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齊聚青木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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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青木峰下

  天還沒亮。

  祁山府青木峰下,那片開闊的荒原從未見過這麼多人。四面八方的路上,人影綽綽,如潮水般湧來。先是三三兩兩的江湖散人,背著刀,挎著劍,騎著驢,趕著車,像溪流匯入江河一樣從各個山口冒出來。然後是成建制的勢力——馬車、旗幟、隨從、護衛,一隊接著一隊,在荒原上鋪開,各自占據一塊地盤,涇渭分明。

  青木峰拔地而起,像一柄倒插在地面上的巨劍,山體呈青黑色,陡峭如削。峰頂隱在晨霧之中,看不真切,但從山腰往下,層層疊疊都是青木劍派的建築輪廓。今日的劍派格外安靜,山門緊閉,沒有弟子巡山,沒有晨課誦劍,整座山都在等——等一個人來,等一場戰開。

  荒原上的人越聚越多,到辰時,已有近千人。

  人群中有人低聲議論:「青龍會的人來了嗎?」

  「還沒。」

  「青玄真人呢?」

  「在山頂上。今日他不會下山,等李沉舟上去。」

  「上山?不是約在峰下?」

  「你聽清楚沒有?約的是青木峰下。但青玄真人的劍,方圓百丈皆為劍域,他在峰下還是峰上,有區別嗎?」

  說話的人不吭聲了。

  就在這時,人群忽然騷動起來。

  東邊來了一隊人馬。

  朝天宮

  最先抵達的是朝天宮。

  隊伍不算大,只有十幾人。領頭的是朝天宮副宮主凌虛子——大宗師初期。

  凌虛子沒有下車。他掀開車簾,看了一眼青木峰,又看了一眼荒原上烏泱泱的人群,淡淡一笑:「來早了。」

  車簾放下,人不再露面。

  有人在遠處看著,低聲道:「朝天宮都坐不住了。」

  「廢話。青龍會冒出一個大宗師,誰敢不來看看?」

  「聽說朝天宮和青木劍派私交不錯?」

  「私交歸私交,今日他們是來看門的——看青龍會這扇門到底有多厚。」

  說話的人壓低聲音:「你猜凌虛子希望誰贏?」

  另一人沉默片刻,吐出兩個字:「不知道。」

  鐵血堂

  鐵血堂的人從西邊來。

  只有五個。

  但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鐵手羅梟——鐵血堂副堂主,大宗師初期。此人雙手自幼浸入鐵砂毒液中淬鍊,一雙肉掌比精鋼還硬,能徒手摺斷刀劍,掌風含毒,中者半個時辰內渾身潰爛而死。

  江湖上流傳著一句話:寧遇閻王,莫見鐵手。

  羅梟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短袍,露出兩條布滿疤痕的手臂。他的臉很普通,但那雙眼睛不像活人——冷漠、死寂,像是兩顆灰色的石頭,看誰都像在看死人。

  他沒有帶任何隨從,身後的四個人都是鐵血堂的護法,修為在宗師境上下。五個人在荒原西側找了一塊高地,席地而坐,一言不發。

  羅梟從腰間取下一隻酒囊,仰頭灌了一口,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板:「青木峰的風,帶著劍味。」

  四個護法面面相覷,沒人敢接話。

  羅梟又灌了一口酒,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青木峰的方向,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口被毒液浸黑的牙齒:「今日這場熱鬧,值兩袋酒。」

  血冥教

  血冥教的人來的時候,天邊飄過來一朵烏雲。

  不是真的烏雲,是一件血色大氅。

  血冥教大護法殷無血——大宗師初期。

  殷無血這個人,在西部十三府的名聲比鐵手羅梟還要臭。羅梟殺人是為了錢,殷無血殺人是為了血。血冥教的修煉功法與血脈有關,殷無血是教中最擅長「煉血大法」的人,據說他每殺一個人,都能從對方的血液中汲取一絲力量,積少成多,三十年殺了一千七百餘人,硬生生把自己堆上了大宗師。

  他身材瘦削,臉色蒼白如紙,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像一具會行走的骷髏。那件血色大氅拖在地上,所過之處,地上的青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不是誇張,是他身上散發的煞氣太重,普通草木根本承受不住。


  殷無血身邊只帶了一個隨從,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白衣白褲,手裡捧著一隻白玉罈子。壇口封著硃砂符籙,符籙上的硃砂紋路在微微蠕動,像活物。

  有人忍不住問:「那罈子里裝的什麼?」

  沒人回答。

  也沒人想知道答案。

  「血冥教前陣子被青龍會嚇得收縮了好幾百里,今日殷無血親自來,怕是想看看李沉舟到底有多厲害。」

  「也有可能是來看李沉舟怎麼死的?

  「死人之間的事,誰知道呢。」

  鎮撫司與錦衣衛

  官面上的勢力來得最晚,但排場最大。

  鎮撫司來的是萬戶所的人,領頭的是萬戶沈驚鴻。

  沈驚鴻今日沒有穿官服,一身青衫,腰懸玉佩,看上去像是個進京趕考的書生。他約莫四十來歲,面容清瘦,三縷長髯,眼神溫和,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笑意。但任何一個在西部混了超過十年的江湖人都知道,這位沈萬戶的笑,比刀子還冷。

  他身邊跟著六個人,都是鎮撫司的精英探子,修為不高,但眼力極毒。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本冊子,一支炭筆,炭筆在指間轉得飛快。

  沈驚鴻剛到,第二波官面上的人就到了。

  錦衣衛衙門指揮使顧長風的人。

  顧長風沒有親自來。這位錦衣衛指揮使坐鎮京城,手伸不到這麼遠,但他派來了他的心腹——錦衣衛北鎮撫司千戶凌雲志。凌雲志是宗師初期,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穿著一身飛魚服,腰佩繡春刀,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

