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乾坤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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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後,一男兩女三道清雅身影,行走在滿目瘡痍的亂世大地之上。

  他們一路西行,入目皆是人間慘狀:百姓流離失所,哀鴻遍野,觸目悲涼。

  曾經的齊魯大地,乃是九州富庶沃土,魚米之鄉所在。

  以前,都是阡陌縱橫,稻禾青青,桑麻遍野,炊煙連綿,歲歲豐饒,百姓安樂。

  如今,連年大旱,天災酷烈,千里良田盡數龜裂,地縫深達數寸,縱橫交錯,宛若大地滿目猙獰的傷口。沿途村落十室九空,屋舍坍塌,斷壁殘垣林立,牆頭荒草瘋長。

  街巷,死寂無人,門窗腐朽破碎,庭院蛛網密布。

  官道上,流民絡繹不絕,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綿延數里。

  漫漫長路,儘是掙扎求生的苦難之人。

  老弱蹣跚佝僂,步履維艱。

  婦孺羸弱枯瘦,面無血色。

  青壯憔悴滄桑,滿身疲憊。

  人人衣衫襤褸,飢腸轆轆,形銷骨立,瘦骨嶙峋。

  他們個個雙眼空洞,麻木呆滯,仿佛行屍走肉一般。

  道旁荒草之間,溝壑之側,不時可見餓殍臥地,無人收殮。

  枯瘦殘軀被塵土掩埋,荒草半覆,白骨露於荒野,無人問津。

  魏秋婷心性柔軟,共情至深。

  她看著眼前這一片荒涼,忍不住哽咽地道:「朗朗乾坤下,大明疆土竟淪為這般人間煉獄,民不聊生,生靈塗炭,蒼生遭此浩劫麼?」

  她年輕純粹,心有赤誠,見不得生靈塗炭,人間疾苦。

  魏雪妍悲憫地道:「妹妹,天災從不是亂世的終因,只是亂世表象。天道無情,旱澇災異,自古有之。但是,真正壓垮蒼生的,從來不是乾裂的土地,而是人心貪腐、世道不公、人性涼薄。大荒之年,鄉野豪強囤糧居奇、兼併民田、吸血牟利;州縣官吏閉倉自保、漠視蒼生、尸位素餐;百姓顆粒無收、求食無門、求生無路,如此只能作亂投邪。」

  魏雪妍年歲不大,但是,因為自幼亂世飄零,身世浮沉,卻能剝離表象,直指核心。

  她看穿天災為表、人禍為根的亂世本質。

  其眼界卓絕,遠超尋常市井女子。

  朱由校聞言,微微側目,點了點頭。

  他稱讚道:「雪妍,你看得通透,一語道破亂世病根。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天道本無善惡,不分親疏,災異旱澇,四時更替,皆是天地自然之理,可渡可解,無傷社稷根本。但是,人心有善惡,官情有清濁,山河破敗尚可修復重建,良田荒蕪尚可深耕復耕,唯獨人心崩壞,吏治腐朽,最難挽回,最難根治。如今大明沉疴,不在天道災異,不在地氣枯竭,而在吏治潰爛,官紳勾結,豪強蛀國,民心離散。朝堂法度懸空,政令不下州縣,地方官吏貪鄙橫行,魚肉百姓,鄉紳豪強仗勢欺人,壟斷生計,層層壓榨,層層盤剝,終將萬民逼入絕境。玄陽聖教為何能短短數月席捲齊魯,收攏數十萬流民呢?雪妍妹妹,我看,你將來可以當錦衣衛指揮使!」

