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無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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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衍立在窗縫後,看著阮雲秀踉蹌著撞開那扇四處漏風的破門,跌跌撞撞衝進了巷子裡。

  下一秒,一聲尖銳悽厲的「殺人了——」便劃破深夜的死寂,在窄巷中驚出了一盞盞火光。

  先是一盞燈亮了,緊接著兩盞、三盞。

  窗扇被一扇扇推開,探出睡眼惺忪的腦袋。

  有男人披著單衣站在門口張望,也有婦人抱著被吵醒哭鬧的孩子縮在窗後輕聲安撫。

  火把迅速從巷口處湧進來,橘紅色的火光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搖曳。

  不多時,巡夜的武侯循聲趕到,與一些膽大的街坊一併按住了滿手是血的阮雲秀。

  火光聚攏過來,照亮了少女蒼白的臉。

  沒有驚慌失措,只是目光四下張望,似乎在尋著什麼人。

  而此刻屋內,孟衍一直沒動。

  其實,他選這條巷子是有原因的。

  寬窄巷離府衙本就不遠,白日裡血書斷臂案一出,知府震怒,早已下令全城戒嚴。

  夜裡巡防的武侯、捕快比平日多了三倍。

  只要鬧出人命大案,官差一炷香內便能合圍而至;

  趙之禮修為再高,終究是見不得光的邪祟一流,絕不敢在大批官差面前公然現身搜捕。

  借官府的人潮與火光做屏障,打亂對方的搜尋節奏,是他今夜能從趙之禮手下脫身的唯一路徑。

  這便是他的謀劃!

  此刻,他在黑暗中仔細聽著屋外的聲響,他在等,等一個脫身的機會!

  而遠處巷口拐角,一道白衣身影靜靜立在雨幕里。

  細雨如絲簌簌落下,可飄到他周身三尺處,便像撞上了無形屏障,自行偏轉折返,半滴都沾不到他衣袍上。

  趙之禮望著巷中晃動的火光與攢動的人頭,好看的眉峰微微蹙起,隨即又舒展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道友倒是狡猾。」

  他輕聲自語,語氣里聽不出喜怒,「只可惜,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反倒把你的蹤跡擺到了明面上。」

  「讓我猜猜,你會躲在哪裡?」

  他的目光掠過人群中被團團圍住的阮雲秀,順著她指尖滴落的血痕,一路落到了巷尾那間漏風的土坯房上。

  腳步輕抬,不過數息,他已站在了阮家的院門前。

  伸手一推,木門便無聲開了。

  屋內血腥氣撲面而來,床上趴著赤裸的男屍,後頸插著一柄短刃,死狀猙獰。

  可趙之禮的目光只淡淡掃過,半分停留都沒有,只快速打量了一圈屋內陳設。

  屋內無人。

  對方離開了,應該就在不久前。

  只是,對方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是有隱匿功效的法器傍身?還是本身修煉的功法有隱匿之功?

  思索片刻後,趙之禮笑了!

  「如果僅是如此,那道友未免太小看我了。」

  自說自話間,趙之禮走出了門,目光四下打量。

  目光落在了與阮家緊鄰、唯獨一戶沒有亮燈的民宅上。

  兇案驟發,整條巷子唯有這戶漆黑死寂,門窗緊閉,顯然是無人居住的空屋。

  「我便猜你並未離開,而是藏在……」

  他緩步走到那戶空屋門前,右手輕輕按在了門板上。

  剎那間,細密的黑紋從他掌心蔓延開,順著木紋爬滿整扇木門。

  老舊的木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乾枯、腐朽,鐵打的門環與鎖扣也迅速鏽成了紅褐粉末。

  不過三兩個呼吸的功夫,整扇屋門便化作一捧飛灰,被夜風一吹,便散了滿地。

  「讓我看看,道友的真面目,究竟是何方神聖。」

  他語氣篤定的笑著抬步跨過門檻。

  在他看來,對方根本沒有與自己正面抗衡的底氣。

  若真有那份實力,大可直接殺上趙府,又何必借煉骸之術操控屍身潛入探查?

  被他識破後,又何必費盡心機製造命案、引官差來攪局?

