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豐都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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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冬取保以後,梁夏搬去了虞珠從前住的老房子,順道收走了梁冬的手機。

  網上關於他的消息仍在不斷翻新。舊視頻被剪成不同的長度,標題一天比一天駭人,曾經誇過他的帳號轉頭開始清點他的罪狀。律師、公司和警方的電話全部轉到梁夏那裡,她每天隔著幾條街,把外面的消息篩過一遍,再挑出不得不說的部分送進公寓。

  公寓只剩下虞珠和梁冬。

  門關上以後,外面的聲音變得很遠。梁冬沒有手機,也沒有工作,不必在天亮前趕飛機,更不會有人半夜通知他換城市。虞珠向機構請了長假,課題組的校樣仍舊按時發進郵箱,她每天坐在餐桌邊修改,很快推進到最後幾頁。

  他們閉口不談案子,像一對終於擠出假期的普通情侶,每天都能在彼此身邊醒來。

  冰箱空了,虞珠就下樓買菜,回到家,梁冬穿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一邊往鍋里下著掛麵,一邊問她外面冷不冷。番茄在熱油里化開,湯水慢慢變紅,廚房的窗玻璃被蒸汽蒙住,人的影子落在上面,挨得很近。

  公寓外面的年越來越近。物業在電梯口掛起紅燈籠,樓下超市把禮盒堆到玻璃門邊,包裝袋上印著金色的福字。電視柜上的兩隻相框仍舊空著,黑色屏幕亮起來時,紅底的吉祥話被光照得若隱若現。

  今晚他們看的是蒂姆·波頓的《大魚》。

  年輕的愛德華誤入豐都鎮。鎮裡的草地柔軟得不用穿鞋,長繩上掛滿外來人的鞋子。餐桌永遠豐盛,夜風穿過樹梢,聽起來像一支樂隊。這裡沒有人急著趕路,也沒有人打算離開,所有人都認定他會留下。

  梁冬背靠沙發坐在地毯上,虞珠窩在他懷裡,腿上蓋著一床薄毯。屋裡沒有開燈,屏幕的光落在他們臉上,隨著遠處的山路明明暗暗。

  「這個小鎮是任何人都夢寐以求的。我若落腳於此,定會倍感榮幸。」屏幕里的愛德華站在小路盡頭,赤著腳,身後是前來送他的鎮民,「但事實上,我從未準備好在任何地方落腳。」

