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白帝城
白帝城比東方唯我預想中更安靜。
這座中州東南邊境的小城在天地融合後仿佛被遺忘了——城牆上的兵卒懶散地倚著牆根打盹，城門大開，進出者寥寥。
街面上鋪著青灰色的石板，縫隙間生著枯黃的草，兩側店鋪半數緊閉，只有茶館和食肆還零星開著幾間門臉。
但安靜是假的。
三人入城時，葉孤城便微微皺了眉。
大宗師九重天巔峰的靈覺告訴他，這城中至少有六道以上的氣息在暗中掃過他們——一道半步天人，兩道大宗師巔峰，其餘也在大宗師七八重天上下。
只是那些氣息收斂得極好，若非他劍心通明，根本察覺不到。
」都是哪家的？」西門吹雪低聲問。
」至少三家。」葉孤城收回靈覺，」有一道帶著冰霜氣，不像是中州本地的路數。」
東方唯我腳步不停，徑直走向城南方向。
半年前石之軒在三口枯井中探過古陣，如今那三口井已被封死，上面蓋了新砌的磚石，但殘存的靈氣脈動仍然滲透而出，在地底深處緩慢脈動著。
他循著那道脈動一直走到城南荒地的邊緣，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樹下停住。
老槐樹的根系已經腐朽了大半，露出地面的樹根表面卻刻著三枚極小的符號。
那是地府暗記——石之軒臨行前留給他的接頭標記，符號下方指向樹根底部的泥土。
東方唯我蹲下身，以掌覆土，暗金血脈之力滲入地下三尺，觸碰到了一個密封的玉匣。
他取出玉匣，打開。
裡面是一卷薄如蟬翼的絲綢，上面以硃砂繪著白帝城地下古陣的完整結構圖。
石之軒在中州潛伏半年的心血，盡在這張圖上。
東方唯我將絲綢展開攤在膝頭，西門吹雪與葉孤城一左一右護住他。
日光下，那幅圖上的紋理繁複至極——陣眼位於白帝城正中偏南的地底百丈深處，陣紋呈同心圓輻射狀向外擴散，最外層覆蓋了整座城池的地基，最深處的核心陣紋則收束為一個拳頭大小的凹槽，凹槽輪廓與人體心臟的形狀極為相似。
心臟形狀。
東方唯我的呼吸微頓。他抬起右手，掌心暗金光芒流轉——那是封魔血脈的力量。他隱隱感覺到，那凹槽的尺寸與他的血脈源頭存在某種聯繫。
」陣眼處有人駐守嗎？」葉孤城問。
石之軒的圖譜上沒有標註兵力分布，但邊緣處有一行蠅頭小字：
天地融合後，陣眼靈氣波動增強十倍。四方勢力輪番探查。太虛宮駐東面、萬古宗駐西面、沈家駐南面、灰衣人駐北面，各占一方。城中明面上平靜，地下已成棋盤。
」四方各占一方。」
東方唯我將絲綢捲起收入懷中，」太虛宮、萬古宗、沈家、灰衣人。三家是中州本土勢力，灰衣人來歷不明。他們守著陣眼卻不取，說明東西拿不走。」
」拿不走。」
西門吹雪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東方唯我掌心那抹暗金上。他雖沉默寡言，但劍客的眼比任何人都毒。
東方唯我點了點頭：
」他們等在等能拿走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先找個住處。白帝城的事不是一天能探完的。」
他們在城西尋了一座偏僻的小院租下，三間瓦房，院中有一口枯井——真正的枯井，沒有陣氣，只是尋常的水井。
東方唯我關上院門後，在屋內展開絲綢圖譜，指尖沿著陣紋的走向緩緩滑過。
