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楊維獻畫
林滿倉把縣衙翻了個底朝天。
是真的底朝天，他讓劉二領著，從內宅翻到大堂，從大堂翻到庫房，再從庫房翻到柴房，結果令他心碎。
除了幾個豁了口的粗瓷碗、幾件被蟲蛀得全是洞的舊衣服、兩張一動就掉渣的爛竹蓆，以及那口鏽得漏水的破銅盆之外，什麼值錢的東西都沒有。
尤其是庫房，那真是屬於老鼠來了都得扔下二兩糧食再走，除了牆皮啥也沒有。
如果不是衙門門口那個少了半個腦袋的石獅子比他重，他都想把這玩意弄走，說不定還能值幾個錢。
衙門裡的幾本舊帳冊，林滿倉翻了翻，帳上全是欠款，公項挪借虧欠，漕糧、兵餉的掛欠，官吏工食、衙役工銀拖欠，採買物料的虧欠。
好傢夥，如果當初林致遠沒死，順利赴任，估計看到這帳冊也得氣死。
林滿倉也不知道楊維這老小子是怎麼跟他們解釋那袋子大米和豬肉的，反正他從後院出來的時候，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現在他們看林滿倉，就像在看神仙。
「大老爺，您……您還有什麼吩咐？」劉二跟在他身後，聲音恭敬無比。
林滿倉擺了擺手「沒事了，你去忙吧。」
就在這時候，楊維拿著個長條布包找了過來。
「大人，晚生手裡有一幅字畫，是當年隨朱撫台平定登萊叛亂時，在叛軍一處堡寨里繳獲的，這些年一直帶在身邊，原想著留到老了變賣養老。」
楊維將布包打開，遞給林滿倉，「今天聽劉典吏說大人在找瓷器、字畫，想著或許能幫上大人的忙。」
布包裡面是一幅捲軸，紙色泛黃，整體保存得還算完好。
林滿倉把捲軸緩緩展開，是一幅山水畫，遠山如黛，近水含煙，山腰處有幾間茅舍，溪邊一個老翁獨釣。構圖疏朗，筆墨清淡，留白極大，落款處一方朱紅小印：香光居士寫。
林滿倉目光微縮，香光居士，這是董其昌的號，他在做明史視頻時專門做過董其昌的專題，這位萬曆十七年的進士、官至禮部尚書的書畫大家，隨便一幅真跡拿到現代都是天價。
董其昌的字畫在晚明時期就非常值錢，隨手的條幅、信札也要數兩白銀，正經山水立軸、行書橫幅真跡，普遍得十幾兩到幾十兩銀子，而那種精心繪製的手卷、畫冊精品，更是動輒百兩紋銀。
因為價格太高，明末江南專門有人替他代筆造假。
董其昌自己也雇門下槍手應付絡繹不絕的求畫人，市面上十幅香光居士的畫，八九幅都是仿作。
林滿倉自己不精通書畫此道，這副書畫的真偽眼下還需要找專業機構做鑑定才能最終確認。
林滿倉也沒和楊維客氣，二話不說就往懷裡揣：「行了，這畫我拿著了。楊先生，你這可是幫了我大忙。」
楊維沒想到自家知縣這麼不客氣，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挺好，不跟他客氣，說明沒把他當外人。
「大人用得著就好。下官留著也是壓箱底，不如拿出來派上用場。」
「楊先生，你放心，這幅畫我不會白拿，等回頭給你找個賢惠女子，生倆大胖小子。
林滿倉忽然覺得這話怎麼有點似曾相識。
楊維趕緊擺手：「大人說哪裡話，下官獻畫又不是圖這個……」
******
林滿倉把畫小心翼翼地放到桌子上，先換了身乾淨衣服，又用濕紙巾把手擦了兩遍，別問為什麼，問就是對國寶的尊重。
然後打開電腦，開始搜「古書畫鑑定機構」。
彈出來的結果五花八門：有博物館的鑑定服務、有拍賣行的徵集部門、還有各種民間鑑定公司。
林滿倉挨個看了一遍，博物館只給公家鑑定，不收私人藏品，民間鑑定公司良莠不齊，碰上野雞機構不但白花錢還可能把真跡說成贗品，轉頭就找人仿一幅換你的畫。
他覺得最穩妥的路子就是走拍賣行。
