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醒了,有人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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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覺,是林穎第一次體驗了一把深度睡眠;沒有夢,沒有浮沉,連心絞痛都沒犯。

  林穎醒過來之後感覺身體……很舒服。

  這感覺太陌生了,十八年來她從沒體驗過舒服是這樣的。

  她試著深深吸了口氣,空氣進入體內瞬間舒展開,沒有那種胸口要裂開的感覺。

  「醒了!醒了啊!」一道女聲從門口傳來,緊接著是拖鞋啪嗒啪嗒跑過來的聲音。

  林穎轉頭,這名字她習慣的很快。

  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衝到床邊,身上穿著碎花圍裙,頭髮隨意挽起來,手上還沾著麵粉。

  緊跟著進來的是一個黑瘦的男人,穿著背心短褲,胳膊上有干體力活的人才有的腱子肉。皮膚曬成古銅色,五官輪廓不錯。

  兩個人盯著她看,等了一輩子似的。

  腦子裡一些模糊的記憶中,他們等了九年。

  「你……」女人抬手想摸林穎的臉,手指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你認得我們嗎?」

  林穎看著他們。

  記憶不是她自己的,是這具身體殘留的。模糊的碎片式的感知:男人餵粥,女人無數次低低的呼喚,「阿妹,阿妹,你什麼時候才認得阿媽啊……」

  嘴巴比腦子先動了:「老竇,媽咪。」

  她說的是粵語,林穎愣了。上輩子她普通話、英語、日語都會,唯獨沒學過粵語。但這會兒張嘴出來的就是這個音調,這個韻律……是身體的記憶。

  女人眼淚一下就落下來了,撲上來把林穎整個人摟在懷裡。

  男人站在旁邊,低下頭大手抹了一把臉。

  女人鬆開她,捧著她的臉左看右看,淚珠子還在掉:「你認得!你認得我們!」

  林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有人這麼認真的盯著她看,她不太習慣。

  「我……」林穎開口「好多都唔記得了。」

  她是不記得,原主九年痴傻,本身就沒多少清醒的記憶;而許越的記憶屬於另一個世界和另一具身體,更不能說。

  何大柱鬆了口氣:「唔緊要,唔緊要。」他的粵語帶著明顯的口音,「你是我們的乖女叫林穎,你還有個弟弟叫林謙,上學還沒回來。」

  他越說越順,嘴巴收不住了:「我是你老竇,叫何大柱,你爹我是G省偷渡過來的……」

  「啪」的一下。

  女人一巴掌拍在何大柱後腦勺上。

  「你瘋了?!咩都講!」女人瞪著眼罵他,「偷渡這種事情都要講給女兒聽?!」

  何大柱條件反射的往旁邊讓了讓,嘴裡嘀咕著「講了就講了……自己的女兒可以講」。

  林穎看著這一幕笑了笑,這是她從未見過的畫面;女人罵男人,男人不敢還嘴,吵歸吵,熱乎乎的。

  女人看向林穎表情柔和下來,坐在床沿,握住她的手。

  「我是你媽咪,現在是1980年6月。」她放慢語速,「媽咪是香江本地人姓林,媽咪家人少;你爹就入贅了,所以你跟我姓林。」

  她看了看女兒又補充:「你爺爺奶奶,還有小舅在郊區新界那邊的村子裡,身體都好。等周末了,我們帶你回去看看,他們盼你好盼了好多年。」

  林穎點了點頭。

  信息量有點大,但她向來擅長處理信息。

  入贅,所以她姓林,跟母親姓;何大柱是父親的本名,G省偷渡來的,身份上掛的是林家的戶口。

  「你生下來就不對勁。」媽咪說著說著哽咽起來,但忍住沒掉淚,「一歲之前還好,會笑會鬧,一歲之後忽然就……就不認人了;眼神空的,叫你也不應.....」

  「我們帶你去看了好多醫生,」何大柱在旁邊接話,「西醫說腦有問題…….」

  「後來你奶奶介紹了吳師婆。」媽咪打斷他,「師婆一看就講,你走錯投胎的地方了,魂魄到了九歲才會被遣送回來。」

  走錯投胎的地方?林穎想著這句話。

  所以……這具身體原本就沒有魂?還是說原本的魂走丟了,空了九年,等的就是她?

  師婆說的「遣送回來」,送回來的是誰?是原主的魂,還是她,許越?

  這些問題現在問不了。


  「好了好了,不講這些了。」媽咪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來,「肚子餓了嗎?媽咪去下碗面給你食。你一日一夜沒吃東西了。」

  她睡了一天一夜。

  「餓。」林穎的胃在收縮,實打實的飢餓感;上輩子那具半死不活的身體,食慾是最先喪失的功能之一。

  活著的實感,全有了。

  媽咪快步出了臥室,拖鞋啪嗒聲漸遠,緊接著是廚房傳來的水龍頭聲和碗碟碰撞聲。

  何大柱還蹲在原地,看著她:「阿妹,老竇以前跟你講過好多話,你都不記得了吧?」

  「不記得了。」林穎老實回答。

  「不緊要。」何大柱笑了一下,「以後慢慢再講過,我去給你做飯。」

  他站起來,又忍不住回頭看她一眼,這才出了房間。

  林穎坐起身,打量這間臥室。

  不大,頂多七平方米。單人鐵架床,舊書桌,一個兩開門的衣櫃,櫃門關不嚴實,露出裡面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年畫,畫上是個抱著錦鯉的胖娃娃。

  小,擠,但乾淨,被子是棉布的,洗得軟塌塌的,有陽光曬過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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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面之後,媽咪說要去鋪頭開工,問林穎要不要一起去。

  「你一個人在家裡我不放心,」媽咪蹲下來給她穿鞋,一雙白色塑料涼鞋,鞋面上有個蝴蝶結扣,「你跟住媽咪,坐著就好,不用你幹什麼的。」

  林穎點頭,她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出了門,是一條狹長的走廊,兩邊都是鐵門,門牌號用紅漆寫著。何大柱沒跟來,他扛著工具箱出門了,說有人約了做柜子。

  裕發大廈,樓下是一條短短的商業街,涼茶鋪、燒臘店、士多、報刊亭挨在一起。空氣里混著燒鵝的油香和涼茶的苦味。路不寬,人卻密。有推著手推車的阿婆,有穿校服的學生,還有手夾著煙的中年男人從身邊經過,各走各的,各忙各的。

  媽咪牽著她的手,步子快,穿街過巷,拐了兩個彎,在一間鐵閘門半卷的鋪面前停下。

  招牌是手寫的,紅底金字:「林記裁縫」。

  鋪面不大,十來平方米,進門左邊一整面牆的布料架,花色多,碼得整齊;右邊是一台老式縫紉機和一張大裁剪台,檯面上散著尺子、劃粉、剪刀。

  媽咪捲起鐵閘門,把林穎安置在角落一張摺疊椅上。

  「你坐這裡,渴了自己倒水。」媽咪指了指櫃檯下面的暖水壺,然後就坐到縫紉機前開始工作。

  林穎坐在摺疊椅上,看著媽咪的手很穩,布料在針下走得又快又直。

  一個街坊路過,探頭進來:「林姐!你家阿妹真的好了?」

  「好了好了。」媽咪頭都沒抬回應。

  「哎呀恭喜恭喜!等下我拿件旗袍過來改,給你開張!」

  媽咪應了一聲,縫紉機踩的更快了。

  林穎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小小的肉乎乎的。握了握拳,手指靈活的收攏又張開,終於有了一副健康的身體。

  街上老遠響起了放學鈴,媽咪對著林穎說:「你細佬(弟弟)要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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