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百日築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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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半小時,周清睜眼。

  這是身體自己醒的。

  四肢百骸里像灌了一股溫泉水,鬆快而充盈,腦子裡清亮得像雨後的山溪,比平時賴床十個鐘頭還要精神幾分。

  他轉動肩胛,骨節深處發出一串細密的微響,是一台歇了太久的老機器重新上油、開始咬合的聲音。

  老K從那張舊藤椅上站起身來,眼神里比往日多了些許溫和的光,語氣極淡:「我傳你功夫這件事,先不必對外張揚。每天掐著時間,私下裡來找我就成。」

  「好。」周清答得沒有半點猶豫。

  眼前擺著這麼一尊真佛,不把衣角攥緊那是蠢。

  老K什麼來歷,功夫憑什麼這麼高,又為什麼肯教他,這些事他一個字都沒問。

  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個機會,他要把握住。

  七月十一,周清在老K的院子裡第一次摸到了真東西。

  老K教的蟄龍睡丹功,讓他在睡眠中能把勁力養住。

  身子徹底松下去,精神卻像沉在水底的玉石,安靜,卻又清清楚楚。

  走出院門回武校的路上,田埂上的夏風裹著稻禾的青氣撲在臉上,他感覺每一個毛孔都在呼吸。

  渾身上下通透得不像話。

  那條所謂修仙的路,似乎不再是一團捕風捉影的霧氣。

  晚上和豫省來的大高個彭勝利又打了一場,仍是輸。

  彭勝利是自小熬出來的底子,一拳一腳都沉得像拖了鉛塊。

  周清不在意,功夫不是一夜之間能從地上長出來的。

  這一夜入眠,他照舊擺出蟄龍睡丹功的臥姿,意識往下一沉,便落進了極深極靜的睡眠里。

  次日凌晨三點,周清自然醒來。

  只闔眼了六個鐘頭,腦漿卻像被山泉洗過一遍,渾身勁力往外鼓。

  他踩著夜露推開老K的院門,老K已經站在院子當中了。

  「先過一遍第九套體操,熱身。」老K從太師椅上起身,開始領做。

  動作是慢的,舒緩而平和,卻把現代格鬥體系、易筋經、五禽戲、太極和幾門瑜伽的底子熔在了一處。

  幾種截然不同的東西被打碎重鑄,變成了一條無聲流淌的河。

  周清跟著做了一個鐘頭,渾身關節暖烘烘的,大腦皮層生出一種被重新組裝過的興奮感,每一塊肌肉都醒了過來。

  這套操原來還沒有名字,周清順口管它叫「第九套體操」。

  熱身一畢,老K將手負到背後,踱到院子正中,口氣一沉:「接下來才是武煉的本事,還有橫煉。」

  他伸出三根手指,逐一屈下:「練功的路徑,攏共三條。文煉,以養為綱,伸筋拔骨,打坐冥想,太極歸在這一路。武煉,舉重,衝刺,踢靶掃腿,專為強筋健骨。至於橫煉,」

  老K翻轉手背,做出一個格擋的架勢,聲音里多了幾分冷峭:「頭一件,真打實打地交手。第二件,用橡膠棒子抽,排擊,撞牆,熬的是筋骨皮肉的耐受力。這條路只合年輕人趟。操練之際輕重極難拿捏,稍有閃失便是傷筋動骨的傷殘。藥力與飯食一天也斷不得,否則暗傷層層淤積,神仙來了也沒得救。」

  他盯住周清,目光像兩根釘子:「往下的練法很難捱。扛不住,現在就可以掉頭走。只是你一旦出了這個門,半個字我都不會再教。」

  「我練。」周清連想都沒想。

  老K叫他擺出攬擦衣的樁勢。

  周清雙腳落定,沉肩墜肘,含胸拔背。

  跟昨日相比,下盤明顯穩了,架子不再是空殼子,隱隱有了一股向下紮根的勁。

  老K繞著他走了半圈,伸手指點他的身架,讓他腦子裡存一個念頭,自己是一頭伏在草叢裡的虎,面前有活物,周身蓄滿了隨時要炸開的力量。

  周清睜開眼時,老K手裡已經多了一根橡膠棒。

  啪!

