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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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陽郡城,鎮撫司千戶所。

  夜深如墨。千戶所內院的書房裡,一盞孤燈還亮著。

  陸振南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張平陽郡城的輿圖。

  圖上用硃砂標註了各方勢力的地盤——狂刀門、鐵劍門、三大家族、兩大鏢局、白蓮教殘部、青龍會……密密麻麻,紅線交錯,像一張正在收緊的蛛網,而網的中央,就壓在他這盞燈下。

  陸振南今年五十二歲,坐鎮平陽郡鎮撫司千戶之位,已經八年。

  八年。他見過太多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一頭扎進這潭渾水,意氣風發地來,悄無聲息地沒。

  有些人死在明刀明槍的廝殺里,更多的人死在暗處——死在自以為算無遺策的布局中。那些人的屍體早就涼透了,而他還坐在這裡,慢條斯理地喝茶。

  他是先天神脈境後期的強者。在這個宗師不出的郡城,神脈境後期就是天花板,是壓在所有人頭頂上的一塊巨石。但他從不張揚,從不出手。

  在旁人眼中,他只是個文官模樣的中年人,說話慢悠悠的,辦事滴水不漏,見誰都是一副笑臉。

  只有真正了解他的人才知道——

  陸振南這頭老狐狸,比任何人都擅長借刀殺人。

  「大人。」門外傳來親衛壓低的聲音,「沈百戶和趙百戶到了。」

  「讓他們進來。」

  門帘掀開,沈煉和趙鐵山一前一後跨進門檻。

  兩人行過禮,在陸振南對面坐下。沈煉的目光在輿圖上停了一瞬,隨即收回;

  趙鐵山則乾脆沒看那張圖——他知道那些紅線里沒有一條是他需要操心的,大人讓他看的時候他再看,這就是跟著陸振南八年的默契。

  陸振南沒有寒暄。他從書案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個紫檀木盒,擱在桌上。

  木盒不大,巴掌見方,但盒身上刻滿了封印紋路,隱隱有光華在紋路間流轉,像是活物在呼吸。

  陸振南打開木盒。

  一股藥香瞬間炸開。

  那股香氣濃郁得幾乎凝成了實質,像一隻無形的手從盒中探出,攫住了在場三人的口鼻。

  沈煉只覺精神猛然一振,連日奔波積攢的疲憊被這股藥香沖刷得乾乾淨淨,四肢百骸都舒展開來;趙鐵山更直接,一雙眼瞪得溜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咕咚一聲咽了口唾沫。

  盒中躺著一株人形靈芝。通體赤紅,像是用最上等的雞血石雕刻而成,芝蓋上浮著七道金色的紋路,在燭光下泛著流金般的色澤。

  那七道金紋不是畫上去的,是從靈芝內部透出來的——七百年藥齡的標誌,天地靈氣在芝體內部沉澱了整整七個百年,才凝成這七道天然的靈紋。

  「天元寶藥,七百年份。此藥若煉成破境丹,可讓神脈境巔峰的強者,突破至宗師。不止——若煉成天元破障丹,便是大宗師之下,亦可強行沖開一個境界。」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那一瞬很長,長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整個平陽郡城沒有一個宗師。

  誰拿到這株天元寶藥,誰就有可能打破這個局面——在平陽郡這顆棋盤上,憑空落下一枚誰都沒有的棋子。

  沈煉的瞳孔微微一縮。趙鐵山又咽了口唾沫,聲音比剛才更響。

  「大人,」沈煉沉聲道,「這消息瞞不住吧?」

  「瞞不住。」陸振南合上木盒。「三天前我剛拿到寶藥,當晚就有人來探我的書房。不是一撥人,是兩撥。」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夜的月色不錯。

  「一撥身法是白蓮教的路子,輕功帶蓮花步的底子;另一撥是狂刀門的人,刀沒帶,但虎口上的老繭一進門就露了相。」

  沈煉和趙鐵山對視一眼。兩人都沒說話,但臉色同時沉了下來——狂刀門的人能進千戶所內院?

  這說明什麼,他們心裡都清楚。

  「千戶所里有內鬼。」陸振南放下茶杯。「消息已經在各大勢力傳開了。就這幾天,白蓮教、狂刀門、鐵劍門,甚至更遠的勢力,都會聞著味來。到時候,平陽郡城就不是一潭渾水了——是一鍋滾油。誰往裡潑一瓢水,整鍋油都會炸。」

  「與其讓他們在暗處動手,不如我們來設局。」

  木棍在輿圖上穩穩划過,劃出三條紅線。每一條線都像是一道刀痕,刻在蛛網的正中央。

  「三路並行。一路明,兩路暗。讓來的人分不清虛實,讓搶的人不知道寶在誰手。」

  「第一路,明面押送。

  五日後,趙鐵山帶五十精銳,走官道進京。大張旗鼓,車駕儀仗一樣不能少——要有鎮撫司的旗,要有護衛的儀仗,要把動靜鬧得讓全城的人都伸長脖子看。」

  趙鐵山愣了一下,厚實的嘴唇張了張:「大人,五十人走官道?這不是……」他頓了頓,「送死嗎?」

  「就是要讓他們覺得是送死。」陸振南轉過身,看著趙鐵山。「你以為他們會怎麼想?陸振南派五十個人走官道,大張旗鼓押送天元寶藥——這不是擺明了送死?要麼是蠢,要麼有詐。而正常人都會選後一個答案。」

