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約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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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傍晚,天還沒黑盡。

  廣陵府城二月堂總壇大門外,兩個值守的幫眾正靠在門柱上低聲閒聊,聊的是昨夜那場廝殺,聊的是柴堂主的傷勢。說到驚險處,左邊那人壓低了聲音,剛要開口,忽然住了嘴。

  因為街盡頭走來了一個人。

  那人身著玄色長袍,袍角沾著長途跋涉的風塵,卻絲毫不減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凌厲。

  他的長髮披散在肩頭,被晚風吹起時露出刀削斧刻般的冷峻面容。眉骨高聳如險峰,鼻樑挺直如劍脊,嘴唇緊抿,看不出任何喜怒,那雙眼睛卻在暮色中亮得驚人——不是鋒芒畢露的銳利,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沉寂,仿佛任何風暴投入其中,都翻不起浪花。

  兩個幫眾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然後才反應過來——四龍首。

  李沉舟從兩人中間走過,目不斜視。兩個幫眾垂首躬身,大氣都不敢出,直到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從背後消失,才敢直起身。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額頭上細密的汗珠,以及眼底那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四龍首到了,對面那些雜碎的好日子到頭了。

  李沉舟進了總壇正堂。

  上官金虹和傷勢未愈的柴玉關已等候多時。堂中燃著三盞燈,將四壁映得明亮如晝。

  柴玉關腰間的繃帶換過了新的,青色的瘀血痕從衣領處隱約可見,但他的坐姿依然筆挺,面色如常,看不出半分病色。上官金虹站在窗邊,雙手負在身後,望向暮色沉沉的街巷,不知在想什麼。

  李沉舟進門的時候,柴玉關站起身,動作平穩,腰間的傷似乎並未影響他的行動。上官金虹也轉過身,微微欠身。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李沉舟走到主位坐下。

  李沉舟坐在那裡,脊背挺直如槍,雙手交叉放在桌案上,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那雙沉寂的眼睛裡終於露出了一絲銳意——不是針對他們,而是穿過他們,望向更遠處那些膽敢冒犯的人。開口時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青木劍派。既然他們不想等,那就不用等了。」

  上官金虹抬眼看他。柴玉關也抬眼看他。

  兩個人都在等他的下一句。李沉舟沒有讓他們等太久。

  「替我傳一句話。」李沉舟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刻在石頭上。

  「青龍會四龍首,三日後在祁山府青木峰下約戰青玄真人。」

  柴玉關的瞳孔微微縮了縮。青玄真人,青木劍派掌門,老牌大宗師三重天,成名三十餘載,劍下從未有過敗績。整個西部十三府,能與他正面交手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三日後?」柴玉關確認道,聲音里沒有質疑,只是確認。

  「三日後。」李沉舟重複了一遍,「對方既然敢出手,我便堂堂正正打回去。他要打,我便奉陪到底。倒要看看,他青玄真人的劍,能不能擋得住我李沉舟的路。」

  李沉舟接著說,語氣從平靜轉為不容置疑的果斷:「三日後的挑戰,上官隨我去。柴堂主傷還沒好,留下養傷。」

  「是。」上官金虹應得乾脆,沒有多餘的問題,沒有多餘的擔憂。他知道李沉舟既然開了這個口,那就是十拿九穩。

  消息是在次日清晨傳開的。確切地說,是當夜就開始傳了。

  短短一天之內,整個西部十三府都知道了。

  不是通過驛站,不是通過官方的信使,而是通過二月堂柴玉關鋪下去的那張情報網——這張網原本是為青龍會的物資流通和勢力整合鋪設的,四通八達,密不透風。

  但在需要傳播消息的時候,它搖身一變,就成了整個西部最快、最廣、最深的信息通道。一夜間,從平陽郡到雁門府,從廣陵府到祁山府,所有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甚至連不該知道的江湖散人都聽說了這個消息,在茶館酒樓里議論紛紛。

  「青龍會四龍首李沉舟,三日後約戰青木劍派掌門青玄真人。祁山府,青木峰下。」

  聽到這個消息的各方勢力反應各不相同,但無一例外都停下手中的動作,仔仔細細地把這條消息咀嚼了三遍。

  血冥教收縮得更緊,原本在邊境線上巡邏的教眾被連夜召回三處據點,外圍哨探全部後撤十里,仿佛生怕在這個節骨眼上被青龍會順手收拾了。

  鐵血堂在白狼谷的攻勢立刻放緩了兩成,原本每天都要發動的試探性進攻忽然停了,鐵血堂的堂主親自下令「觀望三日」。狼牙盟殘部更乾脆,連夜後撤三十里,連營寨都不要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沒有人想在這個時刻招惹青龍會。不是因為怕李沉舟——至少不完全是——而是因為所有人都嗅到了一個信號:青龍會要亮底牌了。在這張底牌亮出來之前,誰都不想當那個被祭旗的。

