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百日築基：上
他們一路走一路談，話頭像扯不完的線。
周清真沒料到，這個看上去只三十出頭的外國人，竟是個把中國兜底翻過一遍的通才，天文地理，風土人情，你提什麼他接什麼，從不斷線。
各家拳法的源流、拳理、練法、打法，隨口道來如數自家的鍋碗瓢盆，道家典籍更是張嘴就背，半字不磕巴。
周清在武當山泡過兩個月，原以為自己多少摸著了道家的門檻，跟老K聊了這一路才曉得，自己那點見識連門框都沒碰著。
走了一陣他才發覺，老K的住處就挨在長陵武校邊上。
一處獨門小院，青磚圍牆上綠苔斑駁，木門一推吱呀作響。
跨進院子才見洞天，青石板漫地，正中一方石缸蓄著半缸清水，幾片睡蓮貼在水皮上，底下幾尾金魚拖著紗尾慢悠悠地擺。
屋裡一色原木家具，書架上摞著線裝書，牆上懸一幅山水，桌上攤一副圍棋，棋子還沒收。
活脫脫古時隱士的窩，外頭的車馬聲全被擋在了牆外頭。
老K走在他身側，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落，微微頷首：「行止坐臥都在拳里，練到這個狀態，算摸著了門。你那個教練底子教得還算規矩。不過，他好像只傳了練法，沒傳打法。」
周清步子一頓，轉過身來，眼睛亮了：「您願意教我打法？」
「我還要在這邊盤桓一陣。閒著也是閒著，你若有空就過來。碰上了，就叫緣分。」
周清心頭翻起了浪。
緣分？
這分明是從天而降的大機緣。
他連忙追問攬擦衣怎麼才能化到實戰里去。
老K沒有徑直答他，只將手往身後一負，目光在他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緩緩開腔：「你方才琢磨的沉肩墜肘、含胸拔背，是練拳的規矩。打的時候，另有一套口訣，怒氣填胸發衝冠，肉堅如鐵骨頭堅，閃似靈猴撲似虎，不染敵血誓不還。」
最後一個字還沒落穩，老K整個人已貼著地皮滑了出去。
周清只覺眼前猛的一黑，臉、喉嚨、胸口、小腹，四處幾乎同時被極輕極柔地碰了一下，等他回過神，人已經仰面躺在了地上。
心臟這才後知後覺地狂擂起來，方才那一剎那，一團死亡的氣息從頭到腳把他罩了個嚴實。
老K使的正是攬擦衣的變式：沉肩轉腰，進步抬手，落地撲擊。
看著慵懶隨意，實則勁全藏在裡頭，一發便是雷霆。
周清從地上爬起來，把那四句口訣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被擦著了，說到底，就是一個「狠」字。
閃展騰挪如靈猴，撲擊而出如猛虎，不沾敵血誓不回頭。
他想起老街上捲毛劃破小女孩臉頰的那一瞬，渾身血像被一把火點著了，身體已經先於腦子沖了上去。
那種狀態，和口訣里說的竟有幾分暗合。
「攬擦衣看著平平無奇，骨子裡能攻能守。」老K一邊說，一邊在院子裡緩步踱著：「任憑對手千變萬化，你只守這一式，順勢而為，借力打力。你現在只摸到了皮毛架勢，離真正的勁法還隔著一段路。要練好，先站樁。」
他叫周清側身站定，左腳在前虛點，如踩生雞蛋；右腳在後踏實，與肩同寬；右手虛抱胸前，如攏一隻氣球；左手貼於腰側。
沉肩墜肘，含胸拔背，松腰斂臀。
周清依言擺好，才嘗到難處，左腳虛點，整條腿都在打顫；右手抱球，既不能用力也不能鬆勁。
七八條規矩同時壓在身上，不是這裡僵了就是那裡塌了。