  說到底,不過是修為低微,只會些旁門左道的伎倆,狼狽周旋罷了。

  屋子不大,一眼便能望穿。

  趙之禮信步走進裡間,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土炕、積灰的牆角,眸色驟然一凝。

  空無一人。

  就在這時,屋外忽然傳來嘈雜的腳步聲與呼喝聲,由遠及近,直奔這處而來。

  「快!那阮家丫頭指認兇手就躲在這屋子裡!」

  「去兩個人繞到後院,把門窗都堵死!連只蒼蠅都別放出去!」

  「頭兒,刑總捕頭正往這邊趕,吩咐咱們先圍住房舍,別貿然動手。兇手若是血書案的兇手,能潛進趙府將趙縣丞一擊斃命,說明身手不凡,一切等總捕頭到了再行事!」

  人聲鼎沸,火把的光已經映亮了窗紙。

  趙之禮臉上溫潤的笑意終於淡了下去,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中計了!

  看來……對方從一開始就算準了,他會循著血跡排查,也會鎖定這間最適合藏身的空屋。

  所以提前教好了那少女,一口咬定兇手躲在這裡,引著官差蜂擁而至。

  這是拿官府當刀,逼他退走。

  「刑宗……」

  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微沉。

  唯獨此人,他目前還不想正面撞上。

  「罷了。」

  「今夜便饒你一命。」

  「道友,好自為之!」

  話音剛落,屋外正嚴陣以待的差役們只覺一陣刺骨陰風撲面而來,夾著細雨打在臉上。

  陰冷的氣息激得人一哆嗦,下意識都抬手擋住了眼。

  一道白影如鬼魅般從屋中掠出,貼著牆根一閃而逝。

  有幾個差役恍惚間瞥見衣角,連忙回頭去看,可巷中只有火光搖曳,哪裡還有半個人影。

  「剛、剛才那是什麼?」

  「不知道啊……好像有道白影晃了一下?」

  「是兇手?」

  「不可能,哪有人能快成這樣?許是風颳得火把晃,花眼了。」

  ……

  雨漸漸停了,更多火把往寬窄巷匯聚。

  對這位膽敢潛入趙府、斬殺朝廷命官的血書案主犯,周知府已下了死令,十日之內必須緝拿歸案。

  府衙緝捕房上下壓力極大,今夜幾乎全員出動,連同轄下的弓手、鋪兵一齊撒了出去!

  這也是為何阮雲秀剛鬧出動靜,便有這般多的官兵齊聚的緣由!

  而此時,相隔僅一條街的一戶民宅里,燭火昏黃。

  床上,一對中年夫婦被反綁著手腳,嘴裡塞著布條,滿眼驚恐地望著身前的人。

  一個蒙著半幅灰紗的瘦削男子立在床邊,對著兩人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聲音壓得極低:

  「別怕。明日一早,我自會離去。」

  他從袖中摸出一錠碎銀,放在床沿那婦人腳邊,銀錠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今夜的事,就當從沒發生過。這銀子,算我給你們的補償。」

  說到這,男子頓了頓,語氣平靜:

  「可要是走漏了半分風聲,這銀子,就是二位的……」

  「買命錢!」

  ……

  天亮了。

  寬窄巷的喧嚷持續了大半夜,直到日頭爬上檐角才漸漸消停。

  青石板上的血污被雨水衝過,留著淺淺的褐色印子。

  衙役已經換了一班,封鎖線仍拉著。

  仵作拎著箱子進進出出,許久後,一張草蓆從阮家那間土坯房裡抬出來,底下鼓鼓囊囊的。

  看熱鬧的人圍了一圈,又散了一撥。

  日頭快爬到頭頂的時候,一個青布短打的少年走進了巷口的包子鋪。

  他買了兩個肉包子,湊到鋪前跟賣包子的大嬸搭話:「嬸子,這一大早這麼多差爺,出什麼事了?」

  大嬸擦了擦手,壓低聲音:「昨夜出人命了!巷裡的潑皮阮二牛,被人捅死在家裡了。」


  「阮二牛?那雜碎早該死了,吃喝嫖賭樣樣占。」少年咬了口包子,又問,「那怎麼把他家丫頭也帶走了?那丫頭平日裡安安靜靜的,也不像惹事的人啊。」

  「誰知道呢。」大嬸嘆了口氣,「說是沒抓著兇手,那丫頭滿手是血,自然要帶回衙門問話。就是……」

  她聲音壓得更低了:「就怕官府破不了案,拿她頂了缸。這平頭百姓進了衙門,哪有那麼容易出來。」

  話音落了半晌,卻不見有人回話,那大嬸抬頭發現那問話的少年已然沒了蹤影。

  孟衍順著街面的人流慢慢走著,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昨夜的事。

  首先是身份……

  趙之禮一口一個「道友」,顯然是把他當成了精於煉屍術的左道散修,自己的真實身份並未暴露,這是個好消息!