忽然，他停住。
陣紋的最外圈有一處極細微的斷裂，斷裂處被某種力量重新連接過，連接的方式與圖譜中其他部分的紋理截然不同——不是修復，是人為修改。有人動過這座陣。
」石之軒走的時候，這處斷口已經有了？」他自語。
圖譜旁另一行小字給出了回答：灰衣人首探後，陣紋出現異變。疑為觸動古陣防禦機制所致。
此後無人敢再觸碰陣體。
灰衣人觸碰過陣紋，引發了防禦反應，然後離開了。
他們沒有強行破解，也沒有繼續試探，只是確認了這座陣仍處於活躍狀態。
」他們驗過了。」
葉孤城站在院中望著南邊的天際，」確認這座陣還在運轉，便回去報信了。真正的大魚還沒來。」
東方唯我將圖譜收起，推門走到院中。
夕陽正在西沉，整座白帝城籠罩在橙紅的光線里，安靜得像一幅舊畫。
但他知道這安靜之下埋著太多東西——三位天人後期以上的造化存在分別注視著這座陣的東、西、南三面，北面還有來歷不明的灰衣人。
四方勢力，每一方都有覆滅他此刻全部家底的實力。
」公子。」
西門吹雪從屋脊上縱身落下，長劍入鞘，」東面來了一隊人，二十騎，正在入城。為首者氣息在天人初境。服飾上有太初神宗的標記。」
東方唯我眉頭一動。太初神宗——中州第一宗門，宗主造化初期，門中天人百餘位。他們的人怎麼會到白帝城來？
」石之軒圖譜上說太虛宮駐東面，」葉孤城也走過來，」怎麼變成太初神宗了？」
東方唯我沉默片刻，道：」要麼太虛宮只是太初神宗的偏支，要麼太初神宗已經接管了東面防務。
中州第一宗親自下場，說明他們對古陣的興趣比外界知道的更大。」
他望向東城門的方向。
二十騎已經入城，馬蹄聲在石板路上清脆而沉重。
為首那人著月白長袍，面容年輕，但氣息渾厚如深海，天人初境穩固如山。
他身後跟隨的騎士大多在大宗師巔峰至半步天人之間，個個目光銳利，入城後便分散成扇形向城南方向包抄。
」他們直奔陣眼去的。」東方唯我下了判斷，」今晚陣眼處必有動作。我們去看。」
入夜後，白帝城陷入更深的寂靜。
三道人影從西城小院翻出，暗影披風裹著東方唯我的身形融入夜色，西門吹雪與葉孤城各自以輕功掠行，無聲無息。
他們繞過城中幾處明哨暗樁，向城南陣眼方向逼近。
越靠近陣眼，地底傳來的靈氣脈動就越發清晰——那脈動沉重如心跳，每一下都震得地面微微顫抖。
城南荒地盡頭，那三口被封的枯井周圍如今已被人清理出一片空地。
空地邊緣插了二十面太初神宗的月白旗幡，旗幡上繡著的道紋在夜風中微光流轉，形成一道半球形的防護結界，將整個陣眼上方遮蔽得嚴嚴實實。
那隊騎者全部站在結界外，為首的年輕天人負手而立，仰頭望著夜空。
他身後站著一位灰袍老者，氣息沉斂如深潭，竟是一位天人中期。
」師叔，」年輕天人偏頭對老者說，」陣體活躍度比上月又漲了三成。若再增長下去，恐怕用不著鑰匙，陣眼自己就要開了。」
老者搖了搖頭：
」鑰匙不到，陣不會開。這是上古造化的手筆，不以人力催動，只認血脈共鳴。呂魔神守了一百年就是因為這陣不能硬破，也不能放任不管。」
年輕天人沉默了一陣，忽然道：」封魔血脈那人，聽說已經進了中州。」
老者沒有回應。他只是抬頭望了一眼西面的方向，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透出一絲異樣的光。
遠處的黑暗中，東方唯我伏在一座廢棄的糧倉頂上，將二人對話收入耳中。