老K繞著他走了一圈，伸手指點、撥按，肩上點一下，便知肩沉得不夠；肘上撥一撥，才明白肘墜偏了半寸；腰眼輕輕一按，才發覺腰還僵著。
調了半個鐘頭，樁架才算擺出了七八分模樣。
「這個樁架，」老K這才又開口：
「縮起來是靈猴蟄伏，展開了是猛虎撲食，沉下去是雄鷹落崖，抱起來是棕熊護崽。練攬擦衣起勢的那一下變化，要用心念去指揮肌肉筋骨，腦子裡想像自己在這幾種形之間隨意切換。勁從地起，由腰傳導，經肩到肘，由肘到手。」
說著摸出一根木棍，在周清小腿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記，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老K面色不改：「用意念指揮被打中的那個地方，瞬間繃緊，形成緩衝。」放下棍子，又伸手在他腿肚子上用力一掐，那股子疼直往骨頭縫裡鑽：「我掐你哪塊肉，哪塊肉就要給我用力鼓起來，把我的手彈開。」
周清咬著牙忍著，拼命用意念去夠那塊肉。
一開始完全找不到感覺，那塊腿肚子像長在別人身上。
試了不知多少回，才慢慢摸到門道，把心神凝在被掐的那一個點上，讓那裡的肌肉猛地收緊。
砰的一下，肌肉竟真的把老K的手指彈了開去。
老K不說話，手指往上挪一寸，再掐。
周清再繃。
就這麼從腳踝一路掐到肩膀，掐到哪裡就繃到哪裡。
疼得渾身打顫，冷汗往外冒了一層又一層，但他從頭到尾沒躲一下。
漸漸他發覺了一件奇事，自己的腦子好像能摸到身體裡頭從前根本感知不到的地方了。
哪塊肉在吃勁，哪塊肉是松的，勁從哪兒起、從哪兒斷，這些極細微的感覺一點一點亮了起來，像一面蒙了灰的銅鏡被輕輕擦亮了一角。
「這就是武術格鬥練功的底子。」老K一面說，一面有規律地在周清周身拍、掐、敲，肩窩、腋下、腰眼、大腿內側、膝彎，每一處都是尋常不容易練到的死角：
「跟著呼吸走。全身每一絲肉都要跟著呼吸的節奏微微蠕動，輔助呼吸，這就是『體呼吸』。吸氣時意念從丹田升起，貼住後背往上走；呼氣時從前胸往下沉，歸回丹田。不是光肚子在動，是讓周身肌肉都參與進來，形成一個整體的共振。」
周清合上眼照做。
一開始呼吸和肌肉的拍子總是對不攏，但他不急，一遍一遍地調，竟然真的感覺到全身上下每一塊肉都在跟著呼吸的節律輕輕蠕動，像一面鼓的鼓皮被輕輕敲擊，整面鼓都在同一刻共鳴。
渾身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穿了起來，不再是一堆零散的零件，而是一個完整的活物。
一個小時之後，周清已被掐拍得遍體淤青。
老K收了手，取出活絡油倒在掌心搓熱，給他逐處推拿。
力道透過皮膚直灌筋骨，把淤滯處一層層揉開。
推拿完了，又叫他做兩百個提踵、一百個卷腹、三十個伏地挺身、三分鐘平板支撐，再加一整套脊椎活性操。
周清做到一半腹肌像被點著了火，伏地挺身時兩條胳膊抖得像篩糠，平板支撐的每一秒都是在刀尖上熬。
做完之後趴在地上，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叫疼。
三個鐘頭下來，他徹底被榨乾了，汗水把全身衣裳浸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老K讓他仰面躺平，放了一段舒緩的曲子，潺潺水聲夾著鳥鳴和風穿過樹葉的沙沙響。