  而在青木峰上,氣氛截然不同。

  青玄真人正在劍閣中打坐。劍閣懸在半山腰,三面懸空,雲霧從腳下流過,遠處是連綿起伏的祁山山脈。他在這裡坐了三十年,每一道劍氣都浸透了這座山峰的靈氣。

  然後他聽到了消息——不是從廣陵府傳來的,是從山下傳來的。

  一個青木劍派的巡山弟子連滾帶爬地衝進劍閣,膝蓋磕在門檻上,一個踉蹌摔倒在地,卻顧不上爬起來,跪在地上聲音都在發抖:

  「掌門——青龍會四龍首李沉舟,約戰掌門!三日後,祁山府,青木峰下!」

  整個劍閣鴉雀無聲。

  不止是鴉雀無聲,連呼吸都停了片刻。正在擦拭劍身的二長老停下了手,正在翻閱典籍的三長老抬起頭,正在為弟子講授劍法的四長老霍然轉身。所有人都看向青玄真人,又迅速低下頭去,不敢直視,眼角的餘光卻都死死盯著他的反應。

  約戰大宗師三重。

  沒有人不知道這四個字的分量。敢開這個口,敢把「約戰」二字用在青玄真人身上,至少也是大宗師。不是大宗師,連站在青木峰下的資格都沒有。

  青玄真人沉默了很久。

  劍閣中只能聽到燭火噼啪的聲音,以及山風穿過石縫的嗚咽。雲霧從腳邊流過,將劍閣籠罩在一片蒼茫之中。沒有人敢開口,沒有人敢動,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良久,青玄真人睜開眼。

  「接。」

  他只說了一個字。

  青玄真人接下這場約戰,不是為了賭一時之氣。

  青木劍派的立身之本正在被青龍會動搖:一位長老被砍了,頭就掛在廣陵府城門上示眾三日。

  劍閣三老聯手去殺一個堂主,鎩羽而歸不說,還折了兩人。江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些消息早就傳遍了十三府,每一樁每一件都在侵蝕青木劍派百年積攢的威嚴。

  天底下最不能低頭的一群人,已經被逼到了不能不應的地步。

  不接,威嚴盡失,從此江湖上誰還敬青木劍派三分?

  接了,至少還有一搏之力。贏了,一切都回來了,青龍會的擴張勢頭將被這一劍斬斷。

  輸了——即使輸了,只要青玄真人能活著走下來,青木劍派的根基就不算斷。這便是他應戰的全部考量,沒有退路,所以不必退。

  消息從青木峰上傳下去,比風還快。

  不到半天,整個西部十三府都知道了——青玄真人接戰了。

  所有人的第一反應都是同一個:青龍會有大宗師了。

  這不是一個猜測,而是一個確認。敢約戰青玄真人這種老牌大宗師三重,實力至少不會低於大宗師。

  之前的青龍會沒有大宗師坐鎮,至少在明面上沒有——他們靠的是鐵血手段、嚴密組織和柴玉關的運籌帷幄,硬生生在西部撕開了一道口子。所有人都以為青龍會的上限就在這裡了,沒有大宗師,再強也強不到哪去。

  但現在有了。

  而且一出手就直接挑戰五大頂級勢力的掌門,連個過渡都沒有,連個試探都沒有,上來就是王炸。

  這條消息像一根針,扎進了西部各方的神經里。

  引發的連鎖反應遠比約戰本身更深遠。

  那些原本在觀望的、搖擺的、騎牆的勢力,一夜之間全都安靜了。沒有人再敢輕舉妄動,沒有人再敢選邊站隊,所有人都在等——等三日後青木峰下的結果。

  如果李沉舟贏了,或者即使輸了但活著走下來,青龍會就不再是一個「新興勢力」,而是一個龐然大物。一個連大宗師三重都無法撼動的龐然大物。到那一天,站隊就不再是一個選擇題,而是一個生存問題。

  青木峰下,三日後。

  整個西部都在等那一天。茶館酒肆里的議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熱鬧,賭坊甚至開了盤口——李沉舟勝一賠三,青玄真人勝一賠一,平局一賠五。押注的人絡繹不絕,銅錢銀子堆成了小山,但有意思的是,押李沉舟勝的人比預料中多了不少。

  不是因為他們覺得李沉舟真能贏,而是因為這些人想賭一個可能性——賭青龍會的底牌比所有人想像的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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