他眸底的暗金微光閃了閃。太初神宗的人已經知道他來了。他們提到」封魔血脈」時的語氣不像是在尋找鑰匙，更像是在談一個需要被找到的人。
」公子，」葉孤城的聲音細如蚊蚋地從側方傳來，」南面也有人。沈家的旗，三面黑底金紋旗，為首者天人初境，身邊跟著四名大宗師巔峰護衛。他們停在結界南側百丈外，沒有靠近。」
西面，萬古宗的人也到了——三人，全部赤膊上身，筋肉虬結，周身環繞著淡金色的霸體血氣。
為首的中年漢子身量極高，目測九尺有餘，大宗師九重天巔峰的氣息卻凝實得遠超同階，幾乎逼近半步天人。
他站在西側一座屋脊上，雙臂環抱，冷眼望著太初神宗的結界，一言不發。
北面最暗，什麼都沒有。
但東方唯我感知到一團模糊的氣息隱匿在黑暗中——那氣息的深度遠在天人初境以上，至少天人中期，且刻意壓制了自身的靈力波動，只留出極小的破綻。
若非他封魔血脈對靈氣變化極度敏感，根本察覺不到那片黑暗裡有人。
四方都到了。
太初神宗東面，沈家南面，萬古宗西面，灰衣人北面。四方勢力在同一個夜晚同時出現，圍住了這座沉寂百年的古陣。
然後地底傳來了一聲低沉的嗡鳴。
那聲音從深處湧上來時，整片城南荒地的地面都微微拱起了一瞬，又落回去。
灰塵從枯井的磚縫中簌簌落下，月光下可見細微的裂紋從陣眼中心向四周擴散。
二十面太初神宗的旗幡同時晃動，結界光幕劇烈閃爍了幾下才重新穩定。
年輕天人和灰袍老者同時變色。
」怎麼回事？」年輕天人猛地轉身，」沒人碰陣體！」
老者沒有回答。他的靈覺如潮水般掃向地底，片刻後臉色驟沉：
」陣眼中心裂了一道縫。靈氣在往外溢。」
裂縫中溢出的靈氣呈暗金色，稀薄卻純粹，與東方唯我掌心的血脈之力同源。
東方唯我伏在糧倉頂上，忽然感到掌心一陣滾燙。
他低頭看——右掌心的暗金紋路正在自行亮起，與地底裂縫中湧出的靈氣產生了共振。
那股力量扯著他的血脈向地底深處拽去，像是失散多年的東西終於感應到了彼此的存在。
」走。」他當機立斷，收掌後撤。
但他慢了一步。
北面那團黑暗中的氣息動了。
一道灰影如幽靈般掠出，徑直越過太初神宗的結界，在年輕天人和灰袍老者來得及出手阻攔之前，一掌拍在了陣眼正上方封井的磚石上。
轟——
整口枯井炸裂。磚石飛濺如雨，一道暗金色的光柱從井底沖天而起，徑直貫入夜空。那光柱的色澤與東方唯我掌心血脈之力一模一樣。
四方勢力所有人同時回頭，目光齊刷刷投向那道光柱。
而光柱之中，一道蒼老的身影緩緩升起。
那人穿灰袍，獨臂，面容清癯，雙目幽深如古井。
他在光柱正中懸停，垂目望向下方的眾人，目光先是掃過太初神宗、萬古宗、沈家，最後落在北面那片黑暗裡。
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座白帝城的地基都在震顫：
」灰衣。本座在此守了一百年，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來碰這座陣。
今日還引來了這麼多人……你究竟想找什麼？」
北面的黑暗中，那團氣息終於緩緩顯形。
一個身形修長的人走了出來，灰衣兜帽遮住面容，只露出下半張輪廓分明的臉。他的氣息沉斂如淵，天人中期，甚至可能不止。
他抬起頭，望著光柱中的獨臂老者。
