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葬禮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拉黑越間徹後,虞珠的生活並沒有變化。

  她依舊沒亮透就起床。按部就班地洗漱,換衣服,出門上課。長安大的期末周壓得人喘不過氣,圖書館七點開門,六點半門口已經有人排隊。

  她和劉政揚約好了一起複習,圖書館裡暖氣不太足,窗縫往裡灌風,坐在窗邊看一會兒書就把手插進袖子裡搓兩下。虞珠的筆尖一直沒停,筆記越寫越厚,邊角被翻得捲起來。

  劉政揚看出她不願意說話,趁休息把一包熱牛奶放到她桌上。

  「你最近跟斷網似的。」他說,「有事吱一聲。」

  虞珠轉頭看他。

  劉政揚把外套拉鏈拉到下巴,手縮在袖子裡,只露出手指攥著筆:「別誤會,我不打聽隱私。主要你這個狀態影響我學習氛圍。」

  虞珠把熱牛奶塞進袖子裡捂著,笑了笑:「謝謝你,我好著呢。」

  「行。」劉政揚點點頭,「那你繼續裝沒事,我繼續假裝信了。」

  他沒再追問,低頭寫題。

  她和姬泳的事從那晚的視頻開始鬧得沸沸揚揚。大學生愛八卦,她走到哪兒都有人竊竊私語。輔導員私下裡找她談過一次話,話里話外都是說為人處世要低調。虞珠不知道從何解釋,只能沉默聽著。輔導員話不好說得太深,最後落下一句「社會上誘惑很多,你要學會自己分辨」,便沒再多說。

  虞珠也沒再看那條視頻。別人怎麼說,屏幕上怎麼傳,她管不過來。她能管住的只有手裡的筆、排班表和帳本上那一列一列數字。

  姬泳沒事還是會給她發消息,有時候也會來弄檸茶送點吃的。虞珠起初還能拒絕,時間長了,姬泳和梁夏、劉政揚都處成了朋友,他的「看望」也不再只針對她一人。

  期末最後一科考完,虞珠把文具收進筆袋,肩膀松下來時才發現後背出了一層汗。冬天的汗冷得快,貼在內衣上,黏得人難受。

  她剛走到樓梯口打開手機,手機震起來。

  屏幕上跳出姬泳的來電。

  虞珠站住。

  樓梯上全是準備步入寒假的學生,鞋底踏著水泥台階,咚咚往下滾。有人撞到她肩膀,回頭說了句不好意思,又很快被人流推走。她走到拐角的窗邊,接起來。

  「考完了?」姬泳問。

  虞珠說:「剛考完。」

  電話那邊安靜了兩秒。

  姬泳很少這樣安靜。他平時說話總帶點笑,哪怕沒正經事,也能聽出那股散漫的勁兒。今天那點東西全收了,聲音壓得低。

  「珠珠,有件事跟你說。」

  虞珠皺起眉。

  「越老爺子前天夜裡走了。」姬泳說,「我怕影響你考試,沒告訴你。」

  虞珠站在樓梯拐角,背後是學生往下涌的聲音,眼前是窗玻璃上結出的白霧。

  她腦子裡先跳出來的,是秦嶺山裡的堂屋。

  冬天的土牆陰冷,門口有狗在叫,虞大海的樣子又急又貪,劉桂珍倚在灶邊,滿腹算計。越老爺子坐在堂屋正中,背很直,舊軍裝外套掛在椅背上,手杖靠在腿邊。他那時看起來精神矍鑠,屋子裡所有人都在算帳,只有他把話說得像判決。

  ——孩子以後讀書、吃飯、看病,都不用你們管。

  那天以後,她不再只是虞盼娣。

  虞珠對越老爺子說不上親近。到越家後,他們見面也不多。可她心裡清楚,沒有老爺子點頭,她走不出那座大山。

  聽筒里,姬泳說:「後天上午,西山靜園的追思堂。你想去的話,我過來接你。」

  虞珠張了張口,想說好,聲音卻哽住。

  「不急。」姬泳聲音溫和,「你想好了給我發微信。」

  電話掛斷後,虞珠在原地站了很久。周圍的人從她身邊擠過去,袖口擦過她的手背,帶起一陣冷風。

  她的手指動了動,先點開微信設置,把越間徹從黑名單里放了出來。

  她點進去,輸入兩個字。

  節哀。

  手指在發送按鍵上懸了一會兒,她又倒退刪掉。

  回到出租屋後,虞珠拉開布衣櫃,在最里側翻出一件黑色大衣。衣服壓了很久,肩線卻還平整,是以前在越家時王姨買的。大衣很貴,導購打包時裝錯了尺碼,她穿時才發現,又不好意思跟王姨說,所以從來沒拿出穿過。現在她穿在鏡子前,大小剛合適,一切陰差陽錯的正好。


