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練功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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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大昌市已是一月有餘。

  周清這一個月的日子過得平淡如水。

  除了每日凌晨的晨練雷打不動,幾乎不與任何人來往。

  窗外夜色濃得像墨。

  他翻身下床,腳尖點地,身形輕得像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起身、穿衣、推門。

  小區靜得只剩蟲鳴。

  他沿街邊的林蔭道,一步步往青山湖畔的濱湖公園走去。

  濱湖公園南三號門虛掩著。

  推門入內,向西行了百來米,一條百米長廊靜靜臥在夜色深處。

  廊兩側齊腰高的灌木與矮樹密密匝匝,枝葉交錯,廊柱上爬滿了老藤與爬山虎,虬枝纏繞,將整條長廊遮得嚴嚴實實。

  這條長廊正好夠他放開手腳,將所學武功盡數走一遍,不被打擾。

  周清站定在長廊中央,身形挺拔如松。

  他這一米八七的個頭,再配上肩寬腰窄的身架,兩條大長腿筆直修長,即便是最普通的棉質晨練服,也遮不住那一身緊實流暢的肌肉線條。

  這一個多月的靜養調息,將他在塞外風沙里磨出的粗糲盡數褪去,肌膚恢復了原本的溫潤,隱隱透著玉質般的光澤。

  那張臉生得俊朗近乎絕世,劍眉斜飛入鬢,星目深如潭水,鼻樑高挺,下頜線條利落得像刀裁出來的一般。

  他往那一站,便有一股無形的氣場籠罩周身,沉凝如淵,叫人乍看之下恍若天人臨世,竟不敢輕易直視。

  他深吸一口氣,胸腹間起伏極微,氣息如長鯨吸水,綿長而沉實。

  這套太極母拳「攬擦衣」,他從長陵武校初習武時便開始練,至今不知打了多少遍,每一個動作都爛熟於心,卻日日練日日有新體會。

  拳勢一展開,便慢得像流水一般。

  雙臂虛抱,如抱千斤圓石,緩緩旋擰,腰胯輕轉之間,勁力從腳底一寸寸向上遞升,過膝、貫胯、通脊、達肩,最後穩穩灌注於指尖,沒有半分滯澀。

  他的動作舒展大氣,每一個轉折都圓融連貫,身形如風中楊柳,看似輕柔,實則每一寸筋骨都在緩緩活動。

  一趟攬擦衣打下來,足足用了近二十分鐘。

  周身筋骨盡數舒展開來,血氣如奔涌的潮水,在身體中汩汩流淌,皮膚表面泛起一層溫潤的潮紅。

  他卻不見半分喘息,氣息依舊平穩如初。

  收拳立定,周清轉身走向長廊西側的廊柱。

  那裡倚著一根牛筋木大槍,槍身通體烏沉,粗如雞卵,長約丈二,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帶著牛筋老木特有的韌勁與墜手感。

  這根大槍得來不易。

  當初在徽州,他費了好大一番周折才弄到手。

  周清右手握住槍把末端,左手虛托槍身中段,雙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身形微微下沉,如紮根大地的古松。

  架子穩穩紮住,沒有半分晃動。

  練太極抖大槍,練的從來不是蠻力,而是「聽勁」。

  聽槍桿的震顫,聽勁力的傳遞,聽空氣的流動。

  唯有聽得准,才能將勁用得巧、用得透。

  他手腕輕輕一抖。

  細微的震顫從指尖傳遞到槍桿。

  起初只是槍尖處盪開一圈若有若無的弧度,細如蚊足,難以察覺。

  隨即,那震顫順著槍桿緩緩向槍尾傳導,又從槍尾反震回槍尖。

  一來一回之間,整根丈二大槍仿佛活了過來,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在他掌中如一條被扼住七寸的烏蛇,掙扎扭動,卻始終脫不出他那一握之力。

