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趕路
午前，一行人出了北京城門。
一輛騾車，外加五頭騾子，十個鏢師，還有老管家老趙、廚娘劉嬸、五六個雜役，再加上林致遠和林滿倉，一共二十個人，浩浩蕩蕩的踏上赴任之路。
林滿倉騎在一頭騾子上，屁股硌得生疼。
他前世連馬都沒騎過，更別說騾子了。這騾子走起路來一顛一顛的，這還沒走多遠，他都感覺自己的屁股已經成了四瓣。
「滿倉小哥，坐穩了，腿夾緊，身子放鬆。」
旁邊一個中年漢子騎著騾子靠過來。
這人四十來歲，方臉闊口，鬍子拉碴，穿著一身青布短打，腰間挎著一把牛尾刀。
他是這趟鏢的鏢頭，姓吳，京師人，在北直隸一帶經營著一個不大不小的鏢局。
「吳鏢頭，」林滿倉努力穩住身子，「這騾子怎麼不聽話呢？」
吳鏢頭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騎兩天就好了，你要是想學，歇腳的時候我教你。」
「那敢情好。」
這騾子雖然不如馬，但好歹也是四條腿。
從這北京城到昌邑縣，全程大約一千二百里，要真是讓自己走著去，估計人還沒到，自己先累死在路上了。
四天後，一行人順利出了北直隸，進入山東地界。
官道兩旁的景象也慢慢變了。
在北直隸的時候，官道兩邊偶爾還能看見幾塊整齊的田地，莊稼雖然長得不怎麼樣，但好歹是還有。路上來往的商旅也不算少，一天總能碰上三五撥。
但一進山東，這田地就稀疏起來了。
林滿倉騎在騾子上，往兩邊看。
大片大片的荒地，偶爾還能看見幾塊開墾過的田，但田裡的莊稼稀稀拉拉的，像是沒人打理。
走了大半個時辰，這官道上空空蕩蕩的，別說商隊了，連個趕路的行人都碰不見。
更讓林滿倉感到不自在的是，這地方它沒樹，一棵樹也沒有，一眼望過去，光禿禿的，別說樹了，連地上的草都少得可憐。
就連遠處的山也是禿的，就像是被人剃了頭。
「吳鏢頭，」林滿倉忍不住問，「這地方怎麼連棵樹都沒有？」
「砍了唄。」吳鏢頭言簡意賅。
「砍了？」
「前幾年這地方鬧兵變，這伙叛軍在前面跑，朝廷大軍在後面追，幾萬人馬張著嘴要吃要燒，路兩邊砍得跟禿子似的。後來叛軍跑了，流匪來，流匪跑了，饑民來。別說樹沒了，就是地上的草根都挖出來吃了。」
聽這吳鏢頭這麼一說，林滿倉作為一個歷史科普小UP主，還真想起來一件事，崇禎四年，也就是公元1632年，山東這地方發生過一個著名的兵變事件，吳橋兵變。
崇禎四年八月，後金的皇太極圍困大凌河城，大將祖大壽被圍，關外軍情十萬火急。朝廷下旨，令登萊巡撫孫元化派精銳火器兵增援。
這孫元化又命令毛文龍的舊部孔有德，帶八百遼兵，攜帶數十門西洋火炮、大量火藥鳥槍前去增援。
孔有德率軍磨磨蹭蹭抵達河間府吳橋縣時已經是公元1631年12月了，此時天降大雪，道路冰封，全城商戶、百姓閉門罷市，無處採購糧草，士兵饑寒交迫。
有個底層士卒實在撐不住了，翻牆進了當地大戶王象春家的園子，偷了一隻雞。
被王家僕人當場發現，直接將士卒給綁起來了，之後更是嚴刑拷打，遊街示眾。
王象春的兒子王與夔更是不依不饒，逼著孔有德把這名士兵「穿箭游營」。
這在當時是極羞辱人的軍法。
這孔有德迫於鄉紳壓力照辦了，但這一下，把遼兵積壓多年的怨氣全點著了。
當夜士兵譁變，殺死了王家僕人，燒了王家莊園。
孔有德本不想反，但是已經約束不住手下了，硬生生被卷了進去。
朝廷後來派大軍平叛，打是打贏了，可山東登、萊、青、濟幾十個州縣被戰火來回碾了一遍，人口銳減，府庫打空，本就吃緊的遼餉又加了好幾成。
最要命的是，孔有德帶著殘部沒死，跑了。跑到皇太極那邊了。
他這一跑，把明朝唯一完整的西洋火炮工坊和整班專業炮手，全帶給了後金。
在這之前，後金手裡只有幾門繳獲的舊炮，連像樣的炮手都湊不齊。
