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劍決收官,半步俯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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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一晃就過去了。

  這三天,青雲宗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外門弟子捧著飯碗,食不知味,眼珠子總忍不住往內門方向瞟;內門那邊更糟,連平日最愛扎堆吹牛的演武場都冷清了不少,偶爾有人路過,腳步都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躁意。

  正午,毒日頭懸在正空,把中央擂台的青石板曬得冒出一層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白煙。這座平日裡鎖著的擂台,今日四周的加固陣法全開,靈光在烈日下流轉,刺得人眼球發酸。黑壓壓的人群擠得水泄不通,汗味、塵土味,混著壓抑的呼吸,黏糊糊地糊在每一個人臉上。

  高台上,幾位長老不知何時已落座,眼皮耷拉著,像在養神,只有偶爾掃向擂台的目光里,才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來了。」

  不知誰低喊了一聲,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林清寒一襲白衣,纖塵不染。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落下,周身那股半步築基的靈壓便向外擴散一分,前排幾個修為稍淺的弟子只覺得胸口像壓了塊石頭,呼吸陡然一窒。他腰間的瑩白長劍輕顫著,發出只有修為高深者才能聽見的細微龍吟。

  謝硯辰是片刻後才出現的。

  還是那套洗得發白的外門服,袖口甚至磨出了一圈毛邊。他沒帶劍,雙手垂在身側,一步一步踏上石階。日頭把他影子拉得又瘦又長,踩在滾燙的青石板上,沒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

  一個貴氣逼人,一個寒酸落魄。

  一個靈壓如淵,一個靜如枯木。

  「狂得沒邊了!連劍都不帶?」

  「我賭一招。不,半招!」

  「清寒師兄若是手下留情,那才是笑話!」

  台下的嘈雜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噼里啪啦地炸開。可這些聲音撞上擂台上的兩人,卻像是泥牛入海。

  林清寒停在擂台中央,目光落在謝硯辰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指節在劍柄上輕輕一叩。那一下很輕,可周圍靠得近的幾個內門弟子,卻下意識退了半步。

  「謝硯辰。」他開口,聲音被日頭曬得有些發乾,「最後一次機會。現在低頭,這事就算沒發生過。」

  他說得平,可那股子從骨子裡漫出來的傲,壓都壓不住。在他眼裡,這已經是天大的恩賜——半步築基親口給台階,一個外門廢物,不該受寵若驚麼?

  謝硯辰沒接這話。他只是抬了抬眼,像看路邊的石頭,又像看天上那輪毒日頭,半晌,才吐出三個字:「沒必要。」

  林清寒眼底最後一絲溫度也散了。他不再說話,手腕一抖——

  「錚!」

  劍鳴不是一聲,而是一連串,像冰碴子在腦仁里刮。前排幾個鍊氣三層的弟子臉都白了,下意識抬手擋眼。那道白光不是「閃過」,而是像有人拿刀把空氣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風被擠得尖叫起來。

  「雲起。」

  林清寒的聲音幾乎和劍光一同到了。人影一花,下一瞬,劍鋒已經懸在謝硯辰眉心前三寸。石屑被劍氣掀起,打在人臉上,生疼。

  太快了。快到很多人連驚呼都卡在喉嚨里。

  可就在這一瞬,謝硯辰動了。

  不是閃,也不是退。他只是腳尖在滾燙的青石板上輕輕一搓,身子像被風推了一下,微微一側。劍鋒擦著他鼻尖落下,帶起的勁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往後一掀,露出底下那雙靜得嚇人的眼睛。

  「鐺——」

  劍刃劈在擂台上,青石像豆腐一樣被切開,碎石四濺。一塊指甲蓋大的石片彈起來,在謝硯辰耳側的臉頰上劃出一條細細的血線,血珠慢慢滲出來,又被日頭曬乾。

  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台下,原本已經準備起鬨的幾個內門弟子,嘴張著,卻一個音都發不出來。有人下意識咽了口唾沫,喉結滾動的聲音,在死寂里顯得格外清晰。

  林清寒瞳孔驟然一縮。一擊不中,他甚至沒去看那道深溝,手腕一抖,劍勢陡然一變。

  「風涌!」

  漫天劍影憑空而生,不再是單一的殺招,而是化作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從四面八方罩下。風聲悽厲,擂台上砂石亂舞,靈力激盪得讓人睜不開眼。青雲十三劍,環環相扣,一旦展開,便是潮水般的攻勢,絕不給對手半點喘息之機。

