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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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園開門的是個陌生阿姨。虞珠怔了一下,視線越過她,先看見玄關里那隻銀灰色行李箱。

  箱子不大,拉杆上繫著一條印花絲巾,輪子沾了灰。旁邊放著一雙尖頭高跟鞋,鞋跟細,鞋面嵌著兩粒亮鑽。

  沙發上的女人聽見動靜,立刻站了起來。

  「盼娣?」

  這個名字從她嘴裡出來,虞珠扶在門把上的手停住。

  虞來娣比記憶里漂亮了。

  她和虞珠長得像,大眼睛,高鼻樑,尖尖的下頜。只是眉毛描得細而挑,眼線明顯。頭髮燙成大卷,髮根蓬得很高,身上是一套奶茶色的短外套和包臀裙,金色紐扣一排排亮著。肩上那隻金屬鏈條手袋沒有摘,指甲做得尖長,每一根都粘著細碎水鑽。

  虞珠盯著她看了幾秒,猶豫著開口叫了一聲:「姐。」

  虞來娣倒是不見外,她快步走過來,伸手抱住虞珠:「真是你!我都不敢認了。」

  肩上的手袋夾在兩個人中間,金屬鏈硌著虞珠的肋骨。虞珠雙手垂著,片刻後才抬起來,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背。

  「好久不見……」

  虞來娣鬆開她,又抓著她的手上下打量:「長這麼高了,也白了。你小時候黑得很,媽還說你曬不白,沒想到女大十八變。」

  虞珠往客廳里看了一眼。

  越間徹坐在落地窗旁邊的單人沙發上,身上穿著寬鬆的淺灰色家居套裝,袖口卷到腕上。沙發邊搭著一對做工精緻的肘拐,不遠處的前廳還放著一隻電動輪椅,看樣是腿還沒好利索。見到虞珠進來,他沒說話,只遠遠揚了揚眉,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

  半小時前,虞珠看到那條微信,心不在焉地把後面一節課上完。最後一個孩子被家長接走,她才站在空教室里給越間徹打電話。

  她問:「什麼叫我姐姐在月園?」

  越間徹在電話那頭說:「讓虞來娣跟你說?」

  虞珠握緊手機:「不用了,我現在來。」

  電話掛了。

  此刻虞珠站在月園的客廳里,依然覺得有些恍惚。她想過有朝一日會再見到虞來娣,卻沒想過她會先坐到越間徹面前。

  「坐呀。」虞來娣拉她往沙發邊走,手掌貼著她的腕骨,拽得十分自然,「怎麼還傻裡傻氣的?」

  虞珠把手抽出來,沒坐:「你怎麼來了?」

  「出差。」虞來娣理了理裙子坐下,膝蓋並得很緊,「公司在這邊有個客戶,臨時叫我過來。我人都到長安了,能不來看看你嗎?」

  她把手袋放到腿邊,又對越間徹笑了一下。剛才和虞珠說話時,她的嗓門還亮,轉向他,聲音便柔和下來。

  「這些年真是麻煩越先生了。」

  越間徹端起矮几上的茶盞,吹了吹茶沫,淡淡道:「客氣了。」

  虞珠看著他們寒暄,心裡湧上一種難以名狀的怪異感。她伸手拉了拉虞來娣的衣袖,語氣稍硬:「我們出去說吧。」

  虞來娣抬起頭,愣了一下:「去哪兒?」

  「哪裡都行。」

  虞來娣看了一眼越間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你這丫頭,越先生又不是外人。再說你們這麼多年——」