嘉德、保利、匡時這些大拍賣行都有專業的書畫鑑定團隊，如果畫是真的，他們巴不得收下來上拍，鑑定費都不用你出。
最後林滿倉選了嘉德拍賣行。
這家在國內書畫拍賣領域是龍頭，董其昌的作品經他們手拍出去過好幾幅，最貴的一幅立軸拍了五千多萬。
他找到嘉德官網上的徵集電話，打了過去。
接電話的是個聲音很職業的年輕女人，聲音很好聽：「您好，嘉德拍賣行徵集部。請問您有什麼藏品需要送拍？」
林滿倉把早就想好的說辭端出來：「你好，我手裡有一幅明代董其昌的山水畫，想請你們鑑定一下，如果是真跡的話考慮送拍。」
對面的年輕女人沉默了兩秒。
董其昌這個名字在書畫拍賣圈的分量，她顯然很清楚。
女人的聲音很快又傳來，：「董其昌的作品我司確實經手過。請問您這幅畫有明確的流傳記錄嗎？比如出版著錄、前輩鑑定題跋、或者家族傳承的來源？」
「來源很清晰。」
林滿倉繼續說道，「是一位明末官員繳獲的戰利品，一直由後人保存至今，『機緣巧合』之下到了我手上。」
「您目前在哪個城市？」對方問。
「就在濟南市，我隨時可以帶畫過去。」
「好的，那我幫您預約一下我司的書畫鑑定專家。您方便的話，明天上午十點，帶上藏品和身份證到嘉德總部來。鑑定是免費的，但如果需要出具正式的鑑定證書，需要收取相應費用。」
林滿倉掛了電話，把桌上的畫又展開看了一遍。
遠山近水，茅舍孤舟，筆墨簡淡，無一不彰顯著大師的風采。
第二日上午。
林滿倉從衣櫃裡翻出他唯一一套西裝，大學畢業面試時買的，就穿了兩次就壓箱底了。
帶上董其昌的書畫，林滿倉很快就趕到了嘉德拍賣行總部。
林滿倉在前台報上姓名，就被工作人員引進了一間會客室。
他剛坐下，一身藏藍色職業套裝的女子端著茶杯就走了進來。
女子長發挽在腦後，看著不過二十三四歲的模樣，五官精緻，皮膚白淨。
她將茶杯輕輕放到林滿倉面前，微微一笑：「林先生您好，我是昨天和您通電話的人，我叫蘇瑾。」
是真的底朝天，他讓劉二領著，從內宅翻到大堂，從大堂翻到庫房，再從庫房翻到柴房，結果令他心碎。
除了幾個豁了口的粗瓷碗、幾件被蟲蛀得全是洞的舊衣服、兩張一動就掉渣的爛竹蓆，以及那口鏽得漏水的破銅盆之外，什麼值錢的東西都沒有。
尤其是庫房，那真是屬於老鼠來了都得扔下二兩糧食再走，除了牆皮啥也沒有。
如果不是衙門門口那個少了半個腦袋的石獅子比他重，他都想把這玩意弄走，說不定還能值幾個錢。
衙門裡的幾本舊帳冊，林滿倉翻了翻，帳上全是欠款，公項挪借虧欠，漕糧、兵餉的掛欠，官吏工食、衙役工銀拖欠，採買物料的虧欠。
好傢夥，如果當初林致遠沒死，順利赴任，估計看到這帳冊也得氣死。
林滿倉也不知道楊維這老小子是怎麼跟他們解釋那袋子大米和豬肉的，反正他從後院出來的時候，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現在他們看林滿倉，就像在看神仙。
「大老爺，您……您還有什麼吩咐？」劉二跟在他身後，聲音恭敬無比。
林滿倉擺了擺手「沒事了，你去忙吧。」
就在這時候，楊維拿著個長條布包找了過來。
「大人，晚生手裡有一幅字畫，是當年隨朱撫台平定登萊叛亂時，在叛軍一處堡寨里繳獲的，這些年一直帶在身邊，原想著留到老了變賣養老。」
楊維將布包打開，遞給林滿倉，「今天聽劉典吏說大人在找瓷器、字畫，想著或許能幫上大人的忙。」
布包裡面是一幅捲軸，紙色泛黃，整體保存得還算完好。
林滿倉把捲軸緩緩展開，是一幅山水畫，遠山如黛，近水含煙，山腰處有幾間茅舍，溪邊一個老翁獨釣。構圖疏朗，筆墨清淡，留白極大，落款處一方朱紅小印：香光居士寫。
林滿倉目光微縮，香光居士，這是董其昌的號，他在做明史視頻時專門做過董其昌的專題，這位萬曆十七年的進士、官至禮部尚書的書畫大家，隨便一幅真跡拿到現代都是天價。
