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潑天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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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林海跟在刑宗身側,看著那一身血衣的年輕人,怔怔不語。

  直到看著那精鐵鐐銬牢牢鎖死對方手腕、腳踝的那一刻,他才下意識舒了口氣。

  不知不覺間,後背的冷汗浸透了裡衣。

  也難怪他失態。

  方才與這少年同處一方屋檐下,就像赤身站在餓虎籠邊,又像立身於危牆之下。

  他清楚只要對方出手,自己定會人頭落地,這種生死由人的壓迫感,壓得他差點喘不過氣來。

  幸好,對方並未有傷人想法,反倒異常配合。

  而一旁看似鎮定的刑宗,實則打進屋瞧見孟衍的第一眼起,右手就沒離開過腰側刀柄。

  直到此刻,才緩緩挪開。其掌心所握之處,已被汗水浸得濕滑。

  「頭兒,」周林海擦了擦額頭的汗,湊到刑宗身側,壓低聲音,「這人……到底什麼路數?現在唱的又是哪一出?」

  刑宗搖了搖頭,目光始終沒離開孟衍的背影:「我要是知道,還用在這兒跟你耗著?」

  「那……接下來?」

  「先回府衙。」刑宗嘆了口氣,「這麼大的案子,得立刻稟明知府大人。」

  二人一前一後出了黑虎堂,大門剛一敞開,外面震天的喧囂便撲面而來。

  鐵檻巷外是城東主幹道,此刻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里三層外三層全是聞訊趕來的百姓,擠得街面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是……是他?」

  「這麼年輕?」

  「錯不了!前幾日俺家孩子被黑虎幫的狗腿子抓進去抵債,就是這位小恩人救下的!」

  今日被孟衍從總堂里救下的百姓,少說也有三四十人。

  他一人單槍匹馬殺穿黑虎幫的事跡,早已順著巷口傳了開來。

  此刻見他戴著鐐銬被押出來,人群瞬間炸了鍋。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聲嘶力竭地喊了出來:

  「謝恩公救命之恩!」

  「若不是恩公,小女、小女她……」一個老婦人話說到一半,便被嗚咽聲淹沒了。

  「你們這些官差,還有臉拿人?!」

  「黑虎幫欺壓良善的時候,你們在哪兒?!」

  「如今恩公替天行道,你們倒來抓他了!官匪一家!沆瀣一氣!」

  按理來說,對於官差,百姓素來是畏之如虎的。

  自古便有句話,民不與官斗。

  尋常百姓見了挎刀的衙役,躲都躲不及,何曾有人敢當街指著鼻子罵?

  可今日,不一樣了。

  這些年,黑虎幫抽的民脂民膏、搶的人、糟蹋的姑娘,一樁樁一件件,全堆在百姓心口上。

  告官?府衙的門朝哪邊開他們都清楚,去了也是白去。

  怨氣這東西,堆一天,是敢怒不敢言;堆上三年五載,便是民怨。

  今日好不容易有人替他們剷除了黑虎幫這毒瘤,官府竟反手就把人鎖了……

  這下子,新仇舊恨,一併炸了。

  「嗖——」

  不知是誰先動的手,一片爛菜葉飛了出來,緊接著,臭雞蛋、碎菜幫,雨點般朝差役們砸了過去。

  奇的是,那剛手刃八十餘人的「殺人魔」少年,站在人堆正中央,竟乾乾淨淨,甚至身邊的空地都未波及。

  差役們被砸得抱頭躲閃。

  若是換作平常,他們早掄起刀鞘鞭杆,好生整治這幫「刁民」,讓他們曉得什麼叫官府的威嚴。

  可今日,不能,也不敢。

  黑虎幫這些年做的孽,他們這些當差的,誰心裡沒譜?

  更何況放眼望去,人山人海,真把民憤激成了民變,莫說他們這幾十號人,便是整個府衙,都擔待不起。

  就在這時,人群中一個蒼老的聲音帶頭喊道:

  「恩公!請受俺一拜!」

  「受俺一拜!」

  「撲通。」

  「撲通、撲通……」

  長街兩側,黑壓壓的人群,如同被風吹伏的麥浪,一浪接著一浪,相繼跪倒。


  上千人,齊刷刷地跪在塵土裡,朝著那個一身血衣、鐐銬加身的年輕人,磕下頭去。

  而孟衍呢。

  他腳步微滯,片刻後依舊拖著腳下叮噹作響的鐐銬,一步一步,朝前挪去。

  不遠處,刑宗朝一旁招了招手,當即有個年輕差役小跑過來。

  「總捕頭。」

  「去,把他腳上的鐐銬,解了。」

  那差役一愣,有些猶豫:「啊?這……萬一跑了……」

  「啪!」

  一旁的刑宗還沒開口,周林海已經一個箭步衝上來,一巴掌呼在這小子後腦勺上,打得他頭上的皂色頭巾都歪到了一邊。

  「他若想跑,咱們能這般輕易拿住人?!」

  「你不長眼是吧?!」周林海壓低嗓子,罵得又急又快,「滿街什麼光景你瞧不見?民情激憤到這步田地,你是準備被這些百姓生吞了是吧?你他娘的不想活,別拉上我們!」

  「明、明白了!」

  年輕差役被罵得一縮脖子,連連點頭,一溜煙跑了過去,蹲下身替孟衍解開了腳上的鐐銬。

  其實以孟衍如今的體魄,雙手雙腳各二十斤的精鐵鐐銬,算不上多大負擔。

  不過這玩意終究是鐵打的,拷在身上,硌得慌。去了,總歸是好的。

  他回過頭,朝刑宗的方向,微微頷首。

  眼下這情形,能做這個主的,只有刑宗。

  刑宗遠遠朝他拱了拱手。

  這一揖里是什麼意思,孟衍心裡清楚。

  眼下這光景,他若振臂高呼一聲「官匪勾結,殘害義士」,長街上這上千號義憤填膺的百姓,頃刻間便會化作決堤的洪流……

  他們這幾十號差役,怕是一個都走不出這條街。

  刑宗這一揖,是謝他沒有喊出那一聲。

  也是替這滿城百姓,謝他。

  孟衍笑了笑,什麼也沒說,轉過身,繼續朝前走去。

  ……

  府衙,後堂籤押房。

  知府周衡坐在書案後處理公文,可提起筆沒寫兩個字,便煩躁地將筆重重架回了筆山上。

  邊上閉目養神的幕僚毛文晏,睜開微闔的眼皮:「東主,這是因何煩躁?」

  「子明兄,何必明知故問。」

  毛文晏字子明,跟了周衡十餘年,錢穀刑名,一手替他打理,是他真正的左膀右臂、心腹之人。

  二人私下相處,向來不論上下尊卑,一個喚對方「東主」,一個稱對方「子明兄」。

  周衡心頭壓著兩件天大的事,幾乎讓他寢食難安。

  他揉著眉心,緩緩道:「還不是趙芳庭那案子。」

  「趙芳庭乃是一府縣丞,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竟死在了自家私宅里,連首級丟了。」

  這等大案若是查不出個結果,朝廷追責下來,他這身官袍鐵定保不住,搞不好還要落個「治下不嚴」的罪名,貶官流放都有可能。

  至於第二件……

  他猛地停住腳步,一甩袖子,臉上滿是怒色:

  「當初本官就與趙芳庭說過……黑虎幫,可用,不可縱!留著他們,是替官府辦些不方便出面的事,鏈子得拴緊了,不能由著這群瘋狗亂咬!」

  「如今呢?」

  「被黑虎幫拘押的那些刁民,全逃了出來不說,竟還膽大包天,圍到府衙來,敲起了登聞鼓!」

  登聞鼓,是懸於府衙之外的大鼓,鼓響必升堂,狀到必受理,半分推託不得!

  且只要鼓響,按律立時就要申詳州府、報備按察司……事情鬧到這個份上,已經不是府衙能壓得住的了!

  他眉頭擰成一團,喃喃道:「難不成,真如他們傳的那般,有人單槍匹馬,殺進了黑虎幫總堂?」

  要不然如何解釋,這些刁民能有膽量做這等事!

  「咚咚咚。」

  話音未落,門外響起一陣急切的敲門聲。

  「進!」

  一名小吏推門而入,躬身稟道:「啟稟府台,刑總捕頭已從城東鐵檻巷回來了。」


  周衡精神一振,急聲問:「如何?可曾拿到行兇鬧事之人?」

  「回府台,已抓獲!」

  「抓到便好,抓到便好……」周衡長長鬆了口氣,重新坐回椅上。

  毛文晏卻眯起了眼。

  他瞧得分明,那小吏回完話,非但沒退下,反而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還有事?」毛文晏開口,「說。」

  那小吏喉頭滾了滾,顫聲道:「黑虎幫總堂……出命案了。」

  「命案?」周衡渾不在意地揮了揮手。

  「那人吃了熊心豹子膽,衝進黑虎幫總堂鬧事,丟了性命,怪得了誰?」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轉冷:「不過,今日之事鬧得這般大,也確實該敲打敲打了。一會把郭黑虎傳來,如今本就多事之秋,他這長樂府第一大幫的幫主,不為本官分憂,反倒弄出這許多事端,屬實不該!」

  這話說得明白,是準備敲打敲打郭黑虎了!

