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縣城
「這……這也叫縣城？」林滿倉站在昌邑縣城門前，看著眼前這座所謂的縣城，一時有些不敢相信。
這縣城還不如自己前世的村子，就這城牆也叫城牆？說它是城牆都算抬舉，撐死了算一圈大號土圍子。
從朱大典的行軍大營離開，經過十幾日的長途跋涉，林滿倉一行人總算抵達了他此行的目的地，昌邑縣。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給了他一記結結實實的暴擊。
他事先不是沒想過這縣城的種種不好，窮也罷，破也罷，心裡多多少少有點準備。
可真正站在這兒，他才發現，自己還是把它想得太好了。
見林滿倉呆愣在城門口，身後的楊維上前一步：「大人，怎麼了？」
「沒事，走吧，先進城吧。」林滿倉搖搖頭，算了，破就破吧，好歹是個縣。
眾人順著城門往裡去，城門口也不見有衙役值守，兩扇城門就這麼斜斜歪歪的敞著，其中一扇城門還露出兩個黑乎乎的窟窿。
從城門口延伸進去一條黃土街道。
林滿倉一邊往裡走，一邊四下打量，這便是自己治下的縣城了。
街道兩旁稀稀拉拉立著些低矮的鋪面，清一色的土坯牆、茅草頂。有幾家門前連個像樣的招牌都沒有，只掛著一塊辨不清顏色的破布，也不知是酒幌子還是尋常人家的晾曬物。
街面上更空空蕩蕩，半天不見一個人影。
要不是身後的楊維信誓旦旦地說這就是昌邑縣城，林滿倉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楊先生，這縣城的人呢？」林滿倉回頭問道。
楊維苦笑一聲，伸手往城門那邊指了指：「大人，您瞧這城牆的豁口，這都是當時那伙叛軍留下的，衙門裡那點賦稅，連修城牆的土坯錢都湊不出來，流匪來去自如，百姓哪還敢在城裡待著？有門路的早跑了，剩下的……要麼是跑不動的，要麼是捨不得那幾畝薄田的。」
林滿倉聽後默默無語。
正說著，街邊一扇破門板後頭，探出半個花白頭髮的腦袋，是個瘦得皮包骨頭的老漢。
他眯著眼打量了林滿倉一行人片刻，見那二十名執刀的步卒，嚇得脖子一縮，咚的一聲又把門關嚴了。
「得，」林滿倉嘆了口氣，「連老百姓都把我們當土匪防著。」
這時，身後的小丫鬟肥肥忽然小聲說了句：「老爺，我餓了。」
林滿倉扭頭看了她一眼，這才想起來，他們趕了大半天的路，直到現在還沒吃東西。再看楊維，嘴唇乾裂，精神雖還好，但臉色也透著疲憊，那二十名步卒更不必說，一個個灰頭土臉，顯然也是累的夠嗆。
「走吧，先去縣衙。」林滿倉拍拍楊維的肩膀，「先安頓下來，把鍋灶支上，總不能讓大夥餓著肚子。」
一行人沿著黃土街道繼續往深處走。越往裡走，越覺得蕭條。
幾間鋪面早已人去屋空，門板上積了厚厚的灰，門前荒草長了半人高。
倒是有棵老槐樹還倔強地立在街角，枝繁葉茂，算是這條街上唯一顯得有點生氣的東西，就是不知為何，竟沒人扒這老槐樹的樹皮吃，倒真是件稀罕事。
眾人轉過街角，便望見一座建築，比周圍的民房高出不少，門前還立著兩根歪歪斜斜的旗杆，其中一根上頭還掛著半截褪了色的旗子，也分辨不出原本是什麼顏色。
「大人，縣衙到了。」楊維說道。
林滿倉停下腳步，望著眼前這座「縣衙」，忍不住又想罵娘。
門前的石階缺了好幾塊，門口的石獅子只剩下一隻，還少了半個腦袋。大門緊閉著，門上的朱紅漆早已脫落，露出原本的木頭本色。
林滿倉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抬手拍了拍門環。
半晌，無人應聲。
又拍了三下，門後頭才傳來一陣拖拖沓沓的腳步聲。
緊接著，大門吱呀一聲打開條縫，一個尖嘴猴腮、穿著破舊皂吏服的中年漢子探出頭來，滿臉狐疑地看著林滿倉：「你……找誰？」
「我是新來的知縣，林致遠。」林滿倉亮出了吏部簽發的赴任文憑。
那皂吏接過文憑，仔仔細細看了幾遍，又抬起頭將林滿倉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林滿倉身後的士卒，確認不是什麼匪類假扮的，這才慌忙把門拉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小的昌邑縣典吏劉二，叩見大老爺！」