  但紕漏也不是沒有。

  阮雲秀。

  那姑娘被衙役帶回了府衙,單靠他教的那套說辭,能不能脫身還不好說。

  可退一步講,就算她能出府衙,也未必安全!

  昨夜她是唯一見過自己的人,趙之禮絕不會放過這條線索。

  反倒在府衙大牢里,有官府的人盯著,那邪祟不敢輕易動手,暫時還算穩妥。

  現在就看她能扛住多久的盤問了。

  在她露餡之前,他總得去一趟府衙。

  至於去了是救人還是滅口……

  到時候再看吧!

  正思忖著,一道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幾分急切。

  「孟郎君!」

  孟衍猛地抬眼,就見一道黑袍身影無視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徑直穿牆過巷,朝他飛掠而來。

  來人正是昨日化身廟祝的城隍座下巡遊左官范川。

  見對方一臉急色,孟衍腳步不停,沉聲問:「范巡遊這般急著尋我,出了何事?」

  「孟郎君,大事不好,快隨我回城隍廟!」

  孟衍眸色一凝,能讓范川這般急切的找過來……

  「可是我家人出事了?」

  范川剛要開口,孟衍卻是截了話頭:「邊走邊說。」

  話音落時,孟衍便加快了步伐。

  范川是陰魂之體,不避行人,就飄在他身側,語速極快地說著:

  「今早天剛亮,就有一伙人闖進城隍廟後殿,強行把你爹娘擄走了!」

  「趙家人?」孟衍脫口而出,隨即又搖頭,「不對。趙家行事素來隱秘,何況城隍廟有香火大陣,貿然進入便會被激變為陰屍,它們定然不敢。」

  「城隍大人讓我們四處打探,方才剛摸清底細……是城裡的黑虎幫動的手。」

  孟衍眉頭微蹙:「黑虎幫?」

  「正是這幫地痞。」范川說到這裡,臉上露出幾分尷尬,「孟郎君,此事……」

  孟衍緩緩搖頭,打斷了他到了嘴邊的道歉:「范巡遊不必介懷。」

  「昨日城隍大人許諾照拂我家人,保的是半屍陰邪不得踏入城隍廟地界。趙家也不傻,不會硬闖香火大陣自投羅網,他們指使黑虎幫出手,就是吃准了城隍司不能插手凡間俗世的紛爭。」

  聽他這般說,范川才暗暗鬆了口氣。

  其實他心裡窩火得很。

  昨日他和謝定安還在城隍面前拍著胸脯保證,只要孟家三口人不出城隍廟,定然萬無一失。

  結果一天都沒過去,人家就當著陰差的面把人擄走了,這簡直是把城隍司的臉面按在地上踩。

  也正因如此,他才會滿城轉悠,拼了命地尋人。

  「范巡遊,」孟衍忽然開口,「可知人被擄去了何處?可是黑虎幫總堂?」

  「孟郎君怎麼猜到的?」范川面露訝異。

  孟衍扯了扯嘴角,笑裡帶著幾分冷厲:「昨日縣丞被殺,知府必定已經下令封城。不然趙之禮早讓黑虎幫把人送去城西萬安寺了。如今出不了城,就只能先把人看管起來。」

  「萬安寺?」

  范川疑惑。

  孟衍微微搖頭:「我也不清楚趙之禮為何一定要將我還有家人驅趕至萬安寺,但我可以確定這就是他的打算。」


  「那現在無法出城,趙家如此做的目的又是什麼?」

  「他們在等。」

  「等什麼?」范川不解。

  「等天黑。」孟衍抬眼望了望日頭,「入夜之後,以那些半屍的手段,悄無聲息運幾個人出城,不算難事。」

  范川眉頭緊鎖:「這麼說,咱們要救人,就只剩這半天光景了?」

  孟衍停下腳步,也抬頭看了眼正中的日頭。

  陽光正烈,曬得人後背發暖。

  他漆黑的眸子裡映著日光,卻沒半分暖意……

  「半日……」

  「夠了。」

  正好,他也打算試一試這剛從城隍爺手裡得到的新手段。

  隨著他意識一動,身前驟然浮起一層淡藍色的流光,微微蕩漾,像水面的月影。

  面板無聲展開,一行行字在日光中清晰浮現。

  【請真君確認:是否投入妖魔壽元兩百四十一年,灌注「長青功」?】

  沒有猶豫,孟衍抬手,按在了確認二字之上!

  都說禍不及家人,既然黑虎幫這般沒有底線,那他便讓這些鳥人知道,什麼是真正的……

  無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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