」呂魔神，」那人開口，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你守這座陣守了一百年，卻從沒問過這座陣下面壓著什麼。」
」我不需要問。」呂魔神的聲音冷下去，」我只需知道它不能被打開。」
灰衣人輕輕笑了一聲：」你確定？」
他抬起右手，掌心亮起一枚印記——黑色蓮花，花蕊處一道古老的篆字。與南疆萬魔教植入靈台的印記一模一樣。
呂魔神的目光驟然凝固。
整片夜空中，暗金色的光柱、二十面太初神宗旗幡、萬古宗霸體血氣、沈家的金紋旗、灰衣人掌心的黑色蓮花——所有光芒交織在一起，照亮了白帝城的上空。
東方唯我伏在糧倉頂上，掌心滾燙，眸底的暗金微光與那道光柱同頻跳動。他死死按著右掌，將血脈之力強行壓制回去。
但他看見了那枚黑色蓮花。
那枚印記，出現在北境石門上，出現在南疆萬魔教中，出現在此刻灰衣人掌心裡——三個地方，同一枚烙印。那石門裡封印著什麼，南疆萬魔教在找什麼，灰衣人想從古陣下面挖出來的東西，極有可能是同一件。
呂魔神守了它一百年。
造化存在盯著這座陣。
四方勢力輪番登場。
而他自己被綁在那道暗金光柱上，像一根琴弦被輕輕撥動。
」撤。」東方唯我最後看了一眼那道光柱中呂魔神與灰衣人對峙的背影，無聲無息地滑下糧倉，向著城西掠去。
西門吹雪和葉孤城緊隨其後。
三人消失在白帝城的夜色里。
而那道光柱依然直衝天際，照亮了半座城池。白帝城中所有暗樁、所有探子、所有圍觀者都在同一時刻抬起頭，望著那道暗金色的光芒，各自給身後的主子傳出了同一句話：
」古陣異動。呂魔神現身。灰衣人也出現了。還有什麼人也在——暫時無法確認，但血脈共鳴已經發生了。」
消息如飛蝗般散向四面八方。
這一夜，整個中州的目光都在看向同一個方向。
這座中州東南邊境的小城在天地融合後仿佛被遺忘了——城牆上的兵卒懶散地倚著牆根打盹，城門大開，進出者寥寥。
街面上鋪著青灰色的石板，縫隙間生著枯黃的草，兩側店鋪半數緊閉，只有茶館和食肆還零星開著幾間門臉。
但安靜是假的。
三人入城時，葉孤城便微微皺了眉。
大宗師九重天巔峰的靈覺告訴他，這城中至少有六道以上的氣息在暗中掃過他們——一道半步天人，兩道大宗師巔峰，其餘也在大宗師七八重天上下。
只是那些氣息收斂得極好，若非他劍心通明，根本察覺不到。
」都是哪家的？」西門吹雪低聲問。
」至少三家。」葉孤城收回靈覺，」有一道帶著冰霜氣，不像是中州本地的路數。」
東方唯我腳步不停，徑直走向城南方向。
半年前石之軒在三口枯井中探過古陣，如今那三口井已被封死，上面蓋了新砌的磚石，但殘存的靈氣脈動仍然滲透而出，在地底深處緩慢脈動著。
他循著那道脈動一直走到城南荒地的邊緣，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樹下停住。
老槐樹的根系已經腐朽了大半，露出地面的樹根表面卻刻著三枚極小的符號。
那是地府暗記——石之軒臨行前留給他的接頭標記，符號下方指向樹根底部的泥土。
東方唯我蹲下身，以掌覆土，暗金血脈之力滲入地下三尺，觸碰到了一個密封的玉匣。
他取出玉匣，打開。
裡面是一卷薄如蟬翼的絲綢，上面以硃砂繪著白帝城地下古陣的完整結構圖。
石之軒在中州潛伏半年的心血，盡在這張圖上。
東方唯我將絲綢展開攤在膝頭，西門吹雪與葉孤城一左一右護住他。