  周清深吸一口氣,胸腹間氣息一沉。

  腰胯猛然一擰,勁從足底驟然炸起,如驚雷滾滾,沿脊柱節節貫通,過肩胛、透肘彎,直貫手腕。

  這一股螺旋整勁狠狠送入槍身,牛筋木大槍轟然一震,整根杆子從裡到外都被勁力灌透,發出一聲沉渾的嗡鳴,如同老寺古鐘被敲響,餘韻在寂靜的長廊中迴蕩不絕。

  槍尖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又一道圓弧。

  每一圈都帶著低沉的嘯音,那聲音不尖銳,卻沉實得讓人胸口發悶,仿佛有一柄無形的重錘,在空氣中反覆砸擊,震得人耳膜微微發麻。


  他手腕不停變換,槍勢從大開大合的大圈漸漸化為緊湊細密的小圈。

  槍尖畫出的圓弧越來越緊,越來越密,震顫的頻率也越來越高。

  到了最後,肉眼幾乎分辨不出槍尖的輪廓,只看見一團烏蒙蒙的光暈在廊間吞吐閃爍,如同暗夜中的星火。

  空氣中密密麻麻全是槍桿震盪發出的嗡嗡聲,一層疊著一層,像是無數隻馬蜂在耳畔振翅,又像是驚雷在遠處滾動,打破了凌晨的死寂。

  這一手抖大槍的功夫,火候純青。

  一趟大槍抖罷,周清收槍而立,手臂微垂。

  牛筋木槍桿上猶自傳來微微的余顫,掌心一片溫熱,舒暢無比。

  他將大槍輕輕靠迴廊柱,稍稍調息片刻,便轉入形意拳的練習。

  先是五行拳,再是十二形拳。

  他沿著百米長廊,腳步輕挪,以快打慢收的方式,將五行拳與十二形拳完整走了一遍。

  之後周清便站定在長廊中央,紮起了三體式。

  三體式是形意拳的根基,也是練勁、養勁的關鍵。

  他雙腿分開,前腿微屈,後腿蹬直,身形微微前傾,雙手一伸一屈,如抱如撐。

  頭頂虛領,下頜微收,含胸拔背,沉肩墜肘。

  整個人如弓在弦,蓄勢待發。

  這一站,便是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後,周清收了三體式,再次演練五行拳與十二形拳。

  每一拳打出,都帶著破空之聲,拳風凌厲,卻又不失沉穩。

  末了,他放緩速度,再次演練慢打的五行拳。

  五行拳分為劈、鑽、崩、炮、橫,分別對應金、水、木、火、土,亦對應人體五臟,肺、腎、肝膽、心、脾胃。

  慢打的五行拳也叫「行樁」,講究一步一樁,一動一樁,步步沉穩,樁樁紮實。

  周清的腳步極輕。

  兩腳擦地而行,如同搓繩趟泥,腳底板幾乎與地面平行,不彎曲,不大踏步,更不會啪啪砸地。

  他的腳步挪得極緩,卻又極穩。

  腳掌與地面保持著一絲微不可察的距離,挪動之間全靠腰胯帶動。

  胯與肩合,胯動則肩動,肩動則肘動,肘動則膝動、足動,環環相扣,毫無半分脫節。

  動靜之間,他體內的所有細微關節、肌肉,以及臟腑間的筋膜,都在精細地配合、轉動。

  他身形沉墜,帶著一股沉墜勁,將勁從腳底板深深扎入大地深處,仿佛要與大地融為一體,借大地之力磨細自身的微小肌肉與關節,滋養筋骨,淬鍊勁力。

  行樁練了一個多鍾,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

  夜色緩緩褪去,微光透過長廊的枝葉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

  周清收了拳勢,正準備調息收功。

  忽然,他周身汗毛根根倒豎。

  一股強烈的被窺視感瞬間籠罩了他。

  那是練拳打磨出的直覺,敏銳而精準,絕無差錯。

  以往在這兒晨練,他也有過幾次類似的感應,但都只是轉瞬即逝。

  他並未多想,正如當年老K所教,練拳時心無旁騖,不可胡思亂想,多想則易分神,分神則易招邪。

  唯有心無雜念,才能守住勁力,守住本心。

  但這一次,感應卻異常強烈,清晰得讓他無法忽視。

  周清不動聲色地收功,氣息緩緩調勻,眼神微微一凝。

  他不動聲色地轉頭,目光掃過長廊兩側的灌木,瞬間便將注意力集中在了不遠處的一叢冬青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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