「腦子裡什麼也別掛，就想自己躺在一片老林子裡，把全身的分量一寸一寸交給地面。」
周清順著他的聲音，把肌肉從頭到腳一點一點鬆開，意識漸漸模糊，像浮在水面上，隨波輕輕晃。
就在快要滑進睡眠的當口，老K的聲音忽然截了進來：「去洗熱水澡。」
熱水兜頭澆下，把汗漬和活絡油一起沖走，肌肉深處的酸脹疲憊也順著水流往下淌。
從浴室出來換上一身乾爽衣裳，整個人像卸掉了一副鐵鑄的鎧甲，輕得幾乎能飄起來。
「現在教你真正的功夫修行。」老K站在院子當間說。
周清精神一振，以為接下來該是什麼了不得的秘傳功法，結果老K吐出來的是兩個字：「吃飯。睡覺。」
周清愣住了。
老K在石桌旁坐下來。
日頭已經偏西，石缸里的金魚在夕光里慢悠悠地游著。
「從前有人問一位得道的老和尚，什麼是禪。老和尚說，餓了就吃飯，困了就睡覺。那人奇怪，說人人都這樣，憑什麼別人不是禪，你是？老和尚說，因為他們吃飯的時候不是在吃飯，睡覺的時候也不是在睡覺。」
周清正咂摸這層意思，院外傳來摩托車聲。
送餐的人大包小包往裡搬，牛肉、雞肉、鮮魚、時令果蔬、奶製品、湯羹，擺了滿滿一桌，每一道都做得精細，熱氣從碗口往上裊裊地飄。
「大昌市最好的私房廚房，不光好吃，還能調身子、補元氣。」老K招呼他坐下。
周清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抓起筷子夾了一大塊牛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就要往下咽。
「慢著。」老K伸手攔住他：
「吃飯，是你入門的第一課。一定要嚼爛了再吞，嚼到成糊了再慢慢往下送。心裡頭不要掛任何事，就是安安心心地吃，但也別太刻意，懷著享受和鬆快的心思去嚼。進食是人生里最放鬆、最熨帖的一段光景。可這世上九成九的人，舉筷子的時候腦子裡要麼千頭萬緒，要麼眼睛黏在屏幕上，魂不在腔子裡。那壓根不叫吃飯。」
他夾了一小箸魚肉放進嘴裡慢慢咀嚼，咽乾淨了才繼續往下說：「心裡頭要是盤算著別的事，氣血就不會老老實實守在腸胃裡，消化自然就弱了。奧運選手裡頭，進食時心神凝聚的那一撥，體能比邊吃邊勞神的同行高出一截。真正的體魄和勁力，就是從這些不起眼的縫裡一絲一絲摳出來的。魔鬼縮在細節里。」
周清一點就透，收攏心神，照老K說的慢慢嚼。
牛肉燉得極透，牙齒一碰就化開，他直嚼到食物在口中成了細膩的糊狀，香氣從舌根蔓延到全身，才慢慢咽下去。
一股暖融融的滿足感從胃裡往上升，像一團溫熱的雲把整個人裹住了。
他忽然覺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感受，食物在嘴裡的滋味，吞咽時食道里的觸感，胃裡一點一點充實起來的踏實，這些感覺一直都在，可他從前從來沒有留意過。
老K坐在對面，不動聲色地看著他進食時臉上每一分細微的變化。
飯罷，老K又教他，吃完了不能馬上起身，須安坐一陣，循著中脘、大橫、天樞、氣海、帶脈的次序輕輕揉按腹部，同時把口中津液分幾口咽下，助腸胃運化。
周清依言而行，漸漸丹田裡生出一團暖意，方才飯後的撐脹感一絲一絲化去。
他萬沒料到一頓飯里竟藏了這麼多名堂，真正的功夫，大半都埋在那些最不起眼的尋常事裡。
消化得差不多了，老K讓他繞著院子慢慢散步，走了半個鐘頭，走到腹中空空淨淨、利利落落，才叫他重新站攬擦衣的樁。