  魏雪妍、魏秋婷頓時腳步停滯,側身呆若木雞地望著朱由校。

  朱由校微微一笑,牽手二美,繼續前往。

  一入青州城門,便是兩重天地。

  城外,是餓殍載道,流民泣血,天地悲枯,人間慘獄。

  城內,卻是樓宇連片,屋舍儼然,街市縱橫,煙火浮動,商賈往來,車馬穿行。

  大道青石平整,兩側商鋪林立。

  酒肆茶樓,糧鋪商號依次排開,檐角高挑,幡旗微動。

  不過,細看之下,滿目虛浮蕭瑟,大半糧鋪大門緊閉,落鎖封倉,門前貼著「無糧售賣」的告示。

  零星開門的商號,葉門庭冷落,人影稀疏,夥計倚門呆立,無精打采,神色麻木漠然。

  沿街,有富家子弟、官府胥吏穿行,他們衣履光鮮,談笑風生,旁若無人,車馬輕裘。

  魏秋婷一路行走,一路側目觀望。

  她憤懣地道:「城外萬民垂死,求生無路。城內權貴安然,奢靡依舊,官家豪強閉門囤糧,坐視蒼生餓死,如此世道,也難怪人人心灰意冷,甘願追隨邪教求一線生機。」

  魏雪妍沉靜地道:「邪教看似救世渡人,實則借民怨斂勢,挾亂世謀權。他們今日施粥舍糧籠絡流民,來日便要驅萬民燃戰火亂山河。」


  朱由校緩步前行,分析道:「二位妹妹所見,皆是實情。官不恤民,民便不信官。世不渡人,人便思亂世。玄陽聖教最狡詐之處,從不在邪術妖法,蠱惑話術,而在拿捏住了亂世人心的破綻。他們不與官府硬碰,不與豪強爭鋒,只深耕底層,安撫流民,以小恩換大望,以微惠收人心,待得民心盡歸,勢力已成,便一朝發難,傾覆地方,此乃最陰毒的亂世謀術。」

  三人沿主街慢行,並未刻意探查,只是隨意穿梭市井街巷,看似閒庭信步,遊走觀覽。

  方圓百丈之內,街巷私語,樓閣動靜,暗角氣機,盡數落入朱由校感知之中,纖毫畢現,無所遁形。不過半柱香功夫,城中亂象根由,各方勢力布局,朱由校已然瞭然於心。

  他瞧出來了,如今青州城內已是三分天下:其一,便是以知府張懷安為首的官府勢力。

  張懷安為官貪鄙,昏聵無能,生性趨利避害,依附豪強。

  自大荒降臨,亂象滋生以來,他從不思賑災安民,整頓吏治,反倒與地方鄉紳趙氏、李氏互通有無、利益捆綁,借天災斂財、借亂世固權,對城外流民死活視而不見,對城中豪強惡行縱容包庇。

  其二,是以趙家為首的本土豪強勢力。趙家折損外圍爪牙威儀幫,看似元氣有損,實則根基未動。這個趙家,便是趙弘的兄長趙矽,其府邸盤踞城西,良田千頃,囤糧無數,私蓄護院武卒,暗藏刀甲兵器,牢牢把控青州糧價。

  其三,便是隱匿最深,蔓延最廣的玄陽聖教勢力。此教已經滲透青州全城,大街小巷,市井作坊,甚至官府衙役,豪強僕從中,皆有其暗藏教徒,潛伏眼線。他們白日混跡市井,與尋常無異,夜裡秘密集結,傳道練氣,謀劃布局,織就一張無孔不入的暗網。

  更讓朱由校心生凝重的是,他感知到城中三處方位,蟄伏著三道截然不同、強橫幽深的武道氣息。一處藏於城西趙家府邸深處,氣息沉穩厚重、暗藏剛猛,是常年苦修外家硬功的江湖好手,專門守護趙家基業。一處隱於城南民居閣樓之內,氣息陰柔飄忽、詭秘難測,應是擅長潛行暗殺的高手,大概率是玄陽聖教安插在青州的暗堂殺手,專門負責清除異己,震懾不服之人。