  「我已經不在這兒住很久了。」虞珠打斷她,臉色冷下來。

  虞來娣看了看她,又再次看向越間徹。

  「都到這兒了。」越間徹把茶杯放回矮几,笑得斯文,「坐下說吧。」

  瓷杯落下,碰出一聲輕響。

  虞珠深吸了一口氣。

  虞來娣順勢拉著她坐下,拍了拍虞珠的手:「你呀,從小就是跟誰都不親。」

  不待虞珠把手收回來,虞來娣又拍著她的手道:「小時候要不是越先生,你哪能考上這麼好的大學?村里村外誰不說你是遇到貴人了。」

  虞珠聽得煩,又無法張口反駁,只把胸前的背包抱得更緊。

  虞來娣一直很會說話。

  小時候家裡來了客人,劉桂珍只要喊一聲,虞來娣就知道先搬凳子,再倒水,嘴甜甜地叫叔叫嬸。等客人誇她懂事,她已經坐到大人旁邊,手裡多半還會得到一把瓜子或一塊糖。虞珠反應慢,等她明白過來,能做的只剩洗杯子和掃地。


  虞來娣也幹過活,也挨罵。她只比虞珠更早看懂,哪一種活能被人看見,哪一種錯可以讓妹妹先頂著。劉桂珍發火時,她往外跑得快。劉桂珍心情好,她又總能趕在最前面回來。

  那不是多大的惡。山裡的孩子都在窄縫裡搶位置,她心情好時,也會漏給虞珠一點好。

  「越先生是不知道,我爸媽現在還總念叨盼娣呢。」虞來娣從不會讓場子冷太久,「說不知道這丫頭瘦了胖了,有沒有人照顧。當父母的就是這樣,年紀越大越惦記娃。」

  越間徹聽到這話,眼眸微抬,翻了個幾不可察的白眼,面上卻仍是客氣的笑。

  他點點頭:「能理解。」

  「這些年我在外地工作,實在是沒空來看她。」虞來娣瞧不出越間徹笑意里的譏誚,只覺得他溫和好相與,話匣子愈發打開了,「女人在外面打拼難,什麼都得靠自己。」

  她輕輕嘆了口氣,垂首間眼睛在客廳里溜了一圈。

  月園的客廳大得空,復古的吊燈從極高處的天花垂下,深色木牆壓著一層暗潤的光。地毯不厚,但絨面織藝緊密,腳踩上去細膩而有支撐力。沙發邊擺著抽象的藝術裝置,牆上的畫沒有外框,卻叫人不敢隨便估價。虞來娣的目光從牆移到越間徹腕間的表,最後又落到他的腿上,很快換成關切:「越先生這腿......」

  「姐!」虞珠終於忍不住出聲。

  越間徹盯著虞珠慢慢紅起來的耳垂,笑意深了點:「沒事,不小心摔了,快好了。」

  「那可得好好養,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虞來娣身子往前傾了些,「年輕也不能不當回事。我認識個做骨科康復的朋友,技術很好,要不要我幫您問問?」

  越間徹看了她一眼,語氣不冷,也談不上熱:「客氣了。」

  虞來娣沒有被拒絕的難堪,笑著說那就好,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入口時她眉頭輕輕動了動,臉上露出一點驚喜,贊道:「真是好茶。」

  虞珠如坐針氈,背後開始冒汗。

  她不喜歡虞來娣那種為了捧別人而貶低她的客套,不喜歡虞來娣說話時仍把她歸到「我們家」的自然,更不喜歡她面對越間徹時那種過分明亮的熱情。小時候虞來娣站在人前,她總要往後退一點。時隔多年,那半步又回來了。