日光下，那幅圖上的紋理繁複至極——陣眼位於白帝城正中偏南的地底百丈深處，陣紋呈同心圓輻射狀向外擴散，最外層覆蓋了整座城池的地基，最深處的核心陣紋則收束為一個拳頭大小的凹槽，凹槽輪廓與人體心臟的形狀極為相似。
心臟形狀。
東方唯我的呼吸微頓。他抬起右手，掌心暗金光芒流轉——那是封魔血脈的力量。他隱隱感覺到，那凹槽的尺寸與他的血脈源頭存在某種聯繫。
」陣眼處有人駐守嗎？」葉孤城問。
石之軒的圖譜上沒有標註兵力分布，但邊緣處有一行蠅頭小字：
天地融合後，陣眼靈氣波動增強十倍。四方勢力輪番探查。太虛宮駐東面、萬古宗駐西面、沈家駐南面、灰衣人駐北面，各占一方。城中明面上平靜，地下已成棋盤。
」四方各占一方。」
東方唯我將絲綢捲起收入懷中，」太虛宮、萬古宗、沈家、灰衣人。三家是中州本土勢力，灰衣人來歷不明。他們守著陣眼卻不取，說明東西拿不走。」
」拿不走。」
西門吹雪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東方唯我掌心那抹暗金上。他雖沉默寡言，但劍客的眼比任何人都毒。
東方唯我點了點頭：
」他們等在等能拿走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先找個住處。白帝城的事不是一天能探完的。」
他們在城西尋了一座偏僻的小院租下，三間瓦房，院中有一口枯井——真正的枯井，沒有陣氣，只是尋常的水井。
東方唯我關上院門後，在屋內展開絲綢圖譜，指尖沿著陣紋的走向緩緩滑過。
忽然，他停住。
陣紋的最外圈有一處極細微的斷裂，斷裂處被某種力量重新連接過，連接的方式與圖譜中其他部分的紋理截然不同——不是修復，是人為修改。有人動過這座陣。
」石之軒走的時候，這處斷口已經有了？」他自語。
圖譜旁另一行小字給出了回答：灰衣人首探後，陣紋出現異變。疑為觸動古陣防禦機制所致。
此後無人敢再觸碰陣體。
灰衣人觸碰過陣紋，引發了防禦反應，然後離開了。
他們沒有強行破解，也沒有繼續試探，只是確認了這座陣仍處於活躍狀態。
」他們驗過了。」
葉孤城站在院中望著南邊的天際，」確認這座陣還在運轉，便回去報信了。真正的大魚還沒來。」
東方唯我將圖譜收起，推門走到院中。
夕陽正在西沉，整座白帝城籠罩在橙紅的光線里，安靜得像一幅舊畫。
但他知道這安靜之下埋著太多東西——三位天人後期以上的造化存在分別注視著這座陣的東、西、南三面，北面還有來歷不明的灰衣人。
四方勢力，每一方都有覆滅他此刻全部家底的實力。
」公子。」
西門吹雪從屋脊上縱身落下，長劍入鞘，」東面來了一隊人，二十騎，正在入城。為首者氣息在天人初境。服飾上有太初神宗的標記。」
東方唯我眉頭一動。太初神宗——中州第一宗門，宗主造化初期，門中天人百餘位。他們的人怎麼會到白帝城來？
」石之軒圖譜上說太虛宮駐東面，」葉孤城也走過來，」怎麼變成太初神宗了？」
東方唯我沉默片刻，道：」要麼太虛宮只是太初神宗的偏支，要麼太初神宗已經接管了東面防務。
中州第一宗親自下場，說明他們對古陣的興趣比外界知道的更大。」
他望向東城門的方向。
二十騎已經入城，馬蹄聲在石板路上清脆而沉重。
為首那人著月白長袍，面容年輕，但氣息渾厚如深海，天人初境穩固如山。
他身後跟隨的騎士大多在大宗師巔峰至半步天人之間，個個目光銳利，入城後便分散成扇形向城南方向包抄。