  這才是真正的林清寒,真正的青雲天才。


  台下眾人只覺得心頭巨震,剛壓下去的驚駭又涌了上來。這等劍法,別說接,看著都覺得窒息。

  可在這漫天劍光之中,謝硯辰的身影卻顯得愈發詭異。

  他沒有硬接一招,也沒有狼狽逃竄。他就像一滴在水面上行走的水銀,又像一陣捉摸不定的風。林清寒的劍快,他的身法更快,卻快得不顯山不露水。側身、移步、擰腰,每一個動作都精簡到極致,剛好卡在劍招更替、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那一絲縫隙里。

  明明劍光已經將他徹底吞沒,可每一次靈光炸裂,露出的身影總是毫髮無傷。

  林清寒額頭上的汗水順著鬢角滑落,滴在滾燙的石板上,滋起一絲白煙。他咬緊牙關,劍招越使越快,十三式劍招反覆輪轉,甚至開始強行變招,試圖打亂對方的節奏。可無論他怎麼變,謝硯辰總能提前半步踏出那最關鍵的一步。

  這感覺太詭異了。

  就像……就像對方早就把這套劍法拆解了千萬遍,連他手腕翻轉時那零點一秒的遲滯都了如指掌。

  高台上,一位一直閉目的長老忽然睜開了眼,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精光,低聲吐出兩個字:「預判。」

  擂台上,林清寒的呼吸已經粗重得像拉風箱。靈力瘋狂消耗,手腕傳來一陣陣酸麻。他引以為傲的劍法,此刻卻像是在對著空氣揮砍,每一次落空都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抽在他的驕傲上。

  謝硯辰的腳步忽然停了。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擂台中央,白衣雖然沾了灰,卻依舊整潔。他看著氣喘吁吁的林清寒,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風聲:

  「你的劍,我看完了。」

  說完,他動了。

  這一次,不再是遊走的閃避,而是進攻。

  他的速度快到超出了所有人的視網膜捕捉極限,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林清寒瞳孔緊縮,本能地橫劍欲擋,可謝硯辰的目標根本不是他的劍,也不是他的胸膛。

  那隻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手掌,後發先至,精準地拍在了他持劍手腕內側的一處穴位上。

  「啪!」

  一聲並不響亮,卻清脆得令人頭皮發麻的脆響。

  林清寒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綿柔勁力透體而入,整條手臂的靈力瞬間潰散,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五指一松,那柄曾令無數同輩膽寒的瑩白長劍脫手飛出,在空中划過一道淒涼的弧線,「咣當」一聲砸在遠處的石板上,滾了幾圈才停下。

  與此同時,謝硯辰的另一股巧勁送出,林清寒踉蹌著連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腳印,最後勉強穩住身形,臉色煞白。

  擂台上一片死寂。

  只有那把劍躺在地上,微微顫動,發出不甘的嗡鳴。

  林清寒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右手,那裡有一片紅印,火辣辣地疼。他又抬頭看了看謝硯辰,那雙曾經俯瞰眾生的眼睛裡,驕傲在一點點剝落,露出了底下從未有過的茫然,隨即,化為一抹苦澀。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台下有人以為他羞憤欲死。

  然後,他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彎下了腰。那根從未向任何人低過的脊樑,彎出了一個極其艱難,卻又無比真實的弧度。

  「我輸了。」

  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他頓了頓,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把最後幾個字擠出來:「青雲同輩第一……從今日起,是你謝硯辰的。」

  沒有人再說話。先前那些叫囂著「三分鐘必跪」的人,此刻連大氣都不敢出,只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

  謝硯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應了這句認輸。隨後,他轉身,依舊邁著那不緊不慢的步子,走下了擂台。

  人群在他面前自動分開一條寬闊的道路,鴉雀無聲。

  日頭依舊毒辣,烤得大地滾燙。可所有人都覺得,有一股寒意,正從腳底板順著脊椎,一點點爬上心頭。

  那個穿著洗得發白外門服的身影,就這樣一步步走遠,消失在山道的盡頭。

  從這一刻起,青雲宗的天,是真的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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