  橡膠棒毫無徵兆地落在周清小腿上,聲音又悶又脆。

  周清疼得眉頭擰成一團,腿肚子上瞬間浮起一道紅痕,但他牙關一咬,樁架紋絲未動。

  他照老K教的法子,用意念催動小腿肌肉猛然收緊,繃住的瞬間,疼痛果然被削去了幾分。


  噼里啪啦,橡膠棒一記接一記地落,肩窩、腋下、腰眼、大腿內側,每一處都不放過。

  每一下都疼得周清齜牙咧嘴,每一下又都恰好卡在他能承受的極限之內。

  片刻之後,他身上已經青紫交錯,樁架卻始終穩穩紮在原地。

  「記住被抽打的感覺。下次發力的時候,這些部位就要提前繃起來。既要出勁,又要松得下來,這就是攬擦衣『松中帶勁』的底子。」老K話到棒到,又一下抽在周清腰側。

  周清身子晃了晃,咬著牙硬是又站穩了。

  「動起來。用攬擦衣的變式向我進攻。」老K拔高了聲調。

  周清應聲便動。

  他借著方才被抽打的余勁沉肩轉腰,進步抬手,勁從地底翻上來,整個人向前撲擊,動作比先前流暢了一大截,多了一股剮悍的勢頭。

  可老K的身法太快,輕得像一縷煙,周清把渾身解數都使盡了也碰不到他衣角半分。

  每一次撲擊招來的都是橡膠棒毫不留情的抽打,每一下都像是點在了他發力最薄弱的那一環上。

  汗水從額頭淌進眼眶,又漫過淤青的傷口,刺得生疼。

  就在周清覺得快要撐不住的當口,老K收了手。

  他取出一瓶活絡油,蹲下身子給周清推淤。

  手法又快又准,掌心透著一股灼熱的溫度,隔著皮肉往筋骨深處滲,把淤滯的硬塊一層層揉開。

  推拿之時,周清只覺得老K的五指像鐵鉤一樣嵌進青腫的肌肉深處,將糾結成團的筋膜一根根撕開、捋順。

  撕裂刀割一般的劇痛持續了半個鐘頭,說也奇怪,那些青紫腫脹的痕跡竟肉眼可見地消褪了大半。

  「我手按到哪裡,你就給我往哪裡鼓勁。肌肉一繃,氣血就通,疼就輕。」老K一邊揉一邊開口:「你要把這條記到骨頭裡,任何東西碰到你身體哪個部位,那個部位就得立刻生出反應來。拳譜里管這個叫『有觸必應』。」

  周清心頭一動,這不就是化勁的胚子?

  吃過飯,老K讓周清開始力量和肢體訓練。

  從凌晨三點到六點,整整三個鐘頭連軸轉。

  順序是一層套一層的,先走一遍第九套體操,屬文煉,養勁;然後橫煉排打,把神經打敏感;接著是武煉,提踵、平板支撐、跳繩、伏地挺身,打磨爆發力和肢體硬功。

  文煉養,橫煉敏,武煉強,三樣東西環環相扣,缺一不可。

  回到武校吃飯時,周清像老僧入定,每一口飯食都細細咀嚼,整個人完全浸在食物的滋味里。

  彭勝利跑來跟他討論對練技巧,他一個字都沒往耳朵里去。

  吃完後雙手貼腹,逐一揉按穴位,直到肚子裡沒有半分飽脹感才罷手。

  老K這邊的伙食一天比一天講究。

  牛羊肉,魚蝦,時令果蔬,每一頓的搭配和火候都嚴絲合縫地貼著他的訓練量。

  橫煉排打配上活絡油和精心調配的食譜,周清的恢復速度快得不像話,前一天被橡膠棒抽得滿身淤痕,第二天早起就已消褪了大半。

  第二日,老K開始教攬擦衣的徒手格鬥打法。

  直到這一刻,周清才真正看清了這一式太極母拳底下藏著的殺機。

  一掌摑向對方面門,指掌觸肉的瞬間便化作抓扯摳挖,專奔眼睛、鼻樑這些最吃不住疼的軟處;打空了立刻屈肘撞心窩;肘一落,膝蓋便同步頂向襠部。

  三個動作疊在一處,快得像是同一塊肌肉的連鎖反應。

  招招往要害上招呼,式式都是奔著一擊廢敵去的。

  周清忽然就懂了,為什麼教練只教練法不傳打法。

  這不是格鬥,這是殺人的手藝。

  老K收了架子,口氣平淡:「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教你看最狠的,是叫你曉得真正的格鬥是什麼面目。知道了最惡的,你才看得懂那些不惡的。」

  第三日,老K添了新課目:抖大杆。

  一根三米多長、尾部粗可滿握的白蠟杆。

  老K單手一抄便提了起來,雙手攥緊杆尾,渾身勁力一合,猛地一抖,杆梢劃出一道弧線:「嗡」的一聲低鳴,餘音在院子裡來來回迴蕩了好幾息。


  周清接過杆子的瞬間,手腕便往下一沉。

  老K繞到他身後,一隻手按在他腰胯之間:「抖大杆用的不是膀子勁。真正的力道是從腳底下翻上來的。腳蹬地,勁沿著腿往上走,到了腰胯這一截要擰要轉,跟絞毛巾一個理,把渾身的勁擰成一股繩,再從手臂送到杆子上。手是過路的,不是出力的。」