「起來吧。」林滿倉將文憑收回懷裡，「劉典吏，縣衙里現在還有多少人？」
劉二從地上爬起來，弓著身子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大老爺，縣衙里眼下就剩小的和兩個老衙役了，其他人要麼跑了，要麼死了。」
「那前任縣令呢？」林滿倉實在好奇，能把一個縣治成這副模樣，這位前任也算是個人才了。
劉二縮了縮脖子：「回大老爺，前任知縣被叛軍的流矢擊中死了以後，您這算是頭一個來赴任的知縣老爺。」
他頓了頓，又怯怯地補了一句：「大老爺，您這……帶了吃的沒有？」
林滿倉看著這個尖嘴猴腮的劉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想了半天，又閉上了。
他實在是無話可說，自己這哪像是來當知縣的，簡直是來扶貧的。
臨走前他厚著臉皮從朱大典那兒討了些糧食，加上林致遠赴任時帶的那點，本以為好歹能撐一陣子。
可這一路走下來，二十多張嘴天天要吃要喝，糧食已經見了底，滿打滿算也就夠再撐三四天。
他原想著，等到了昌邑，自己好歹是個縣令，怎麼也得有人給他這個新任知縣接風洗塵吧？到時候請客的、送禮的、巴結的，還不排著隊來？吃穿自然不用愁。
可誰能想到，這破縣城窮得尿血。別說有人給他送禮了，街面上連個擺攤賣糧的都沒有，他想搶都沒地搶。
林滿倉看了看縣衙門外的黃土街道，突然又萌生了想跑的念頭。
******
林滿倉終究還是沒跑。
他看向楊維：「楊先生，你帶人把行李都拿進來，先把大家安頓下來，縣衙里空的屋子多，隨便挑幾間能遮風的先住下。把鍋灶支上，看看還剩多少糧食，今晚先讓大夥吃頓熱的。」
楊維點了點頭，領命去了。
「劉二。」林滿倉看向劉典吏。
「小的在。」
「把門全打開，讓弟兄們進去。先把鍋灶支上，燒水做飯。」
劉二連連點頭，打開大門，轉身往裡跑，邊跑邊扯著嗓子喊：「老張！老孫！快出來，新來的知縣大老爺到了，快出來燒水！有飯吃了。」
林滿倉邁過門檻，走進這座屬於他的縣衙。
院子比他想像的大，青磚地面坑坑窪窪，縫隙里長著枯黃的草。
正堂的匾額歪了半邊，「明鏡高懸」四個字落滿了灰，蛛網從匾額一直拉到門檻上。兩排衙役站班用的水火棍散落在角落裡。
這縣城還不如自己前世的村子，就這城牆也叫城牆？說它是城牆都算抬舉，撐死了算一圈大號土圍子。
從朱大典的行軍大營離開，經過十幾日的長途跋涉，林滿倉一行人總算抵達了他此行的目的地，昌邑縣。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給了他一記結結實實的暴擊。
他事先不是沒想過這縣城的種種不好，窮也罷，破也罷，心裡多多少少有點準備。
可真正站在這兒，他才發現，自己還是把它想得太好了。
見林滿倉呆愣在城門口，身後的楊維上前一步：「大人，怎麼了？」
「沒事，走吧，先進城吧。」林滿倉搖搖頭，算了，破就破吧，好歹是個縣。
眾人順著城門往裡去，城門口也不見有衙役值守，兩扇城門就這麼斜斜歪歪的敞著，其中一扇城門還露出兩個黑乎乎的窟窿。
從城門口延伸進去一條黃土街道。
林滿倉一邊往裡走，一邊四下打量，這便是自己治下的縣城了。
街道兩旁稀稀拉拉立著些低矮的鋪面，清一色的土坯牆、茅草頂。有幾家門前連個像樣的招牌都沒有，只掛著一塊辨不清顏色的破布，也不知是酒幌子還是尋常人家的晾曬物。
街面上更空空蕩蕩，半天不見一個人影。
要不是身後的楊維信誓旦旦地說這就是昌邑縣城，林滿倉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楊先生，這縣城的人呢？」林滿倉回頭問道。
楊維苦笑一聲，伸手往城門那邊指了指：「大人，您瞧這城牆的豁口，這都是當時那伙叛軍留下的，衙門裡那點賦稅，連修城牆的土坯錢都湊不出來，流匪來去自如，百姓哪還敢在城裡待著？有門路的早跑了，剩下的……要麼是跑不動的，要麼是捨不得那幾畝薄田的。」
林滿倉聽後默默無語。
正說著，街邊一扇破門板後頭，探出半個花白頭髮的腦袋，是個瘦得皮包骨頭的老漢。
他眯著眼打量了林滿倉一行人片刻，見那二十名執刀的步卒，嚇得脖子一縮，咚的一聲又把門關嚴了。
「得，」林滿倉嘆了口氣，「連老百姓都把我們當土匪防著。」
這時，身後的小丫鬟肥肥忽然小聲說了句：「老爺，我餓了。」
