人?老天爺睜睜眼吧!」

  蕭玉蘭蜷在西屋炕角,聽見了每一句。眼淚無聲淌下來,心徹底涼透——奶奶和爹就在堂屋喝茶嗑瓜子,沒一個人問她餓不餓、冷不冷。整整一天,沒人給她端一碗水、遞半個饃。劉燕連飯桌都不讓她上,若不是昨天蘇瑜塞來的那張硬麵餅,她早暈倒在灶台邊了。而她心裡唯一發燙的念想,是昨日那個說話清亮、眼神篤定的少年。

  這時,蘇瑜剛走到村口,被兩個戴紅袖標的民兵攔住了去路。

  紅袖標一把攔住去路,手裡的小紅旗微微晃動:「站住!手續呢?介紹信拿出來看看!」

  蘇瑜肩頭一沉,兩桶活蹦亂跳的泥鰍在扁擔兩端甩著尾巴,水珠濺到褲腳上:「給國營飯店送的貨,這是他們開的條子——您幾位瞅瞅,合不合章法?」

  他心裡其實沒底:那枚紅印蓋得端正不端正、紙張新舊、字跡工整不工整,全憑對方一句話。

  紅袖標湊近細瞧,指尖在紙邊摩挲兩下,又對著光線照了照印章,末了點點頭:「行,合規。走吧。」

  蘇瑜鬆了口氣,挑著桶往飯店方向去。天光還亮著,門口已排起短隊,玻璃窗上蒸騰著霧氣。服務員領他穿過前廳,掀開厚布簾,後廚熱氣撲面而來。

  灶台邊多出個穿灰中山裝的男人,胸前別著「鄭主任」三字硬質銘牌——他專程趕來,要親眼盯著蘇瑜起鍋、顛勺、調味,再親口嘗過,才肯拍板簽單。

  蘇瑜挽起袖子,話不多說,先燜一鍋紅燒泥鰍,醬色油亮;接著裹粉炸得酥脆金黃;再猛火爆炒,蔥姜蒜噼啪作響;最後吊一鍋奶白泥鰍豆腐湯,熱氣裹著鮮香直往上竄。四道菜,兩個鐘頭,鄭主任每嘗一口,就輕輕頷首,喉結微動,眼睛發亮。


  「沒半點泥腥氣,清爽利落!」他抹了抹嘴,「四角一斤,不要票,不搭糧,要多少我們頭天傍晚告訴你,你第二天一早備齊送來。」

  「謝謝鄭主任!真幫大忙了!」蘇瑜聲音里透著實誠。

  鄭主任朝旁邊一招手:「小李,過秤、結帳,以後天天現結,不拖不欠。」

  「得嘞!」小李麻利地拎起秤桿,二十斤整,八塊錢整。

  可剛出鍋的蘇瑜卻擺擺手:「這錢我不能拿——菜都做完了,您幾位嘗得高興,就是給我面子。」

  鄭主任眯眼一笑,朝他肩膀上輕輕一按,側身壓低嗓音:「要是有山雞、野兔、河蚌這些『山野味』,悄悄送過來,我自掏腰包收,不走公帳。」

  蘇瑜也放輕了聲兒:「有就給您送去,錢不錢的倒不必提——我還得謝您信得過我呢。」

  鄭主任笑著拍了拍他後背,轉身出門,步子帶風。

  ……

  蘇瑜挑著兩隻空桶,腳步輕快往家趕。這買賣真敞亮——零本錢,靠手藝吃飯。往後只要把人情處妥帖,國營飯店只認他這一家的泥鰍、黃鱔,甚至教別人做,也穩穩噹噹。

  眼下縣城肉食緊缺,連肥膘都稀罕,更別說活物鮮味。但凡能嚼得動、咽得下的葷腥,人人搶著要。

  剛拐進巷口,王婆正站在他家門口,敲了半晌門,沒人應。她嘆口氣,轉身回自己屋吃晚飯,盤算著等天擦黑再來看看。

  蘇瑜推門進院時,灶上正咕嘟著粥。大門「哐當」一響,他趕緊擦手去開門。

  門外立著一位老人,銀髮如霜,脊背微佝——是牛棚里那些被下放的老先生。

  「老人家,這麼晚了……有啥事?」蘇瑜低聲問。

  老人喉頭滾動,聲音沙啞:「老伴高燒不退,就想喝口米粥……不知您這兒,能不能勻點米?我拿錢買。」他攤開手掌,幾張皺巴巴的紙幣蜷在掌心,邊角都磨毛了。

  「米沒有。」蘇瑜頓了頓,側身讓開,「您進來瞧瞧這個——要不要?」

  他返身取來一罐麥乳精,鋁蓋鋥亮,紙盒嶄新,遞到老人眼前。

  老人手指抖了一下,想接又縮回,遲疑半天才囁嚅道:「能……賒我一次嗎?我慢慢還……」說著就要彎腰作揖。

  蘇瑜一把托住他胳膊:「這東西我留著沒用。您拿回去,孩子病著,比什麼都急。我知道您在這兒住了好些年,不是壞人——快拿著,趁黑走,別讓人撞見。」

  老人攥緊罐子,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融進夜色里,像一滴墨滲進水裡。

  蘇瑜剛端起碗,院門又「篤篤」響了兩聲。他起身開門,王婆挎著藍布包袱,站在燈影里。

  「嬸子?這會兒來有事?」

  「劉燕那碎嘴子又鬧妖了!」王婆火氣直衝腦門,「她說『啥時候給錢,啥時候接人』!彩禮都收了,連場像樣的酒席都不辦,臉皮厚得能當鍋蓋!你挑個空,咱這就去接人!」

  「現在就走!」蘇瑜放下碗,「我這就背上糧。」

  兩人連夜往蕭家趕。王婆一邊走一邊咬牙:「沒見過這麼糟踐人的!虧得遇上你這實誠小子,不然玉蘭怕是要被磋磨死……她娘地下有知,怕是要哭斷腸子。」

  到了蕭家門口,蕭東開門一見是他倆,連忙讓進屋。劉燕見蘇瑜肩頭扛著五十斤粗糧口袋,立馬堆起笑:「放這兒!他爸快接住!媽,快喊玉蘭出來——當面把話說清,我這也是為她好!」

  王婆嘴角扯了扯,硬擠不出半個喜慶詞兒。從前說媒,吉祥話張口就來,今兒卻像含了塊燒紅的炭,燙得說不出口。

  蘇瑜從懷裡掏出三十塊錢,連同糧袋一起擱桌上:「嬸子,錢和糧都在這兒,請您點一點。」

  劉燕一見三張嶄新「大團結」,笑得眼角堆褶:「哎喲,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快沏茶呀——新姑爺進門,還愣著幹啥!」

  王婆扭過頭,鼻子裡哼了一聲:你家有茶?狗嘴裡能吐出象牙?

  蕭玉蘭坐在桌邊,怯生生的,等了半天,只端上來兩碗清水。

  劉燕擺擺手:「家裡啥樣你也清楚,酒席就不辦了。跟著蘇瑜好好過日子,別瞎想。今晚早點歇,明早還得送孩子上學呢。」

  這話明擺著是逐客令。王婆沒吭聲,起身拉起玉蘭的手,一路牽到蘇瑜家,權當是送嫁,讓她心裡寬展些。

  進了屋,蘇瑜掏出三塊錢塞給王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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