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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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計程車開出鬧市,上了外環。

  早高峰被甩在身後,車速漸漸提起來。路兩邊是低矮的廠房和物流園,鐵色捲簾門一間挨著一間,牆皮剝落,裂縫裡積著經年累月的灰。高架橋從遠處橫過來,隔音牆後偶爾露出一截住宅樓的屋頂。天色雪白,陽光藏在雲後面,整座城市沒有陰影。

  路上的貨車漸漸多了。裹著篷布的半掛車緩慢併線,輪胎碾過乾冷的路面。導航偶爾播報前方路況,司機跟著車流換道,杯架里的保溫杯輕輕晃了兩下。

  虞珠和梁冬並排坐在車後。

  開庭材料和律師昨晚發來的注意事項裝在牛皮紙袋裡,夾在兩人中間,封口處被反覆折了兩道。

  昨晚他們已經達成了共識。

  她不會用婚姻去換梁冬的自由。法庭無論最後給出什麼結果,他們都認。梁冬去服該服的刑,她讀該讀的書,空下來就去看他。幾年不會很快,也未必很慢。路再長,也是他們自己選的。

  車子經過一段彎道,司機抬眼看了下後視鏡。很快,他又看了一眼。

  「小伙子。」

  梁冬抬起頭:「嗯?」

  司機的嘴角在後視鏡里揚起來:「你長得像個電影明星。」

  梁冬和虞珠對視一眼,眼尾彎起來,藏著一點心照不宣的笑。

  「好多人這麼說。」

  虞珠瞥了他一眼,嘴角也跟著動了動。那點笑意很淺,剛出現,便被車窗外飛快掠過的橋墩帶走了。

  「真的很像!」司機來了精神,身體往方向盤前湊了些,「那個電影叫啥來著,我還一下想不起來了。頭髮比你長,但我感覺好像沒你長得帥。」

  「真的假的。」梁冬笑起來,肩膀輕輕震動,膝旁的牛皮紙袋跟著發出細細的摩擦聲。

  虞珠笑著偏過頭看向梁冬。他穿著一件沒有任何標誌的黑色棉服,頭髮剪回了板寸,眉眼顯得比從前更清楚。昨天她給他剃完發,將手指在上面蹭來蹭去,像撫摸一顆尚還青澀的獼猴桃。

  「誒呀,我實在是想不起來他叫啥了。」司機從後視鏡里又瞧了瞧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懊悔,「我媳婦老喜歡他了。我倆還一起去電影院看過那個電影。最後他跟女主分別那段,可給我媳婦哭毀了。」

  「那他可真沒白演。」梁冬很捧場地接著話,握著虞珠的手張開,與她十指相扣。

  虞珠沒說話,目光落回前擋風玻璃上,將手指收得更緊。

  計程車隨著車流向前,視線里忽然多出一輛貨車。

  藍灰色的車頭斜著衝來,車身很高,擋風玻璃反射著雪白的天光,短短一瞬,便占滿了計程車的前窗。

  司機的保溫杯從杯架里彈起來,司機的肩膀猛地向左傾斜。牛皮紙袋離開車座,白紙像一隻只飛鳥,在狹小的空間裡散開。

  梁冬轉過了臉。

  他離她那麼近,近得她能看清他下頜胡茬刮去後的青。

  ㅤㅤ

  虞珠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她和梁冬找到了豐都鎮。

  出發那天,是秋日一個明媚的上午。

  天很藍,沒有雲,光線從火車站高大的玻璃頂棚落下來,把候車廳照得通透。空氣涼爽而乾燥,旅客穿著薄外套,三三兩兩地站在明亮的天光里。

  虞珠和梁冬手牽著手擠在人群里,手中各拿著一張薄薄的車票。他走在前面,肩上背著黑色的雙肩包,替她擋開迎面湧來的人。檢票開始的播報從頭頂的喇叭里傳來,人群隨即向前挪動。

  虞珠跟在梁冬身後,隨人流走下長長的台階。

  站台上的天空更高。

  一列綠色火車停在鐵軌旁,車身陳舊,窗框邊緣起了斑駁的鏽。辰光落在深綠色的車皮上,反出一層安靜的亮。

  虞珠跟著梁冬上了車。

  車廂里的座椅是褪色的深藍,椅背上搭著洗得發白的布套。車窗大開著,發黃的紗簾起落翻飛,風裡有鐵軌、塵土和乾燥樹葉的氣味。

  虞珠望向窗外。

  站台上仍有人在匆匆奔跑。穿制服的工作人員舉著信號旗,賣水的小推車停在柱子旁。更遠的地方,數條鐵軌交錯著伸向遠方,枕木之間長著淡綠的細草。

  她看了一會兒。再轉過頭時,身側的位置空了。


  梁冬不見了。

  深藍色的座椅平整地立在那裡,椅背上的白布沒有一絲褶皺。茶杯放在小桌板上,杯蓋隨著車身的震動輕輕磕響。

  悠長的汽笛聲從遠處傳來。

  虞珠茫然四顧。

  前後的座椅坐滿了陌生人,有人低頭剝雞蛋,有人靠著車窗睡覺。陽光平等地落在每一張陌生的臉上,車廂里的一切平靜而尋常。

  火車輕輕震動了一下。

  「等等......」

  虞珠扶住桌沿,探頭看向窗外。

  方才還擠滿旅客的站台,不知什麼時候空了。

  梁冬一個人站在那裡。

  他不知什麼時候下了車,清透的日光落在他短短的頭髮和寬闊的肩膀上,將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風從站台上穿過去,輕輕鼓動他的衣角。