林滿倉扭頭看了她一眼，這才想起來，他們趕了大半天的路，直到現在還沒吃東西。再看楊維，嘴唇乾裂，精神雖還好，但臉色也透著疲憊，那二十名步卒更不必說，一個個灰頭土臉，顯然也是累的夠嗆。
「走吧，先去縣衙。」林滿倉拍拍楊維的肩膀，「先安頓下來，把鍋灶支上，總不能讓大夥餓著肚子。」
一行人沿著黃土街道繼續往深處走。越往裡走，越覺得蕭條。
幾間鋪面早已人去屋空，門板上積了厚厚的灰，門前荒草長了半人高。
倒是有棵老槐樹還倔強地立在街角，枝繁葉茂，算是這條街上唯一顯得有點生氣的東西，就是不知為何，竟沒人扒這老槐樹的樹皮吃，倒真是件稀罕事。
眾人轉過街角，便望見一座建築，比周圍的民房高出不少，門前還立著兩根歪歪斜斜的旗杆，其中一根上頭還掛著半截褪了色的旗子，也分辨不出原本是什麼顏色。
「大人，縣衙到了。」楊維說道。
林滿倉停下腳步，望著眼前這座「縣衙」，忍不住又想罵娘。
門前的石階缺了好幾塊，門口的石獅子只剩下一隻，還少了半個腦袋。大門緊閉著，門上的朱紅漆早已脫落，露出原本的木頭本色。
林滿倉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抬手拍了拍門環。
半晌，無人應聲。
又拍了三下，門後頭才傳來一陣拖拖沓沓的腳步聲。
緊接著，大門吱呀一聲打開條縫，一個尖嘴猴腮、穿著破舊皂吏服的中年漢子探出頭來，滿臉狐疑地看著林滿倉：「你……找誰？」
「我是新來的知縣，林致遠。」林滿倉亮出了吏部簽發的赴任文憑。
那皂吏接過文憑，仔仔細細看了幾遍，又抬起頭將林滿倉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林滿倉身後的士卒，確認不是什麼匪類假扮的，這才慌忙把門拉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小的昌邑縣典吏劉二，叩見大老爺！」
「起來吧。」林滿倉將文憑收回懷裡，「劉典吏，縣衙里現在還有多少人？」
劉二從地上爬起來，弓著身子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大老爺，縣衙里眼下就剩小的和兩個老衙役了，其他人要麼跑了，要麼死了。」
「那前任縣令呢？」林滿倉實在好奇，能把一個縣治成這副模樣，這位前任也算是個人才了。
劉二縮了縮脖子：「回大老爺，前任知縣被叛軍的流矢擊中死了以後，您這算是頭一個來赴任的知縣老爺。」
他頓了頓，又怯怯地補了一句：「大老爺，您這……帶了吃的沒有？」
林滿倉看著這個尖嘴猴腮的劉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想了半天，又閉上了。
他實在是無話可說，自己這哪像是來當知縣的，簡直是來扶貧的。
臨走前他厚著臉皮從朱大典那兒討了些糧食，加上林致遠赴任時帶的那點，本以為好歹能撐一陣子。
可這一路走下來，二十多張嘴天天要吃要喝，糧食已經見了底，滿打滿算也就夠再撐三四天。
他原想著，等到了昌邑，自己好歹是個縣令，怎麼也得有人給他這個新任知縣接風洗塵吧？到時候請客的、送禮的、巴結的，還不排著隊來？吃穿自然不用愁。
可誰能想到，這破縣城窮得尿血。別說有人給他送禮了，街面上連個擺攤賣糧的都沒有，他想搶都沒地搶。
林滿倉看了看縣衙門外的黃土街道，突然又萌生了想跑的念頭。
******
林滿倉終究還是沒跑。
他看向楊維：「楊先生，你帶人把行李都拿進來，先把大家安頓下來，縣衙里空的屋子多，隨便挑幾間能遮風的先住下。把鍋灶支上，看看還剩多少糧食，今晚先讓大夥吃頓熱的。」
楊維點了點頭，領命去了。
「劉二。」林滿倉看向劉典吏。
「小的在。」
「把門全打開，讓弟兄們進去。先把鍋灶支上，燒水做飯。」
劉二連連點頭，打開大門，轉身往裡跑，邊跑邊扯著嗓子喊：「老張！老孫！快出來，新來的知縣大老爺到了，快出來燒水！有飯吃了。」
林滿倉邁過門檻，走進這座屬於他的縣衙。
院子比他想像的大，青磚地面坑坑窪窪，縫隙里長著枯黃的草。
正堂的匾額歪了半邊，「明鏡高懸」四個字落滿了灰，蛛網從匾額一直拉到門檻上。兩排衙役站班用的水火棍散落在角落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