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接著奏樂,接著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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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奉天城,臧府。

  這座前清王府改建的宅邸,今夜燈火通明。

  朱漆大門洞開,兩排大紅燈籠從門口一直掛到正堂,把整條街都映得紅彤彤的。

  府門外的拴馬樁上拴滿了高頭大馬和黑色轎車,司機和衛兵們三三兩兩地蹲在牆角抽菸,菸頭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正堂里傳出來的絲竹聲和勸酒聲,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

  正堂內,三張大圓桌一字排開,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

  水晶肘子油光發亮,紅燒鹿筋冒著騰騰熱氣,遼河的大鯉魚足有三斤重一條,澆著濃稠的醬汁,上面撒著翠綠的蔥花。

  每張桌子上都擺著兩壇陳年的老龍口燒酒,酒香混著肉香。

  臧式毅坐在正中間的首桌上首。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嶄新的土黃呢子大衣,頭髮梳得油光水滑,往後背過去,露出飽滿的額頭。

  他靠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燒酒,臉上掛著志得意滿的笑容。

  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張作霖活著的時候,他是遼寧省政府委員,一個沒多少實權的虛職,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公文上蓋章,連調一個連的兵力都要看上頭的臉色。

  張作霖死了,張學良上台,他好不容易爬到了省主席的位置,心想這下總該輪到他施展拳腳了。

  結果呢?張學良連正眼都沒看他幾回,軍權牢牢抓在自己手裡,他臧式毅依舊是一個蓋章的工具人。

  再後來張學銘橫空出世,更狠,直接架空了整個東北軍政體系。

  他臧式毅雖然僥倖保住了省主席的位子,但手裡的權力比張作霖時期還不如。

  但現在不一樣了。

  張學銘帶著主力去了鳳城,奉天空了。

  那個姓張的瘋子還真的跑去跟關東軍硬碰硬了,簡直是天賜良機。

  他只需要一封偽造的信,一頂「少帥欽命」的帽子,就能把那些對張學銘不滿的人,全部拉到自己的麾下。

  而他做到了。

  坐在他左手邊的第一個人,就是他最得意的走狗,張海鵬。

  張海鵬原是洮南鎮守使兼守備司令,在東北軍里算不上多大的官,手下滿打滿算也就一個旅的兵力。

  駐紮在洮南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一年到頭連奉天城都來不了幾回。

  但這個人有一個特點:貪。

  貪財,貪權,貪命。

  張學銘兵變奪權之後,張海鵬因為跟幾個被槍斃的漢奸有書信往來,差點被列入清洗名單。

  雖然他躲過了一劫,但每天提心弔膽。

  臧式毅密謀起事的時候,第一個找的就是他。

  臧式毅承諾他,事成之後,他就是奉天守備總司令,統管奉天城內外所有駐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張海鵬當場就跪下了,磕了三個響頭。

  現在,這個曾經的洮南守備司令正端著酒杯,彎著腰,滿臉堆笑地站在臧式毅面前。

  他今天晚上已經敬了臧式毅不下十杯酒。

  「臧公,」

  張海鵬雙手舉杯,杯口壓得比臧式毅的杯口低了三分。

  「屬下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英雄豪傑也不算少了,但像臧公這樣當機立斷、運籌帷幄的,屬下是頭一回見!」

  「屬下敢說,要不是臧公挺身而出,咱們東三省三十萬弟兄,遲早要被張學銘那個瘋子拖進火坑裡!」

  坐在對面的於沖漢立刻接過了話頭。

  於沖漢是原奉天大土財主,在政商界都有著影響力,只是他早早就投靠了鬼子。

  「張司令說得太對了!鬼子是那麼好打的?」

  「張學銘跟鬼子有殺父之仇,那是他的私仇!他跟鬼子拼命,有種他自己去打啊,憑什麼拉著咱們三十萬東北軍弟兄給他當炮灰?」

  「就是!就是!」

  坐在另一側的袁金鎧拍著桌子附和。

  他端著酒杯,唾沫星子噴了一桌布:

