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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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京城的藥鋪「百草堂」後院。

  晨光微熹,藥香濃郁。

  百草堂的何掌柜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盤著兩枚油光水滑的核桃。

  他年過半百,面龐圓潤,逢人便笑得宛如一尊彌勒佛,顧客見了,都說他最是可親不過。

  心腹夥計快步穿過遊廊,壓低聲音稟報:「掌柜的,城郊王主簿連夜派人遞了急信。」

  「哦?」何掌柜眼皮都沒抬,「那蠢貨又惹了什麼麻煩?還是又看上了哪家絕戶的水田,要支幾錢神仙膏去折騰?」

  「都不是。」夥計將密信雙手遞上,「說是來了兩條江南的肥魚。帶了三千兩現銀做見面禮,想大量進貨,要在江南如法炮製咱們的買賣。王主簿拿不定主意,請您老定奪。」

  何掌柜盤核桃的動作微微一頓,這才緩緩睜開眼,不緊不慢地接過密信掃了一眼。

  「三千兩,僅僅是個定金……」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順手將那張密信丟進一旁的紅泥小火爐中。火舌貪婪地卷上來,瞬間將信紙吞噬成灰。

  「江南水鄉,富甲天下。若是真能在那裡鋪開攤子,這輩子連金山銀山都能堆出來。」

  夥計看著那化為灰燼的密信,試探著諂媚道:「恭喜掌柜的,這可是天上掉餡餅的大買賣!咱們這就備貨去迎客?」

  「蠢貨!」

  何掌柜掌心的兩枚核桃猛地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夥計嚇得雙膝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幾事不密則害成。這江南客商憑空冒出來,一口就要吞下這麼大的量,連張郎中那個鄉野村夫都敢帶著人招搖過市。此事知情者甚多,若真把他們當客商迎進來,稍有不慎走漏了風聲,咱們脖子上有幾個腦袋夠砍?」

  夥計嚇得連連磕頭:「掌柜的教訓得是!那……那這生意咱們不做了?」

  「做,為何不做?」何掌柜重新靠回椅背,核桃再次發出規律的輕響,語氣卻森寒入骨,「三千兩白銀,送到嘴邊的肥肉,豈有吐出去的道理。只是這財帛動人心,也得有命花才行。」

  何掌柜輕描淡寫地吩咐:「你去傳信給王主簿,就說這筆生意我接了。讓他把那兩個江南巨賈,還有張郎中,明日戌時帶到城外三十里的落雲觀去。」

  落雲觀建在城外懸崖邊上,因為經營不善,早已廢棄。地勢險要,連條平整的山路都沒有,周圍全是荒山野嶺。

  夥計跪在下首不敢說話。

  何掌柜徐徐道:「拿著我的帖子,去一趟黑風寨,告訴他們,明日戌時,落雲觀有三千兩以上的肥羊。事成之後,銀票歸老夫,剩下的馬匹、隨身財物,全歸他們黑風寨。」

  他頓了頓,「不僅是那兩個江南客商和張郎中,連同那不知深淺的王主簿一起,都不用留了。」

  「掌柜的高明!奴才這就去辦!」夥計連連磕頭,抓起名刺連滾帶爬地退下辦事。

  ——

  半個時辰後,京郊莊子裡。

  扮作「錢老爺」的王府侍衛恭敬地站在堂下,將王主簿傳來的消息稟報給了主座上的兩人:「王妃,殿下,對方上鉤了。說是大掌柜接了這筆買賣,約咱們明日戌時,帶上那三千兩銀票去城外三十里的落雲觀交易。」

  「好!」李承璟激動地站了起來,「這縮頭烏龜可算肯露面了!明日本王帶上府里的府兵,直接把這大掌柜和王主簿一鍋端了!本王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敢在長安城外搞這種掉腦袋的買賣!」