  他獨自走進幽暗的樹林。赤裸的腳踩過碎石和枯枝,豐都鎮明亮的草坪被留在身後,很快從畫面里消失。

  梁冬搭在虞珠腰間的手輕輕動了一下,替她把滑下去的毯子拉回肩頭。

  電影結束後,客廳重新暗下來,兩個人都沒有馬上起身。片尾音樂播完,平台開始倒數下一部影片,虞珠伸手按掉遙控器,聽見梁冬貼在她耳側的呼吸。

  夜裡他們擠在一張床上。梁冬偶爾會突然驚醒,手掌沿著床單摸索,碰到虞珠的肩,才重新閉上眼。虞珠從不問他夢見了什麼,只在黑暗裡往後靠一點,讓他的手臂更容易環住自己。

  梁夏把開庭通知送來的那天,虞珠和梁冬正在陽台晾洗過的床單。陽台窄,一張潮濕的白布擋在中間,虞珠和梁冬各自站在一頭,將堆在一起的褶皺慢慢抻平。

  文件裝在牛皮紙袋裡,梁夏放下便走了。梁冬洗乾淨手,站在玄關拆開封口,從頭看到尾。看完後,他收起文書,坐到虞珠身邊。

  虞珠坐在沙發上,手裡的書停在一頁,很久沒有翻動。

  「聊聊?」他拿走她膝上的書,放到茶几上。

  虞珠的手空下來。她抬頭看他,眼睫顫了一下:「聊什麼?」

  梁冬像往常一樣把她抱進懷裡。他的下頜抵在她的頭頂,目光落在她無處安放的手上。

  「聊聊你和越間徹的交易。」

  虞珠的背慢慢繃直。

  梁冬的手落在她的脊背上,一下一下,輕輕撫著:「不管你答應他了什麼,我都不同意。」

  「我什麼都沒答應他,是公司——」

  「虞珠。」梁冬叫了她一聲,聲音很輕,「我們之間沒有秘密,對吧?」

  虞珠低下頭,視線驟然變得模糊。

  她轉過身,將臉埋進梁冬的頸窩。

  「我是個成年人,應當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梁冬低下頭,短暫地笑了一下,「你不要太自作多情了。」

  虞珠抬起頭,溫熱的淚順著臉頰流下,眼前那張年輕的面孔模糊了又清晰。

  「那天就算不是你,是別的女孩,我也不會袖手旁觀呀。」他說著,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緊緊蜷起的手指一根根舒展,「是我自己太衝動了——三年也好,五年也罷,我會服從管教,好好表現,爭取早點出來。」

  虞珠的掌心攤開,顯出指甲陷下的紅痕,被梁冬用拇指慢慢撫過去。


  「你別忘了,我比你年輕,就算待個三五年出來,也不過二十幾歲。」他說得平和,像在算一段不算漫長的工期,「可人的一生是很長的,對吧?」

  虞珠將頭重新靠回他的肩膀,眼淚流進他鎖骨的凹陷處,匯成一小泊人工湖。

  「你出來就當不了明星了,會很難找工作。」

  梁冬聽到她的話,怔了一下,抬手替她擦掉眼淚。

  「笨蛋。」他笑起來,捏了捏她的下頜,「我本來也不想當明星呀。」

  虞珠抬起眼,透過朦朧的淚,訥訥道:「教師資格證也考不了。」

  梁冬的眼睛彎得更厲害。

  「我有沒有給你講過我小時候的事?」

  虞珠搖頭,又晃掉兩滴淚。

  「我和梁夏其實也算半個山里小孩吧。」梁冬靠回沙發,緊了緊手臂,讓虞珠趴得更舒服,「我倆老家在山海關北邊一個重點幫扶縣,我爸還在的時候,我們一家都住在廠區里,那時候我媽精神也好著。廠宿舍後面就是山,我天天跟村子裡的孩子們混在一起,夏天去河裡摸螺螄,冬天在廢料堆里撿木頭搭『避難所』。」

  「我也摸過螺螄。」虞珠破涕為笑。

  「那你肯定沒我摸得多。」梁冬低頭笑了一下,「我小學喜歡同班一個女孩,後來我倆又上了同一所初中。初三那年她爸走了,她媽改嫁,她就沒再念書。」

  說到這兒,他嘆了口氣,很快又接上:「她雖然不上學了,但是經常給我寫信,有時候是問學校的事,有時候是讓我幫她解數學題。」

  虞珠安靜地聽著。

  「後來我爸出事了,我媽就帶著我倆從廠里搬了出去,我去念了市裡的高中。等我再回去看她的時候,她已經跟村里一個男孩訂了親。」

  「你失戀了?」虞珠皺起眉。

  「那倒是談不上。」梁冬捏了捏她的鼻子,「我就是一直記得這件事,覺得——特別可惜。她很聰明,成績也好,像你一樣。」

  窗外的小區樓下,有小孩在玩摔炮,噼里啪啦的炮聲響起,恍惚間把年關拉得很近。

  「所以我想,考不了教師資格證也沒事,回村里當個小學老師。」梁冬低下頭,臉上浸潤出一點靦腆的笑,「我數學真的還不錯。」

  虞珠抱住他的腰,抬起頭:「那我呢?」

  「什麼?」

  「我不在你未來的規劃里嗎?」

  樓下小孩們的摔炮似乎玩完了,炮聲很久沒有響起。梁冬看著虞珠,俯身親了親她的額頭。

  「你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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