  「咱們可跟他張學銘不一樣,咱們跟日本人沒仇!」


  「日本人要南滿的權益,給他們就是了,南滿又不是咱們家的私產。」

  「可張學銘倒好,硬要拿雞蛋碰石頭,這不是找死是什麼?」

  「袁老說得對。」

  於沖漢又接上了,兩個人一唱一和,像是在說相聲。

  「張學銘那個瘋子,殺了那麼多鬼子僑民,這不是捅了馬蜂窩嗎?」

  「關東軍是那麼好惹的?等鬼子大軍壓境,他張學銘打不過,拍拍屁股跑了,咱們怎麼辦?奉天的老百姓怎麼辦?」

  「臧公這叫撥亂反正,是救了東三省三千萬父老鄉親的命!」

  桌子上的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有人拍桌子,有人敲酒杯,有人站起來給臧式毅鞠躬,七嘴八舌的恭維聲把絲竹聲都蓋過去了。

  「臧公英明!」

  「沒有臧公,咱們東北就完了!」

  「張學銘倒行逆施,早晚死無葬身之地!」

  臧式毅聽著這些恭維話,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深,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他很享受這種感覺,被人簇擁著,被人吹捧著,一言定人生死,一語決人前程。

  這才是他應得的待遇。

  他臧式毅在東北政壇混了二十年,給張作霖磕過頭,給張學良賠過笑,給張學銘裝過孫子,現在終於輪到別人來給他磕頭了。

  他站起身來,雙手虛虛地往下按了按,示意眾人安靜。

  正堂里的喧鬧聲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臧式毅清了清嗓子,舉起酒杯:

  「諸位剛才說的,都對,也都不對。」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臧式毅微微一笑,呷了口酒,然後不緊不慢地說道:

  「張學銘該死,這一點沒錯,但我們起事,不是為了逃命,不是為了投降,更不是為了跟日本人磕頭。」

  「我們是為了,東北百姓!讓百姓能安穩的活下來!」

  他把「東北百姓」四個字咬得極重,酒杯在桌面上重重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我已經通過秘密渠道,和關東軍司令部達成了協議。」

  臧式毅的聲音帶著得意,「雙方約定,井水不犯河水。」

  「關東軍尊重我們在奉天的軍政權力,不會向奉天推進一兵一卒。」

  「同時,關東軍在南滿鐵路沿線的既有權益保持不變,旅順、大連的駐軍權不變,滿鐵附屬地的行政權不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然後加重了語氣:

  「換句話說,日本人要的只是南滿那點利益,跟我們沒有半點關係。」

  「我們什麼事情都沒有!奉天還是我們的奉天,東北還是我們的東北!」

  「百姓平安無事,我們也都可以繼續接著奏樂,接著舞!」

  話音剛落,正堂里爆發出了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張海鵬第一個站起來鼓掌,兩隻大手拍得啪啪響,像是要把巴掌拍爛一樣。

  袁金鎧更是直接站了起來,高舉酒杯,扯著嗓子喊道:

  「臧公此策,堪比諸葛孔明未出茅廬而定三分天下!我等願追隨臧公,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眾人齊聲附和,觥籌交錯,酒水灑了一地。

  就在眾人觥籌交錯、氣氛達到最高潮的時候,一封電報傳了過來。

  「臧主席......」

  機要秘書的聲音在發抖,手裡的電報在燈光下嘩嘩作響,「奉天電報局剛收到的,明碼通電,全國廣播,落款是……是……」

  「是誰?」臧式毅皺了皺眉,不耐煩地問道。

  「張學良,張大帥。」

  機要秘書咽了口唾沫,終於把那個名字吐了出來。

  正堂里的空氣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一樣,瞬間凝固。

  所有人的酒杯都停在了半空中,笑容僵在臉上,目光都齊刷刷地釘在了機要秘書手裡那封電報上。


  張學良!大帥!

  他們打的旗號,他們宣稱效忠的那個人。

  他說了什麼?

  「念。」

  臧式毅的聲音依舊沉穩,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機要秘書展開電報,聲音顫抖著念了出來。

  電報的內容不長,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在場每一個人的臉上。

  電報里,張學良以東北軍總司令的名義,痛斥臧式毅偽造軍令、欺世盜名、賣國求榮,宣布將其逐出東北軍,開除國籍,認定為一級賣國賊,通電全國。

  同時嚴正聲明,與臧式毅同謀叛亂者,一律以賣國賊漢奸論處,絕不姑息。

  電報念完。

  正堂里瞬間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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