董其昌的字畫在晚明時期就非常值錢，隨手的條幅、信札也要數兩白銀，正經山水立軸、行書橫幅真跡，普遍得十幾兩到幾十兩銀子，而那種精心繪製的手卷、畫冊精品，更是動輒百兩紋銀。
因為價格太高，明末江南專門有人替他代筆造假。
董其昌自己也雇門下槍手應付絡繹不絕的求畫人，市面上十幅香光居士的畫，八九幅都是仿作。
林滿倉自己不精通書畫此道，這副書畫的真偽眼下還需要找專業機構做鑑定才能最終確認。
林滿倉也沒和楊維客氣，二話不說就往懷裡揣：「行了，這畫我拿著了。楊先生，你這可是幫了我大忙。」
楊維沒想到自家知縣這麼不客氣，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挺好，不跟他客氣，說明沒把他當外人。
「大人用得著就好。下官留著也是壓箱底，不如拿出來派上用場。」
「楊先生，你放心，這幅畫我不會白拿，等回頭給你找個賢惠女子，生倆大胖小子。
林滿倉忽然覺得這話怎麼有點似曾相識。
楊維趕緊擺手：「大人說哪裡話，下官獻畫又不是圖這個……」
******
林滿倉把畫小心翼翼地放到桌子上，先換了身乾淨衣服，又用濕紙巾把手擦了兩遍，別問為什麼，問就是對國寶的尊重。
然後打開電腦，開始搜「古書畫鑑定機構」。
彈出來的結果五花八門：有博物館的鑑定服務、有拍賣行的徵集部門、還有各種民間鑑定公司。
林滿倉挨個看了一遍，博物館只給公家鑑定，不收私人藏品，民間鑑定公司良莠不齊，碰上野雞機構不但白花錢還可能把真跡說成贗品，轉頭就找人仿一幅換你的畫。
他覺得最穩妥的路子就是走拍賣行。
嘉德、保利、匡時這些大拍賣行都有專業的書畫鑑定團隊，如果畫是真的，他們巴不得收下來上拍，鑑定費都不用你出。
最後林滿倉選了嘉德拍賣行。
這家在國內書畫拍賣領域是龍頭，董其昌的作品經他們手拍出去過好幾幅，最貴的一幅立軸拍了五千多萬。
他找到嘉德官網上的徵集電話，打了過去。
接電話的是個聲音很職業的年輕女人，聲音很好聽：「您好，嘉德拍賣行徵集部。請問您有什麼藏品需要送拍？」
林滿倉把早就想好的說辭端出來：「你好，我手裡有一幅明代董其昌的山水畫，想請你們鑑定一下，如果是真跡的話考慮送拍。」
對面的年輕女人沉默了兩秒。
董其昌這個名字在書畫拍賣圈的分量，她顯然很清楚。
女人的聲音很快又傳來，：「董其昌的作品我司確實經手過。請問您這幅畫有明確的流傳記錄嗎？比如出版著錄、前輩鑑定題跋、或者家族傳承的來源？」
「來源很清晰。」
林滿倉繼續說道，「是一位明末官員繳獲的戰利品，一直由後人保存至今，『機緣巧合』之下到了我手上。」
「您目前在哪個城市？」對方問。
「就在濟南市，我隨時可以帶畫過去。」
「好的，那我幫您預約一下我司的書畫鑑定專家。您方便的話，明天上午十點，帶上藏品和身份證到嘉德總部來。鑑定是免費的，但如果需要出具正式的鑑定證書，需要收取相應費用。」
林滿倉掛了電話，把桌上的畫又展開看了一遍。
遠山近水，茅舍孤舟，筆墨簡淡，無一不彰顯著大師的風采。
第二日上午。
林滿倉從衣櫃裡翻出他唯一一套西裝，大學畢業面試時買的，就穿了兩次就壓箱底了。
帶上董其昌的書畫，林滿倉很快就趕到了嘉德拍賣行總部。
林滿倉在前台報上姓名，就被工作人員引進了一間會客室。
他剛坐下，一身藏藍色職業套裝的女子端著茶杯就走了進來。
女子長發挽在腦後，看著不過二十三四歲的模樣，五官精緻，皮膚白淨。
她將茶杯輕輕放到林滿倉面前，微微一笑：「林先生您好，我是昨天和您通電話的人，我叫蘇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