周清一架樁，老K就糾，每有一絲不對立刻伸手撥正。
兩個人就這麼一個教一個學，一遍遍磨那一式，直到起勢轉承之間勁法初顯，周身有了松沉圓活的意味，老K才叫了停。
「該午休了。」老K引他走進一間客房。
木床，雕花木窗，牆上懸一幅「虛室生白」。
他叫周清仰面躺好，腦後墊一隻薄枕，全身舒展開，舌尖輕輕抵住上顎：「這是道家傳下來的蟄龍睡丹功，我拿現代催眠的法子稍加改動。你仰臥平躺，全身從頭到腳松透，把心神輕輕擱在呼吸上。一吸一呼要綿長均勻，像一條蟄伏在地底下的老龍，沉下心思，定住氣息，無思無念。想像自己周身是棉絮做的，把所有乏累一股腦卸給床板、卸給地面。肌肉只有在徹底鬆開的時候，才能得到最好的滋養。」
周清跟著他的節奏從頭皮到腳趾逐層放鬆，用意念挨處檢點，確認每一寸都是松的。
呼吸漸漸綿長均勻，吸氣時感覺氣息沉入丹田，像一道溪流無聲地淌進深潭；呼氣時渾身肌肉微微鬆開，像退潮時沙灘上的水慢慢往下滲。
不知不覺間意識開始模糊，卻又不是昏昏沉沉的睏倦，而是一種極清極安的醒，像在極深的夜裡獨自坐在湖邊，月亮倒映在水皮上，一絲風也沒有，天地間只剩下自己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睡著了。
老K坐在床邊看著周清熟睡的臉，很久沒有動。
蟄龍睡丹功，頭一回練就能沉進這個狀態的，千萬人里挑不出一個。
這孩子的天資、悟性和韌性，都是萬中無一的坯子。
他自己的武道境界已抵國術巔峰「打破虛空、見神不壞」，可這一步已經走了太久太久。
如今撞見這麼一塊絕世璞玉，心底深處不由得生出一縷期許，多一個天賦異稟的人，便多一分破開絕境、蹚出武道前路的可能。
周清真沒料到，這個看上去只三十出頭的外國人，竟是個把中國兜底翻過一遍的通才，天文地理，風土人情，你提什麼他接什麼，從不斷線。
各家拳法的源流、拳理、練法、打法，隨口道來如數自家的鍋碗瓢盆，道家典籍更是張嘴就背，半字不磕巴。
周清在武當山泡過兩個月，原以為自己多少摸著了道家的門檻，跟老K聊了這一路才曉得，自己那點見識連門框都沒碰著。
走了一陣他才發覺，老K的住處就挨在長陵武校邊上。
一處獨門小院，青磚圍牆上綠苔斑駁，木門一推吱呀作響。
跨進院子才見洞天，青石板漫地，正中一方石缸蓄著半缸清水，幾片睡蓮貼在水皮上，底下幾尾金魚拖著紗尾慢悠悠地擺。
屋裡一色原木家具，書架上摞著線裝書，牆上懸一幅山水，桌上攤一副圍棋，棋子還沒收。
活脫脫古時隱士的窩，外頭的車馬聲全被擋在了牆外頭。
老K走在他身側，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落，微微頷首：「行止坐臥都在拳里，練到這個狀態，算摸著了門。你那個教練底子教得還算規矩。不過，他好像只傳了練法，沒傳打法。」
周清步子一頓，轉過身來，眼睛亮了：「您願意教我打法？」
「我還要在這邊盤桓一陣。閒著也是閒著，你若有空就過來。碰上了，就叫緣分。」
周清心頭翻起了浪。
緣分？
這分明是從天而降的大機緣。
他連忙追問攬擦衣怎麼才能化到實戰里去。
老K沒有徑直答他，只將手往身後一負，目光在他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緩緩開腔：「你方才琢磨的沉肩墜肘、含胸拔背，是練拳的規矩。打的時候，另有一套口訣，怒氣填胸發衝冠，肉堅如鐵骨頭堅，閃似靈猴撲似虎，不染敵血誓不還。」