  「他們會覺得有詐,但又不甘心放過明面上的車隊。

  所以他們會派人來探虛實。這就是你的任務——不是保藥,車上沒有真藥。

  你的任務是保命,同時拖住儘可能多的人。官道沿途設伏點、設疑兵,每過一個隘口就換一次陣型,讓他們摸不清虛實。你拖得越久,其餘兩路就越穩。」

  趙鐵山用力點了點頭:「明白了。大人放心,我趙鐵山別的本事沒有,跑路的本事一流。」

  「第二路,地庫伏擊。」

  他的聲調陡然低了幾分,像是怕隔牆有耳,「放風出去——就說真藥存放在千戶所地庫,由我親自看守。」

  沈煉眉頭皺起來。他皺得很克制,只是眉心擰了一道淺淺的褶,但聲音里的擔憂藏不住:「大人要以身做餌?」

  「白蓮教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們的人最擅長滲透暗殺,地庫這種看似固若金湯的地方,對他們反而最有吸引力。門越多,鎖越重,他們越覺得自己能鑽進去——這是白蓮教的自信,也是他們的盲區。」

  他頓了一下,從袖中摸出一塊玄鐵令牌,輕輕放在桌上。

  令牌正面刻著一個「鎮」字,鐵畫銀鉤,刀劈斧鑿;背面刻著一個「暗」字,筆鋒凌厲,像是用劍尖劃出來的。

  「影劍」莫無痕。鎮撫司暗衛。

  「三天前到的。」陸振南緩緩道,「有他在,地庫固若金湯。」

  趙鐵山長長地鬆了口氣,那張緊繃的臉瞬間鬆弛下來:「莫無痕……我聽過這個名字。傳說他殺人不用第二劍。有他在,地庫那邊我就放心了。」

  「第三路,真押送。」

  陸振南的聲音壓得更低,「六扇門那邊,柳如煙的傷好了大半。由她帶隊走水路,從城南渡口出發,繞蒼茫山脈東麓,秘密送出。」

  沈煉沉默了片刻。沉默之後,他開口了,語速比平時慢:「大人,六扇門內部……可能有白蓮教的暗樁。上次柳如煙遭伏,情報泄露得蹊蹺。」

  他說得很謹慎,每一個字都像是放在秤上稱過。

  「知道。」陸振南打斷他,「所以柳如煙帶隊,只是第三路的誘餌。她走水路是真走,船上也真有一株『天元寶藥』——但那是用三百年份的尋常靈芝仿製的贗品,外形像,藥性差得遠。白蓮教的暗樁若還在,一定會把消息傳出去。」

  他頓了一下,將桌上的紫檀木盒重新收入暗格。暗格合上的那一刻,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嗒響。

  「真藥,在她出發之前,會由另一個人帶走。」

  他沒有說是誰。沈煉和趙鐵山也沒有問。

  鎮撫司的規矩——不該問的不問。這是用無數條人命換來的規矩,沈煉懂,趙鐵山也懂。

  陸振南將木棍擱在案頭,發出輕輕一聲磕響。他的目光掃過面前兩人,像是將軍在出征前掃過帳下最信得過的兩員副將。

  「三路並行,層層設餌。白蓮教不來便罷,來了,就讓他們有來無回——不只白蓮教。

  狂刀門、鐵劍門,所有伸進平陽郡的手,這一次,讓他們自己縮回去。」

  沈煉站起身。他是個聰明人,知道該說的說完了,該問的還沒開始。他抱拳道:「屬下需要做什麼?」

  陸振南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很長。長到沈煉心裡咯噔了一聲。

  「你。」他說,「你的任務不在輿圖上。」

  他從袖中抽出一封火漆密信,推到沈煉面前。火漆完好,封口用的是千戶的私印,暗紅色的蠟痕在燭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我要你暗中查清一件事。」血冥教在城外踩過青龍會的地盤,和青龍會的人交了手,死了七個弟子。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幾天,血冥教的人和白蓮教有接觸。」

  「我要知道,殷無極是來報私仇的,還是來分一杯羹的。他和白蓮教是各自為戰,還是在合縱連橫。白蓮教背後還有沒有人。狂刀門和鐵劍門是觀望,還是已經在做局。「這一次來的勢力裡頭,誰是獵物,誰是獵人,誰又在兩頭下注——我要你把這張暗處的網給我摸清楚。」

  「查清楚之後呢?」他問。

  陸振南轉過身,重新看向牆上的輿圖。

  良久。

  書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沈煉和趙鐵山都沒有動。他們知道大人在想事情,在想一件比他們能看到的更遠的事情。

  然後陸振南開口了。

  「之後?」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把薄刃在磨刀石上擦過,帶著一種讓人後脊發涼的冷,「之後,就該讓那些想吞掉鎮撫司的人明白一件事——」

  他伸出手,在半空中的輿圖上虛虛一握。

  「這盤棋,執子的人是我。」

  燭光猛地跳了一下。沈煉和趙鐵山同時站起來,齊齊抱拳。

  他們走出去的時候,夜風迎面撲來,吹得衣袂獵獵作響。

  趙鐵山在院子裡站了片刻,忽然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那間還亮著燈的書房。

  「老沈,」他壓低聲音,「你說大人把真藥交給誰了?」

  沈煉沒有回頭。他只是握緊了袖中那封密信,大步走入夜色。

  「不該問的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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