  沈驚鴻朝凌雲志點了點頭。

  凌雲志也點了點頭。

  除了這幾家龐然大物,來的人還有很多。

  祁山府本地的世家來了三家——王家、趙家、周家,都是傳承百年以上的武學世家,家中至少有宗師境的老祖坐鎮。今日派來的都是年輕一輩的佼佼者,名義上是「觀摩學習」,實際上是替家族來收集情報的。

  狼牙盟也來了人,但只來了一個。那人裹著一件灰撲撲的斗篷,躲在人群最後面,生怕被人認出來。狼牙盟前陣子被青龍會打得差點滅門,今日派人來,不為看熱鬧,只為看一件事——青龍會的敵人,是死是活。

  還有幾個小門小派、鏢局、武館、商號的人,零零散散,加起來有三四百人。他們中的大多數連靠近前排的資格都沒有,只能遠遠站在荒原邊緣,踮著腳尖,伸長脖子,像一群等著開飯的鴨子。

  所有的眼睛都在看同一個方向——青木峰。

  荒原之上

  日頭漸漸升高。

  凌虛子還在馬車裡沒有出來。但馬車周圍的帷幔無風自動,一股清冷的氣息從車中滲出,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大戰預熱。

  鐵手羅梟已經喝完了兩袋酒,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身旁的四個護法低聲交談了幾句,聲音太小,聽不清內容。但羅梟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一閃而逝,像是在嘲笑什麼,又像是在期待什麼。

  一個護法終於忍不住問:「副堂主,您笑什麼?」

  羅梟把空酒囊扔到一邊,舔了舔嘴唇:「我在想,李沉舟今天會不會死。」

  「您希望他死?」

  「我希望他別死。」羅梟的聲音低下來,「他要是死了,我去找誰報仇?」

  殷無血還在站著。他的血色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那少年隨從捧著白玉罈子站在他身後,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殷無血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低沉:「來了。」

  少年沒聽懂:「什麼?」

  殷無血沒有回答。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東南方向,瞳孔中映出一道黑色的身影。

  荒原上忽然安靜了。

  不只是安靜,是所有的聲音都在同一瞬間消失了。風聲、人聲、馬嘶聲、旗幡獵獵聲——全沒了。

  不是風停了,不是人住了嘴,而是另一種東西壓過了一切——一種無形的、不可抗拒的、讓人從骨子裡感到戰慄的壓迫感。

  整座荒原的碎石同時跳動了一下。

  不是地震。

  是因為有人在走路。

  李沉舟來了。

  他走在最前面。玄色長袍,披散長發,面容冷峻,目光平視前方,仿佛這兩千人不存在,仿佛眼前的青木峰不過是一塊擋路的石頭。

  他沒有看任何人。

  他沒有看凌虛子的馬車,沒有看鐵手羅梟,沒有看殷無血,沒有看沈驚鴻,沒有看凌雲志。他走過這些人的面前,就像走過路邊的雜草。

  但每一個人都在看他。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在青石路面上,聲音不重。但整條街的地面都在跟著他的腳步微微震顫——不,不是街,是整座荒原。兩千人都感覺到了腳底的震動,都看到了碎石在跳躍,都聽到了自己心跳聲在加速。

  上官金虹跟在他身後,步伐穩健,距離三步,不近不遠。他的目光掃過兩側人群,像一頭巡視領地的猛虎,不動聲色,卻讓所有被他目光掃過的人都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荊無命走在最後,雙手垂在身側,像一柄出了鞘但沒有見血的劍。他沒有看任何人,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警告——誰敢動,誰先死。

  三個人,面對兩千人,面對一座有老牌大宗師坐鎮的山峰。

  李沉舟走到青木峰下,停下腳步。

  他抬起頭,望向峰頂。

  晨霧還沒有散盡,峰頂隱在雲霧之中,看不到青玄真人的身影。但李沉舟知道他在那裡。就像青玄真人知道他來了。

  荒原上兩千雙眼睛盯著他的背影。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敢說話。

  賣茶水的停了手,賭桌上押注的手懸在半空,就連風都識趣地繞開了這片荒原。

  李沉舟站在青木峰下,雙手自然垂在身側,長發被風吹起,玄色長袍的下擺在腳邊翻卷。

  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荒原,傳上了青木峰,傳進了每一座山、每一棵樹、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青龍會四龍首李沉舟,應約而來。」

  頓了頓。

  「青玄真人,請。」

  兩個字落地。

  整座青木峰上,所有的劍同時長鳴。

  千劍齊鳴,聲震九霄。那聲音不是鐵器碰撞的刺耳聲響,而是一種古老而莊嚴的震顫,像是整座山峰都在回應這個「請」字。

  山風驟急,晨霧散盡。

  青木峰上,一道身影緩緩站起。

  青玄真人。

  他居高臨下,看著峰下那道玄色身影,聲音沉如暮鼓:「李沉舟。」

  李沉舟微微抬頭。

  兩道目光隔著千丈山壁撞在一起,空氣中仿佛炸開了一道無形的火花。

  青玄真人開口,聲音從峰頂傳下,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殺我弟子,辱我劍派,今日還敢來?」

  李沉舟嘴角微微上揚。

  那不是笑容,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從容。

  「你派弟子圍殺我青龍會堂主,就該想到有今日。」

  青玄真人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起來:「好。好得很。」

  他的手按上了劍柄。

  「那就讓老夫看看,青龍會的拳頭,到底有多硬。」

  青木峰上,青色古劍出鞘,一道劍光沖天而起,將晨霧劈成兩半。

  大戰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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