  周清照這個感覺試了一回。

  腳趾摳地,腰胯一擰一轉,勁沿著脊椎直躥上來,大杆猛地一顫,杆梢甩出去,發出一聲短促的「嗡」。

  但這一抖過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雙臂酸軟,腰腹深處火辣辣地燒。

  他這才明白,抖這一下杆,從腳趾到指梢,渾身上下沒有一塊肌肉是能偷懶的。

  「抖大杆能把你的勁練得更沉、更整、更透。拳架子裡頭模模糊糊的東西,這根杆子能叫你摸著。」

  周清便一遍一遍地抖。

  那些在攬擦衣樁架里始終摸不清楚的「勁從地起、由腰傳導」的滋味,在這根沉甸甸的白蠟杆上,一點一點變得觸手可及。

  第四日,周清察覺到了一個變化。

  老K用橡膠棒抽他的時候,棒子落在皮肉上的一瞬間,他能感覺到那一處的肌肉在呼吸的帶動下微微一繃,像水面被石子砸出的漣漪,形成一個極其短暫的緩衝,隨即順著呼氣鬆弛下來。

  一緊一松之間,力道的尖銳被化去了大半,留下一種悶悶的、帶著幾分麻癢的震盪感。

  他正在摸到「體呼吸」的門檻。

  這種狀態還很不穩定,時靈時不靈。

  老K聽完他的描述,點了點頭:「老拳譜上管這個叫『氣不能貫穿周身,有斷處』。你的意念能調動一部分肌肉,卻夠不到另一部分,中間有斷路。真正的高手,周身肌肉渾然一體,意念一到,全身皆到,那才叫『周身一家』。你現在,還差得老遠。」

  第五日清晨洗漱,周清無意間往鏡子裡掃了一眼,愣住了。

  肩膀寬了一整圈,胸膛厚實了幾分,手臂上隱隱浮出緊緻修長的肌肉線條。

  個把子似乎也拔高了,脊背自然挺直,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利落勁。

  臉上的粗毛孔不見了,皮膚底下透出一層潤澤而健康的玉色。

  老K還教了他一套從頭到腳的按摩手法,把幾百個穴位的名稱、位置、所屬經絡挨個捋了一遍。

  周清學得極快,穴位和經絡,那可是修仙最基礎的前置功夫啊。

  第六日武校放假,周清在老K這裡泡了一整天。

  從凌晨三點到天色黑透,他把自己完整地交給了橡膠棒、大杆和第九套體操。

  七月二十,周清到武校已近半月。

  在老K的調教下,他對武術的認知突飛猛進,每一階段的訓練都有了明確的路標,不必再走半點冤枉路。

  更要緊的是,他手裡攥住了正確的練法,攬擦衣的核心要訣,橫煉的竅門,還有一整套科學的養生路子。

  就算老K日後走了,他也能獨自往下走,不會再拐進岔道里去。

  又是一個放假的凌晨,周清按時推開老K的院門。

  吃完早飯,做完熱身,老K開了口:「我現在對你進行橫煉排打,是為了叫你的周身肌肉不生淤堵,始終保持敏感。最終要練到不用眼睛,只憑一層皮膚就能感知周圍氣流的微妙變動。這也是攬擦衣能做到『有觸必應』的根基。」

  排打過後,緊接著又是一輪武煉。

  跑步,伏地挺身,平板支撐,深蹲,跳躍,周清一圈一圈地跑,汗水把衣衫浸透了一遍又一遍。

  老K放下茶杯,忽然叫住他:「你曉得我現在讓你做這些根基功夫,為的是什麼?」

  周清想了想:「好像是健身里那一套塑形的路數,讓身子變得更勻稱協調。」

  「是塑形,更是築基。」老K讚許地看了他一眼:

  「你這個年紀,正是長身子、夯根基的黃金關口。一棵樹苗,一開始就要扶正、施肥,往後才扛得住風雨,長成頂梁的料。我做的,是把你的身形磨到最合理,把發力的壞習慣擰回來。等根基扎牢了,擊打力度和精準度,都是順手的事。習武人最忌諱心浮氣躁、想一口吃成胖子。你能沉住氣磨底子,這就是你最大的本錢。」

  周清站直了身子,沒說多餘的話,只沉聲應了一句:「我好好打底子。」

  老K欣慰地點了點頭。

  周清不再多言,轉過身,再一次拉開了訓練的樁架。

  日子快得像白駒過隙,倏忽間又是十天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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