最後一個字還沒落穩，老K整個人已貼著地皮滑了出去。
周清只覺眼前猛的一黑，臉、喉嚨、胸口、小腹，四處幾乎同時被極輕極柔地碰了一下，等他回過神，人已經仰面躺在了地上。
心臟這才後知後覺地狂擂起來，方才那一剎那，一團死亡的氣息從頭到腳把他罩了個嚴實。
老K使的正是攬擦衣的變式：沉肩轉腰，進步抬手，落地撲擊。
看著慵懶隨意，實則勁全藏在裡頭，一發便是雷霆。
周清從地上爬起來，把那四句口訣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被擦著了，說到底，就是一個「狠」字。
閃展騰挪如靈猴，撲擊而出如猛虎，不沾敵血誓不回頭。
他想起老街上捲毛劃破小女孩臉頰的那一瞬，渾身血像被一把火點著了，身體已經先於腦子沖了上去。
那種狀態，和口訣里說的竟有幾分暗合。
「攬擦衣看著平平無奇，骨子裡能攻能守。」老K一邊說，一邊在院子裡緩步踱著：「任憑對手千變萬化，你只守這一式，順勢而為，借力打力。你現在只摸到了皮毛架勢，離真正的勁法還隔著一段路。要練好，先站樁。」
他叫周清側身站定，左腳在前虛點，如踩生雞蛋；右腳在後踏實，與肩同寬；右手虛抱胸前，如攏一隻氣球；左手貼於腰側。
沉肩墜肘，含胸拔背，松腰斂臀。
周清依言擺好，才嘗到難處，左腳虛點，整條腿都在打顫；右手抱球，既不能用力也不能鬆勁。
七八條規矩同時壓在身上，不是這裡僵了就是那裡塌了。
老K繞著他走了一圈，伸手指點、撥按，肩上點一下，便知肩沉得不夠；肘上撥一撥，才明白肘墜偏了半寸；腰眼輕輕一按，才發覺腰還僵著。
調了半個鐘頭，樁架才算擺出了七八分模樣。
「這個樁架，」老K這才又開口：
「縮起來是靈猴蟄伏，展開了是猛虎撲食，沉下去是雄鷹落崖，抱起來是棕熊護崽。練攬擦衣起勢的那一下變化，要用心念去指揮肌肉筋骨，腦子裡想像自己在這幾種形之間隨意切換。勁從地起，由腰傳導，經肩到肘，由肘到手。」
說著摸出一根木棍，在周清小腿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記，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老K面色不改：「用意念指揮被打中的那個地方，瞬間繃緊，形成緩衝。」放下棍子，又伸手在他腿肚子上用力一掐，那股子疼直往骨頭縫裡鑽：「我掐你哪塊肉，哪塊肉就要給我用力鼓起來，把我的手彈開。」
周清咬著牙忍著，拼命用意念去夠那塊肉。
一開始完全找不到感覺，那塊腿肚子像長在別人身上。
試了不知多少回，才慢慢摸到門道，把心神凝在被掐的那一個點上，讓那裡的肌肉猛地收緊。
砰的一下，肌肉竟真的把老K的手指彈了開去。
老K不說話，手指往上挪一寸，再掐。
周清再繃。
就這麼從腳踝一路掐到肩膀，掐到哪裡就繃到哪裡。
疼得渾身打顫，冷汗往外冒了一層又一層，但他從頭到尾沒躲一下。
漸漸他發覺了一件奇事，自己的腦子好像能摸到身體裡頭從前根本感知不到的地方了。
哪塊肉在吃勁，哪塊肉是松的，勁從哪兒起、從哪兒斷，這些極細微的感覺一點一點亮了起來，像一面蒙了灰的銅鏡被輕輕擦亮了一角。
「這就是武術格鬥練功的底子。」老K一面說，一面有規律地在周清周身拍、掐、敲，肩窩、腋下、腰眼、大腿內側、膝彎，每一處都是尋常不容易練到的死角：