」他們直奔陣眼去的。」東方唯我下了判斷，」今晚陣眼處必有動作。我們去看。」
入夜後，白帝城陷入更深的寂靜。
三道人影從西城小院翻出，暗影披風裹著東方唯我的身形融入夜色，西門吹雪與葉孤城各自以輕功掠行，無聲無息。
他們繞過城中幾處明哨暗樁，向城南陣眼方向逼近。
越靠近陣眼，地底傳來的靈氣脈動就越發清晰——那脈動沉重如心跳，每一下都震得地面微微顫抖。
城南荒地盡頭，那三口被封的枯井周圍如今已被人清理出一片空地。
空地邊緣插了二十面太初神宗的月白旗幡，旗幡上繡著的道紋在夜風中微光流轉，形成一道半球形的防護結界，將整個陣眼上方遮蔽得嚴嚴實實。
那隊騎者全部站在結界外，為首的年輕天人負手而立，仰頭望著夜空。
他身後站著一位灰袍老者，氣息沉斂如深潭，竟是一位天人中期。
」師叔，」年輕天人偏頭對老者說，」陣體活躍度比上月又漲了三成。若再增長下去，恐怕用不著鑰匙，陣眼自己就要開了。」
老者搖了搖頭：
」鑰匙不到，陣不會開。這是上古造化的手筆，不以人力催動，只認血脈共鳴。呂魔神守了一百年就是因為這陣不能硬破，也不能放任不管。」
年輕天人沉默了一陣，忽然道：」封魔血脈那人，聽說已經進了中州。」
老者沒有回應。他只是抬頭望了一眼西面的方向，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透出一絲異樣的光。
遠處的黑暗中，東方唯我伏在一座廢棄的糧倉頂上，將二人對話收入耳中。
他眸底的暗金微光閃了閃。太初神宗的人已經知道他來了。他們提到」封魔血脈」時的語氣不像是在尋找鑰匙，更像是在談一個需要被找到的人。
」公子，」葉孤城的聲音細如蚊蚋地從側方傳來，」南面也有人。沈家的旗，三面黑底金紋旗，為首者天人初境，身邊跟著四名大宗師巔峰護衛。他們停在結界南側百丈外，沒有靠近。」
西面，萬古宗的人也到了——三人，全部赤膊上身，筋肉虬結，周身環繞著淡金色的霸體血氣。
為首的中年漢子身量極高，目測九尺有餘，大宗師九重天巔峰的氣息卻凝實得遠超同階，幾乎逼近半步天人。
他站在西側一座屋脊上，雙臂環抱，冷眼望著太初神宗的結界，一言不發。
北面最暗，什麼都沒有。
但東方唯我感知到一團模糊的氣息隱匿在黑暗中——那氣息的深度遠在天人初境以上，至少天人中期，且刻意壓制了自身的靈力波動，只留出極小的破綻。
若非他封魔血脈對靈氣變化極度敏感，根本察覺不到那片黑暗裡有人。
四方都到了。
太初神宗東面，沈家南面，萬古宗西面，灰衣人北面。四方勢力在同一個夜晚同時出現，圍住了這座沉寂百年的古陣。
然後地底傳來了一聲低沉的嗡鳴。
那聲音從深處湧上來時，整片城南荒地的地面都微微拱起了一瞬，又落回去。
灰塵從枯井的磚縫中簌簌落下，月光下可見細微的裂紋從陣眼中心向四周擴散。
二十面太初神宗的旗幡同時晃動，結界光幕劇烈閃爍了幾下才重新穩定。
年輕天人和灰袍老者同時變色。
」怎麼回事？」年輕天人猛地轉身，」沒人碰陣體！」
老者沒有回答。他的靈覺如潮水般掃向地底，片刻後臉色驟沉：
」陣眼中心裂了一道縫。靈氣在往外溢。」
裂縫中溢出的靈氣呈暗金色，稀薄卻純粹，與東方唯我掌心的血脈之力同源。
東方唯我伏在糧倉頂上，忽然感到掌心一陣滾燙。
他低頭看——右掌心的暗金紋路正在自行亮起，與地底裂縫中湧出的靈氣產生了共振。