  他望著她,笑容熟悉,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靦腆。

  站台上的信號燈由紅轉綠。

  他抬起手,向她揮動。

  列車深處傳來一陣沉重的震動,車廂連接處咣當作響,窗外的柱子開始緩慢向後移動。

  火車開了。

  涼爽的風一下灌進車廂,虞珠將半個身體探出窗外,雙手抓住冰涼的窗框。

  「梁冬——」

  她大聲呼喊他的名字。

  響亮的聲音飛進站台上空,又被更響亮的汽笛聲吞沒。

  梁冬仍站在原地。他沒有追趕,只是笑著看她,抬起的手在日光里輕輕晃動。

  火車越來越快。站台從窗外向後退去,站台上的身影也逐漸縮小。

  她先是看不清他的眼睛,隨後看不清他的臉,最後連他穿著什麼顏色的衣服也分辨不出來。

  風將她的頭髮全部吹向腦後。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沿著鬢角向後流去。她想把身體探得更遠,想從窗口爬出去,想重新回到那座站台上。

  可列車不會停。

  它載著滿車互不相識的人,沿著兩條在秋日陽光下泛著冷光的鐵軌,平穩地駛向遠方。

  「梁冬......」

  收割後的田野向兩側鋪開,土地呈現出淺淡的褐色。成排的白楊從窗外掠過,樹葉只黃了一半,在清亮的日光里輕輕顫動。遠處的河流映著沒有雲的藍天,水面亮得發閃。

  幾隻飛鳥從空曠的田地上升起來,徑直飛向更高、更遠的天空。

  ㅤ

  汽笛聲在耳邊迴蕩了很久。

  到最後斷成了一聲聲短促的電子鳴響。

  「虞珠?」

  有人在叫她。

  聲音像隔著遙遠的藍天,模糊地從遠方傳來。

  「醒了,她好像醒了。」

  人聲一下多起來。

  鞋底匆忙擦過地面,金屬器械相互碰撞。有什麼東西貼在她的胸口上,隨著呼吸輕微拉扯皮膚。

  空氣里有一股很重的消毒水味。

  虞珠睜開眼。

  眼前是一片延伸到遠處的黑。

  黑暗平整地覆蓋著一切,像一條沒有邊緣的隧道,一直通向虛無。

  她眨了一下眼睛。

  仍舊什麼都沒有。

  身體無法動彈。疼痛卻在一處接一處地醒來,緩慢攀上整個身軀,沒有節制。

  還在夢裡嗎?

  她不是正在去開庭的路上嗎?

  有人俯下身,用手指撐開她的眼皮。細小的氣流拂過眼球,緊接著,一點微弱的熱靠近她的臉。

  「看這裡。」那團熱從左眼移到右眼,又移開,「能聽到嗎?」

  凜冽的消毒水氣味里,忽然混進一絲很淡的木香。

  「虞珠?」

  越間徹的聲音忽然出現在耳邊。

  她的呼吸一滯。

  「虞珠?」

  他又叫了她一聲。聲音離得很近。


  周圍突然變得安靜,只有儀器還在身邊一聲聲響著。

  「醫生。」

  越間徹的聲音再度響起時,她竟然在他的聲音里察覺到了無法壓制的顫抖。

  「她好像......看不到。」

  ㅤㅤ

  ㅤ

  【以下為非正文內容】

  故事寫到這裡,想說幾句話。

  寫梁冬以來一直有很多爭議。有人喜歡他,也有人覺得我在他身上花了太多筆墨。

  可對我而言,梁冬從來不是一段需要被快速略過的插曲。

  他不完美,沒有顯赫的出身和漂亮的履歷。他在很多事情上笨拙、天真、衝動,甚至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但他真誠、坦率、勇敢,也始終願意向前走。

  我從不認為學歷和出身會成為一個人的污點。就像虞珠說過的,教育是一輩子的事,而沒有人能夠選擇自己出生在哪裡。

  我寫了很多他們之間平淡的愛情。因為我始終相信,真正支撐一個人活下去的,往往不是那幾個轟轟烈烈的瞬間,而是平淡瑣碎的日常和一個值得期待的明天。

  梁冬是為虞珠而生的。

  他的出現讓她孤獨的靈魂有了依靠,也讓她第一次有了對「家」概念。他們彼此懂得且惺惺相惜。

  現在這份愛將永遠不會褪色,少年也會永遠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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