「跟著呼吸走。全身每一絲肉都要跟著呼吸的節奏微微蠕動，輔助呼吸，這就是『體呼吸』。吸氣時意念從丹田升起，貼住後背往上走；呼氣時從前胸往下沉，歸回丹田。不是光肚子在動，是讓周身肌肉都參與進來，形成一個整體的共振。」
周清合上眼照做。
一開始呼吸和肌肉的拍子總是對不攏，但他不急，一遍一遍地調，竟然真的感覺到全身上下每一塊肉都在跟著呼吸的節律輕輕蠕動，像一面鼓的鼓皮被輕輕敲擊，整面鼓都在同一刻共鳴。
渾身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穿了起來，不再是一堆零散的零件，而是一個完整的活物。
一個小時之後，周清已被掐拍得遍體淤青。
老K收了手，取出活絡油倒在掌心搓熱，給他逐處推拿。
力道透過皮膚直灌筋骨，把淤滯處一層層揉開。
推拿完了，又叫他做兩百個提踵、一百個卷腹、三十個伏地挺身、三分鐘平板支撐，再加一整套脊椎活性操。
周清做到一半腹肌像被點著了火，伏地挺身時兩條胳膊抖得像篩糠，平板支撐的每一秒都是在刀尖上熬。
做完之後趴在地上，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叫疼。
三個鐘頭下來，他徹底被榨乾了，汗水把全身衣裳浸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老K讓他仰面躺平，放了一段舒緩的曲子，潺潺水聲夾著鳥鳴和風穿過樹葉的沙沙響。
「腦子裡什麼也別掛，就想自己躺在一片老林子裡，把全身的分量一寸一寸交給地面。」
周清順著他的聲音，把肌肉從頭到腳一點一點鬆開，意識漸漸模糊，像浮在水面上，隨波輕輕晃。
就在快要滑進睡眠的當口，老K的聲音忽然截了進來：「去洗熱水澡。」
熱水兜頭澆下，把汗漬和活絡油一起沖走，肌肉深處的酸脹疲憊也順著水流往下淌。
從浴室出來換上一身乾爽衣裳，整個人像卸掉了一副鐵鑄的鎧甲，輕得幾乎能飄起來。
「現在教你真正的功夫修行。」老K站在院子當間說。
周清精神一振，以為接下來該是什麼了不得的秘傳功法，結果老K吐出來的是兩個字：「吃飯。睡覺。」
周清愣住了。
老K在石桌旁坐下來。
日頭已經偏西，石缸里的金魚在夕光里慢悠悠地游著。
「從前有人問一位得道的老和尚，什麼是禪。老和尚說，餓了就吃飯，困了就睡覺。那人奇怪，說人人都這樣，憑什麼別人不是禪，你是？老和尚說，因為他們吃飯的時候不是在吃飯，睡覺的時候也不是在睡覺。」
周清正咂摸這層意思，院外傳來摩托車聲。
送餐的人大包小包往裡搬，牛肉、雞肉、鮮魚、時令果蔬、奶製品、湯羹，擺了滿滿一桌，每一道都做得精細，熱氣從碗口往上裊裊地飄。
「大昌市最好的私房廚房，不光好吃，還能調身子、補元氣。」老K招呼他坐下。
周清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抓起筷子夾了一大塊牛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就要往下咽。
「慢著。」老K伸手攔住他：
「吃飯，是你入門的第一課。一定要嚼爛了再吞，嚼到成糊了再慢慢往下送。心裡頭不要掛任何事，就是安安心心地吃，但也別太刻意，懷著享受和鬆快的心思去嚼。進食是人生里最放鬆、最熨帖的一段光景。可這世上九成九的人，舉筷子的時候腦子裡要麼千頭萬緒，要麼眼睛黏在屏幕上，魂不在腔子裡。那壓根不叫吃飯。」