那股力量扯著他的血脈向地底深處拽去，像是失散多年的東西終於感應到了彼此的存在。
」走。」他當機立斷，收掌後撤。
但他慢了一步。
北面那團黑暗中的氣息動了。
一道灰影如幽靈般掠出，徑直越過太初神宗的結界，在年輕天人和灰袍老者來得及出手阻攔之前，一掌拍在了陣眼正上方封井的磚石上。
轟——
整口枯井炸裂。磚石飛濺如雨，一道暗金色的光柱從井底沖天而起，徑直貫入夜空。那光柱的色澤與東方唯我掌心血脈之力一模一樣。
四方勢力所有人同時回頭，目光齊刷刷投向那道光柱。
而光柱之中，一道蒼老的身影緩緩升起。
那人穿灰袍，獨臂，面容清癯，雙目幽深如古井。
他在光柱正中懸停，垂目望向下方的眾人，目光先是掃過太初神宗、萬古宗、沈家，最後落在北面那片黑暗裡。
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座白帝城的地基都在震顫：
」灰衣。本座在此守了一百年，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來碰這座陣。
今日還引來了這麼多人……你究竟想找什麼？」
北面的黑暗中，那團氣息終於緩緩顯形。
一個身形修長的人走了出來，灰衣兜帽遮住面容，只露出下半張輪廓分明的臉。他的氣息沉斂如淵，天人中期，甚至可能不止。
他抬起頭，望著光柱中的獨臂老者。
」呂魔神，」那人開口，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你守這座陣守了一百年，卻從沒問過這座陣下面壓著什麼。」
」我不需要問。」呂魔神的聲音冷下去，」我只需知道它不能被打開。」
灰衣人輕輕笑了一聲：」你確定？」
他抬起右手，掌心亮起一枚印記——黑色蓮花，花蕊處一道古老的篆字。與南疆萬魔教植入靈台的印記一模一樣。
呂魔神的目光驟然凝固。
整片夜空中，暗金色的光柱、二十面太初神宗旗幡、萬古宗霸體血氣、沈家的金紋旗、灰衣人掌心的黑色蓮花——所有光芒交織在一起，照亮了白帝城的上空。
東方唯我伏在糧倉頂上，掌心滾燙，眸底的暗金微光與那道光柱同頻跳動。他死死按著右掌，將血脈之力強行壓制回去。
但他看見了那枚黑色蓮花。
那枚印記，出現在北境石門上，出現在南疆萬魔教中，出現在此刻灰衣人掌心裡——三個地方，同一枚烙印。那石門裡封印著什麼，南疆萬魔教在找什麼，灰衣人想從古陣下面挖出來的東西，極有可能是同一件。
呂魔神守了它一百年。
造化存在盯著這座陣。
四方勢力輪番登場。
而他自己被綁在那道暗金光柱上，像一根琴弦被輕輕撥動。
」撤。」東方唯我最後看了一眼那道光柱中呂魔神與灰衣人對峙的背影，無聲無息地滑下糧倉，向著城西掠去。
西門吹雪和葉孤城緊隨其後。
三人消失在白帝城的夜色里。
而那道光柱依然直衝天際，照亮了半座城池。白帝城中所有暗樁、所有探子、所有圍觀者都在同一時刻抬起頭，望著那道暗金色的光芒，各自給身後的主子傳出了同一句話：
」古陣異動。呂魔神現身。灰衣人也出現了。還有什麼人也在——暫時無法確認，但血脈共鳴已經發生了。」
消息如飛蝗般散向四面八方。
這一夜，整個中州的目光都在看向同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