  崔清漪聽著李承璟這番豪言壯語,只掀起眼皮看了侍衛一眼道靜「落雲觀?這是個什麼地界?」

  「回王妃,這落雲觀建在城外的斷崖邊上,因為早年失火又無人修繕,已經廢棄十來年了。周圍全是荒山野嶺,連條能過馬車的平整山路都沒有。」侍衛如實答道。

  李承璟插話道:「清漪,那破地方我知道!前些年我帶著何禮他們去那邊打過獵。那道觀屋頂漏風破破爛爛,尋常都沒人過去,簡直是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

  「別急。」崔清漪並沒有被李承璟帶偏節奏,而是看向堂下的侍衛,細細盤問起來,「我且問你,這落雲觀周遭的地勢究竟如何?從官道過去,可有平整的道路?」

  侍衛仔細回想了一下,答道:「回王妃,從官道岔出去,便全是荒山亂石。通往落雲觀的,只有一條樵夫踩出來的羊腸小道,十分狹窄陡峭,兩邊都是遮天蔽日的密林。」


  崔清漪眸光微閃,繼續追問:「馬車可通行?」

  「不好走。」侍衛篤定地搖頭,「別說馬車了,就是騎馬,也要騎術精湛之人才能過去。」

  「原來如此。」崔清漪目光銳利起來,「選在荒郊野外是正常,但這落雲觀的問題不在荒,而在絕。」

  李承璟愣了一下:「絕?怎麼個絕法?」

  「王爺你想,」崔清漪耐心地引著這個腦子不怎麼轉彎的紈絝思考,「咱們拋出去的誘餌,是要大批量進貨。這神仙膏若是大批量交割,分量可不輕。既然馬車上不去,難道以後每次交易,都要靠人力一箱一箱順著羊腸小道往斷崖上背?這根本不符合大宗交易的常理。」

  崔清漪繼續說道:「其二,那落雲觀三面是懸崖,只有一條難行的死路,一旦交易中途出了岔子,或者遇到官府圍捕,連個跑的地方都沒有。作為一個潛伏在官府偷摸幹著這種大事的人來說,把交易地點定在這種地方,只怕並不是為了談生意的。」

  李承璟這才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這老狐狸壓根沒打算跟咱們做買賣,那地方是個陷阱?!」

  「既然是死局陷阱,總得有殺人的刀。」崔清漪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頭再次看向侍衛,聲音微沉,帶著前世當家主母審問管事時的壓迫感,「你再仔細想想,落雲觀附近,或者這京郊西面一帶,最近半年可有什麼不太平的傳聞?既然是荒山野嶺,有沒有流寇草莽出沒?」

  侍衛聽的冷汗直冒:「回王妃!屬下想起來了!前陣子屬下跟巡防營的兄弟喝酒,聽他們提過一嘴,說是城外西面三十里外的黑風寨,最近似乎又收攏了一批外地流民,有些不安分,還劫過幾個過路的商客。巡防營本打算入冬前去剿了他們,但因為沒有確鑿的罪證,就擱置了。」

  「黑風寨……三十里外……」崔清漪將所有線索串聯在了一起,「這就對了。三千兩巨款、毫無退路的廢棄道觀,再加上一窩現成且急需錢糧的亡命山匪。王爺,這位背後的大掌柜好算計啊。」

  李承璟此時已經完全聽明白了:「瓮中捉鱉!借刀殺人!毀屍滅跡!謀財害命!空手套白狼!豈有此理!欺人太甚!」

  他憤憤不平地罵道,「本王活了二十年,向來只有本王仗勢欺人!這長安城裡,今天居然有個不長眼的,敢把算盤打到本王頭上,還要搶本王的錢,要本王手底下人的命?!這簡直是喪心病狂,騎在皇家頭頂上拉屎!」

  「清漪,你說怎麼幹!」李承璟湊到軟榻前,摩拳擦掌,「本王這就拿著金牌去調一千禁軍!明天晚上把那落雲觀連著黑風寨的山頭一起平了!我看他怎麼黑吃黑,他黑得過禁軍手裡的神臂弓?!」

  「動用禁軍動靜太大了,這要是鬧到皇上跟前,王爺免不了又要挨頓說教。再說,何必王爺親自動手。」崔清漪眼中閃過一絲促狹的光芒,細細同他說了幾句。

  李承璟越聽越高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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