他夾了一小箸魚肉放進嘴裡慢慢咀嚼，咽乾淨了才繼續往下說：「心裡頭要是盤算著別的事，氣血就不會老老實實守在腸胃裡，消化自然就弱了。奧運選手裡頭，進食時心神凝聚的那一撥，體能比邊吃邊勞神的同行高出一截。真正的體魄和勁力，就是從這些不起眼的縫裡一絲一絲摳出來的。魔鬼縮在細節里。」
周清一點就透，收攏心神，照老K說的慢慢嚼。
牛肉燉得極透，牙齒一碰就化開，他直嚼到食物在口中成了細膩的糊狀，香氣從舌根蔓延到全身，才慢慢咽下去。
一股暖融融的滿足感從胃裡往上升，像一團溫熱的雲把整個人裹住了。
他忽然覺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感受，食物在嘴裡的滋味，吞咽時食道里的觸感，胃裡一點一點充實起來的踏實，這些感覺一直都在，可他從前從來沒有留意過。
老K坐在對面，不動聲色地看著他進食時臉上每一分細微的變化。
飯罷，老K又教他，吃完了不能馬上起身，須安坐一陣，循著中脘、大橫、天樞、氣海、帶脈的次序輕輕揉按腹部，同時把口中津液分幾口咽下，助腸胃運化。
周清依言而行，漸漸丹田裡生出一團暖意，方才飯後的撐脹感一絲一絲化去。
他萬沒料到一頓飯里竟藏了這麼多名堂，真正的功夫，大半都埋在那些最不起眼的尋常事裡。
消化得差不多了，老K讓他繞著院子慢慢散步，走了半個鐘頭，走到腹中空空淨淨、利利落落，才叫他重新站攬擦衣的樁。
周清一架樁，老K就糾，每有一絲不對立刻伸手撥正。
兩個人就這麼一個教一個學，一遍遍磨那一式，直到起勢轉承之間勁法初顯，周身有了松沉圓活的意味，老K才叫了停。
「該午休了。」老K引他走進一間客房。
木床，雕花木窗，牆上懸一幅「虛室生白」。
他叫周清仰面躺好，腦後墊一隻薄枕，全身舒展開，舌尖輕輕抵住上顎：「這是道家傳下來的蟄龍睡丹功，我拿現代催眠的法子稍加改動。你仰臥平躺，全身從頭到腳松透，把心神輕輕擱在呼吸上。一吸一呼要綿長均勻，像一條蟄伏在地底下的老龍，沉下心思，定住氣息，無思無念。想像自己周身是棉絮做的，把所有乏累一股腦卸給床板、卸給地面。肌肉只有在徹底鬆開的時候，才能得到最好的滋養。」
周清跟著他的節奏從頭皮到腳趾逐層放鬆，用意念挨處檢點，確認每一寸都是松的。
呼吸漸漸綿長均勻，吸氣時感覺氣息沉入丹田，像一道溪流無聲地淌進深潭；呼氣時渾身肌肉微微鬆開，像退潮時沙灘上的水慢慢往下滲。
不知不覺間意識開始模糊，卻又不是昏昏沉沉的睏倦，而是一種極清極安的醒，像在極深的夜裡獨自坐在湖邊，月亮倒映在水皮上，一絲風也沒有，天地間只剩下自己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睡著了。
老K坐在床邊看著周清熟睡的臉，很久沒有動。
蟄龍睡丹功，頭一回練就能沉進這個狀態的，千萬人里挑不出一個。
這孩子的天資、悟性和韌性，都是萬中無一的坯子。
他自己的武道境界已抵國術巔峰「打破虛空、見神不壞」，可這一步已經走了太久太久。
如今撞見這麼一塊絕世璞玉，心底深處不由得生出一縷期許，多一個天賦異稟的人，便多一分破開絕境、蹚出武道前路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