  追思會當天上午,姬泳如約來樓下接她,沒開那輛紅車。

  黑色的越野車停在巷口,車身擦得很乾淨,壓在灰撲撲的小巷裡,仍舊顯眼。見虞珠走來,他把放在副駕的黑色大衣扔到后座,笑了笑:「頭一次見你穿得這么正式。」

  虞珠勾了勾嘴角,卻擠不出笑,向姬泳點了點頭,坐進車裡。

  車從小巷開出去,路邊冬青上積著灰,紅燈一停,隔壁公交車裡擠滿了人,玻璃上貼著水霧和手印。

  過了一會兒,姬泳問:「緊張嗎?」

  虞珠搖頭,又點了點頭,放在膝頭的手輕輕捏住大衣邊緣。

  姬泳看了她一眼,安慰似的笑:「跟著我走就行。該鞠躬鞠躬,該獻花獻花。沒人會為難你。」

  虞珠心裡莫名安穩了些,低聲應:「好的。」

  ㅤ

  西山靜園在城郊半山。獨立的灰白建築,清水混凝土風格,前面鋪著很寬的石坪。

  車從主路拐進去,路兩側全是修剪整齊的松柏。冬天的山色很薄,草木發灰,石階和路牙卻被沖洗得乾淨。越往裡開,聲音越少,只剩風穿過樹葉的沙響。

  下了車,虞珠跟著姬泳往裡走。遠處的城市成為一片縮影,寒風從半山刮下來,卷著松柏枝葉的澀味和一點淡淡的香灰氣,往人鼻腔里鑽。

  越家的花圈從石坪一路擺到追思堂門口,白菊擠成一片,冷白冷白的,刺得人眼睛發乾。門口站著穿黑西裝的工作人員,低聲核對來賓名字。裡面不斷有人出來進去,皮鞋踩在地面上,聲音被厚重的地毯吞掉,靜得人心發沉。

  虞珠甫一進去就看見越間徹。

  他站在禮堂盡頭的台階上,一身深黑西裝,胸前別著白花。頭髮比上次在LIMBO門口看見時短些,額前的碎發規矩地背在腦後,眉眼線條清晰得近乎冷銳,沒有一絲冗餘。有人上前握他的手,叫他「小越總」,說節哀,他微微低頭,聲音溫和,回得穩妥。旁邊的助理手裡拿著名單,時不時附耳說一句。他點頭,換下一位來賓。

  面上看不出悲痛。

  來的人不管年紀多大,走到他面前都要放慢腳步,聲音壓低,眼神等著他回應。

  虞珠站在門邊,腳步猶豫。

  姬泳在旁邊輕聲說:「跟著我過去就好。」

  虞珠垂下眼,跟他走向簽到處。

  剛寫完名字,身後有人叫她。

  「珠珠?」

  虞珠回頭。

  周琦玉站在不遠處,穿一條黑色長裙,外面披著短款黑呢外套。她妝很淡,頭髮盤在腦後,耳朵上只戴了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她看見虞珠,眼神先是驚訝,很快柔下來。

  「我差點沒認出來。」周琦玉走近,帶起一陣淡香,「你長高好多。」

  虞珠叫她:「娜娜姐。」

  周琦玉上下打量她,語氣裡帶著一點真心的感慨:「女大十八變啊,難怪姬泳天天圍著你轉。」

  說完,她又看向旁邊的姬泳,目光揶揄。

  虞珠有點尷尬,不知道怎麼接,只說:「好久不見。」

  「開玩笑也得分場合啊。」姬泳瞥了周琦玉一眼,又問,「周叔叔和阿姨呢?」

  「飛機上呢。」周琦玉沒多說,又看向虞珠,「結束一起吃個午飯吧,有安排嗎?」

  「我請假出來的。」虞珠低下頭,「等下還要兼職。」

  「那改天。」周琦玉也沒堅持,「不急。」

  「先去獻花吧。」姬泳伸手扶了一下虞珠後背。

  虞珠點頭。

  她跟在姬泳後面往靈堂里走,黑色大衣下擺擦過小腿,四周的聲音一點點退遠。

  工作人員遞給她一支白菊。花枝潮濕,水珠沾在指腹上,觸感微涼。

  越老爺子的遺像掛在正中。

  照片裡的人比她記憶里更老一些,眉毛花白,不苟言笑。可眼還是硬的,像隔著黑白照片也能把人看穿。

  虞珠獻上花,俯身鞠躬。

  一鞠躬。

  再鞠躬。

  第三次低頭時,她鼻尖發酸。

  抬起頭,隔著一片冷白的花,越間徹站在靈堂前,正看著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