  最後一處氣息,最為浩瀚幽深,蟄伏於城中心一座不起眼的靜室茶寮之中。

  這股氣機淵渟岳峙,藏而不露。

  若非朱由校龍象真氣浩瀚通天,感知凌駕世間宗師,根本無法察覺其潛藏蹤跡。

  此人,定然便是玄陽聖教坐鎮青州的首腦或是一方堂主,也是攪動青州亂象,勾結官紳,蓄勢謀反的元兇。朱由校心底暗忖:「原來區區青州一隅,竟藏著這般排布,這般底蘊。」

  邪教布局之縝密,滲透之深入,藏勢之隱忍,遠超六扇門密報所載,絕非尋常流民邪教、山野烏合之眾可比。這般勢力若任由蔓延壯大,不出半年,整個齊魯六府盡數淪陷,屆時數十萬教徒揭竿而起,必是燎原戰火,天下大亂。

  此時,前方街口忽然一陣喧譁騷動。

  數千名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流民,簇擁在一處街邊粥棚之外,人人面帶焦灼,身形孱弱,踮腳探頭,苦苦等候施粥。這是青州城內唯一一處公開賑濟流民的粥棚。

  據傳,這便是玄陽聖教所設。

  粥棚搭建簡易,陳設樸素。

  棚下,數十名身著素色布衣的青年男女,手持粥勺,有條不紊,為往來流民施捨稀粥。

  他們神色和善,言語溫柔,對流民體恤安撫,耐心相待。

  但凡領粥的流民,無不感恩戴德,交口稱頌:「聖教慈悲,救我等草民性命!」

  「官府棄我、豪強欺我,唯有聖教憐我、渡我,此生願追隨聖教、永不背棄!」

  「待聖教改天換日、均平貧富,我等便能安居樂業、再無饑寒!」

  此起彼伏的感念之聲,在街市間緩緩迴蕩,入耳驚心,細思極恐。

  玄陽聖教不用刀兵武力,不施威壓,僅憑一處粥棚,一碗稀粥,便收服民心,籠絡百姓,裹挾萬民。

  這等控心之術用於亂世布局,堪稱登峰造極,遠比明火執仗的打殺劫掠更為可怕、致命、隱秘,更加防不勝防。

  魏雪妍靜靜旁觀,心中感慨萬千,輕聲道:「小恩養眾,大欲謀國。一碗稀粥,買盡青州民心,這玄陽聖教的主事之人,心機深沉,手段高明,絕非尋常江湖邪道可比。」

  朱由校微微頷首道:「大偽似真,大奸似善。此人隱忍布局,以善掩惡,以惠籠心,深諳亂世王道,人心弱點。嗯,不錯!此人倒是個值得一觀的對手。」


  話音方落,粥棚之內,一名青衫文士緩緩抬眸,隔著攢動的流民人頭,遙遙望向街口的朱由校。

  二人目光隔空相撞,無聲交匯。

  那文士年約四旬,面容清癯,眉目溫潤,氣質儒雅。

  他一身素色長衫乾淨素雅,手持一柄素紙摺扇,談吐溫和,舉止文明,氣度雍容。

  但是,在四目相對的剎那,一絲極深的凌厲殺機,悄然從其眼底一閃而逝,快得無影無蹤。

  轉瞬間,他便恢復溫和儒雅的模樣。

  他便是玄陽聖教青州總堂主事,江湖人稱「陽隱居士」,亦是教中位列前三的武林高手。

  他一身玄陽化陰心法詭異絕倫,最擅長偽裝蟄伏,出其不意,借勢布局,暗中作梗,攻心控局。

  此時,陽隱居士顯然早已察覺這名陌生青衫少年的不凡。

  玄陽聖教的主事之人端坐粥棚施粥布善,籠絡民心,實則在靜觀其變。他見朱由校氣質絕塵,淵渟岳峙,不似市井草民,便知此人絕非尋常書生,定是身負絕頂修為的廟堂高人或是江湖大宗師。

  這個少年看似年歲輕輕,弱冠未滿,卻氣息沉穩,眸光深邃,隱隱有俯瞰山河,執掌乾坤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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