  誰知那小吏聞言一愣,隨即臉色發白:「府台大人,怕……怕是不行。」

  周衡眉頭一蹙:「嗯?」

  小吏趕緊躬下身去,繼續稟報:

  「郭黑虎、郭子儀父子,連帶黑虎幫三大堂主,總堂幫眾共計八十三人……全部,斃命。」

  「噹啷——!」

  毛文晏剛準備端起茶盞,聽到這話,手腕猛地一抖。

  茶盞翻倒在案,滾燙的茶水潑了滿案,順著案角滴滴答答往下淌。

  他卻渾然不覺。

  周衡僵在原地,愣神了許久。

  倒是毛文晏先緩了過來,聲音發緊:「何方勢力所為?」

  「啊?並、並非勢力……」

  「?」

  「就、就一人。目前……已經抓捕歸案。」

  ……

  二人將前因後果仔細問了個清楚後,那小吏如蒙大赦,連忙告退。

  屋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周衡有氣無力地癱坐在椅上……

  許久,他才緩緩扭頭,看向毛文晏,嘴唇翕動:

  「子明……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他是真的心如死灰了。

  一府縣丞被殺,案子未破,上頭的限令還懸在頭頂;

  轉眼間長樂府第一大幫,整整八十三口人,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屠了個乾淨……

  更致命的是,黑虎幫是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縱容坐大的。

  如今幫毀人亡,若是他們不能快速破案,引得提刑司親來……

  那些見不得光的帳冊、往來,只要漏出去一星半點……

  他十幾年的官場經營,今日,算是到頭了。

  可就在這時,毛文晏卻是爽朗地笑了起來。

  隨即,他整了整衣襟,起身,朝著周衡鄭重一揖:

  「恭喜東主,即將高升!」

  周衡先是一怔,隨即惱了:「子明!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要拿我尋開心?!」

  「東主息怒,如何是尋開心?」

  毛文晏直起身,不緊不慢地撫了撫長須:

  「東主不妨換個角度來看……這兩樁,哪裡是什麼塌天大禍?分明是兩樁潑天的功勞。」

  「一窮凶極惡的流竄狂徒,潛入城中,一夜連害八十三條人命。東主聞報,坐鎮府衙,指揮若定,調遣緝捕房、廂軍四面合圍,將這兇徒一舉成擒!」

  「而後在連夜突審之中,又『審』出一樁驚天隱情:此獠,正是血書案的真兇,刺殺趙縣丞的兇手!」

  「兩案並破,人贓並獲,前後不過數日。」毛文晏微微一笑,「既能向朝廷交差,還能落個『斷案如神、治下清明』的名聲。」

  「這如何不是潑天的功勞呢?」

  聽到這,周衡的呼吸,一點一點急促起來。

  毛文晏見狀,拂須微笑又補上一句:

  「這樣一個手染八十三條人命的狂徒,武藝高得駭人,殺一個縣丞,合情合理。」


  「可比昨夜拿下的那丫頭,像兇手多了。」

  「東主,您說呢?」

  原本,他們商議的,是拿昨夜帶回的那女子做替死鬼。

  這也是沒法子的法子……

  趙芳庭死於自家書房,府邸深嚴,尋常外賊萬難混入,隨便抓個阿貓阿狗,上峰一查便要穿幫。

  所以他們才打算給那女子編個趙家婢女的身份:因家貧行竊,被趙縣丞當場撞破,一時狗急跳牆,憤而殺人。

  反正她手上本就沾著人命,死罪已定,多一樁,也不多。

  只是這套說辭,漏洞終究是多了些,糊弄糊弄尋常官吏還行,能不能過提刑司的眼,他們心裡也沒底。

  可如今不同了。

  這人可是個再完美不過的替罪羊!

  「妙……妙啊!」周衡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整個人從椅中彈起。

  「來人!來人!」

  門外值守的差役聞聲而入。

  「傳令下去,將人犯嚴加看管,關進死牢,重兵把守!」周衡語氣斬釘截鐵,「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視,務必確保萬無一失!」

  「晚些時候,本府要親自審問,定要讓這嗜血狂徒認罪畫押!」

  說到這,他又補了兩句:

  「記著,在本官結案之前,他若是跑了、死了、或是出了任何岔子……」

  「本官,唯爾等是問!」

  「喏!」

  差役當即躬身領命,斂步退了出去。

  周衡望著人離去的身影,嘴角揚起笑意,先前的焦怒煩躁一掃而空。

  他抬手指了指案後那把官帽椅,笑著側身讓出半步:「子明兄,請。」

  毛文晏也不推辭,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落座於案前。

  指尖捻起一方松煙墨錠,擱在硯台上,慢悠悠地研了起來。

  待墨汁濃稠如漆,他執起筆,筆鋒懸於紙面……

  他定了定神,落了下去。

  題首:

  「長樂府為緝獲刺縣丞趙芳庭元兇事申本路轉運司」

  墨跡在紙上滲開,只待這請封申狀報於州府……這案子,便算定了音。

  而他周衡的名字,將以「臨危不亂、親臨調度、終擒首惡」的落筆,穩穩落在功冊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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