  虞來娣又開始問她的學校,問她住哪裡,平時是不是還要打工。虞珠答得簡短,只想對話快點結束。聽說她在兒童機構兼職,虞來娣皺了一下眉,很快笑著誇她有本事。

  「我就知道你不是笨,就是小時候開竅晚。」她說,「你小時候悶得很,別人問十句也回不了一句,媽總怕你以後出去吃虧。現在多好,大學也考上了,人也會說話了。」

  虞珠看著她,沒有糾正。

  那時候她不愛說話,是因為家裡沒有她說話的份。虞來娣說得快,劉桂珍罵得快,虞昭祖哭得更快。她每次剛想張嘴,事情已經有了結論。

  虞珠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忍不住問:「你酒店訂了嗎?」

  虞來娣的手在包上停了一下:「來得太急,還沒顧上。我等會兒在附近找一家就行,不麻煩。」

  「家裡有客房。」越間徹慢條斯理地開口,「你們姐妹多年沒見,可以住下來慢慢聊。」

  「不方便。」虞珠立刻開口。

  虞來娣看向她,眼神帶著一點責怪:「越先生是好意。」

  越間徹靠在沙發里,頭髮長了一點,遮住微揚的眉梢,襯得下頜線條愈發乾淨柔和:「你的房間每天都有人打掃。」

  虞珠整張臉燒起來。

  這句話落在虞來娣耳朵里,一定會變成另一種意思。

  果然,虞來娣看了看越間徹,又看了看虞珠,很快笑開。

  「那還住什麼酒店浪費錢。」她伸手去拉虞珠,「正好晚上咱倆睡一間,姐有好多話想跟你說。」

  「那你住。」虞珠噌的一下站起來,「我回去。」

  虞來娣的笑停在臉上。

  她看出虞珠真的會走,立刻跟著站起來:「你這孩子,怎麼脾氣還這麼犟?行行行,我跟你走。」

  她說著,拿起手袋,轉頭問洗手間在哪裡。

  越間徹抬手指了方向。

  洗手間的門合上,客廳里只剩虞珠和越間徹。

  空間忽然安靜,剛才那些熱絡的家常話像茶杯沿上的口紅印,醒目而不體面。虞珠抬眸看向越間徹,他手支著頭,閒適地靠在沙發上,目光定定落在她臉上,嘴角噙著一點饒有興致的笑。


  「你不問問我恢復得怎麼樣?」他忽然開口。

  虞珠偏過頭,理了理身上的包:「你身邊缺人照顧嗎?」

  「不缺。」越間徹的手掌搭在沙發扶手上,摩挲了一下,握住一旁的肘拐,「你覺得你姐姐怎麼想我們之間的關係?」

  虞珠見他要站起來,本能地退了一步,又定住:「不管她怎麼想,我都會跟她解釋清楚。」

  越間徹笑了。

  「解釋什麼?」他撐著肘拐站起來,慢慢向前走了兩步,俯身湊到她耳側,「解釋咱倆除了上床什麼都做過了?」

  虞珠猛地抬頭。

  她站在他身形投下的陰影里,仰頭對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眸。他身上那股木調的冷香淡了許多,轉而夾雜了一絲淡淡的藥味。新來的阿姨似乎把他照顧得很好,他臉上不見病人的灰敗,反而被養出一點過分乾淨的潤色。

  越間徹的目光從虞珠紅透的耳垂上移開,又落在她微翕的唇上。

  洗手間的門打開。

  虞來娣提著包往外走,看到越間徹站著,愣了半秒:「這是——」

  越間徹臉上的笑意收斂起來,抬起頭,姿態溫和:「沒什麼,起來送送你們。」

  虞珠沒有說話,轉身拉過虞來娣的胳膊,往玄關走。

  「你這孩子,急什麼。」虞來娣被她拉得踉蹌了一下,蹙起眉,轉頭向越間徹抱歉地笑了笑。

  虞珠拉過門口的行李箱往上一提,輪子落到石面,發出一聲空響。

  虞來娣趕緊過去接:「我自己來。哪能讓你拎。」

  她握住拉杆,又回頭向越間徹點頭:「越先生,今天打擾了。等我在長安忙完,再請您吃飯。」

  越間徹微微頷首:「慢走。」

  大門打開,傍晚的風從廊下吹進來,帶著草坪修剪後的青腥氣。

  天還沒黑透,西邊剩一層薄薄的橘光,壓在月園平整的屋檐和樹梢上。

  虞來娣站在門口,拉好行李箱,轉頭問虞珠:「你現在住哪兒?遠不遠?」

  「不遠。」

  「走吧。」虞來娣重新挽住她的手臂,臉上又有了親昵的笑,「帶姐去看看你現在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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