此後短短數年，鑄炮、操炮、攻城，全套手藝歸了人家，明清兩軍的火炮實力徹底逆轉。
後來松錦大戰、潼關決戰，轟開城牆的，都是這批人和他們的炮。
林滿倉忽然覺得，那隻被偷的雞，扇了一下雞翅膀，大風便從吳橋刮到了整個大明。
其實按他個人看來，這一切的源頭都在袁崇煥，他一刀砍了毛文龍，導致東江軍群龍無首，大批部將潰散，這些人沒了根基，才被朝廷東調西調，最後去了登萊，才有了吳橋那隻雞引發的連環劫。
現在的山東或者說整個大明大部分地方都陷入了一個死循環。
越打仗，地越荒，地越荒，糧越少，糧越少，流民就越多，流民越多，地越荒，糧就越缺，糧食越缺越打。
這直接成閉環了，能不亡國嘛！
林滿倉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句話，明末的農民起義，不是誰想造反，是肚子想造反。
「都打起精神來！」
吳鏢頭忽然喊了一聲。
那幾個原本還松松垮垮的鏢師，立刻直了直身子，打起了精神。
看來一進入山東，整個氣氛都不一樣了。
雖然孔有德帶著殘部跑了，但是還是有大量遼東兵留在了山東一帶，沒跑掉的，沒人收編的，落草為寇的，都變成了土匪。
所以說，現在的山東絕對算得上是匪盜橫行，睡覺都得把刀摟在懷裡。
傍晚紮營的時候，林滿倉蹲在火堆旁邊，看著劉嬸支鍋煮湯。
劉嬸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圓臉，大手大腳，幹活利索。
她拿出來一把不知名的野菜，撕碎了扔進鍋里，又從水囊里倒了些水，撒了把鹽，煮了一鍋菜湯。
這幾天的飯，林滿倉還沒適應過來。
說不上多難吃，但肯定不好吃。頓頓粗糧餅子，配一碗少油少鹽的菜湯，吃在嘴裡淡得很，僅能頂飽罷了。
他前世雖然不是啥大富大貴的人，但好歹頓頓有肉，外賣想點什麼就點什麼。
誰能想到，現在一碗沒油花的菜湯，都成了稀世珍味，幾個鏢師和雜役蹲在火堆邊，捧著碗吸溜得那叫一個美。
一輛騾車，外加五頭騾子，十個鏢師，還有老管家老趙、廚娘劉嬸、五六個雜役，再加上林致遠和林滿倉，一共二十個人，浩浩蕩蕩的踏上赴任之路。
林滿倉騎在一頭騾子上，屁股硌得生疼。
他前世連馬都沒騎過，更別說騾子了。這騾子走起路來一顛一顛的，這還沒走多遠，他都感覺自己的屁股已經成了四瓣。
「滿倉小哥，坐穩了，腿夾緊，身子放鬆。」
旁邊一個中年漢子騎著騾子靠過來。
這人四十來歲，方臉闊口，鬍子拉碴，穿著一身青布短打，腰間挎著一把牛尾刀。
他是這趟鏢的鏢頭，姓吳，京師人，在北直隸一帶經營著一個不大不小的鏢局。
「吳鏢頭，」林滿倉努力穩住身子，「這騾子怎麼不聽話呢？」
吳鏢頭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騎兩天就好了，你要是想學，歇腳的時候我教你。」
「那敢情好。」
這騾子雖然不如馬，但好歹也是四條腿。
從這北京城到昌邑縣，全程大約一千二百里，要真是讓自己走著去，估計人還沒到，自己先累死在路上了。
四天後，一行人順利出了北直隸，進入山東地界。
官道兩旁的景象也慢慢變了。
在北直隸的時候，官道兩邊偶爾還能看見幾塊整齊的田地，莊稼雖然長得不怎麼樣，但好歹是還有。路上來往的商旅也不算少，一天總能碰上三五撥。
但一進山東，這田地就稀疏起來了。
林滿倉騎在騾子上，往兩邊看。
大片大片的荒地，偶爾還能看見幾塊開墾過的田，但田裡的莊稼稀稀拉拉的，像是沒人打理。
走了大半個時辰，這官道上空空蕩蕩的，別說商隊了，連個趕路的行人都碰不見。
更讓林滿倉感到不自在的是，這地方它沒樹，一棵樹也沒有，一眼望過去，光禿禿的，別說樹了，連地上的草都少得可憐。
就連遠處的山也是禿的，就像是被人剃了頭。
「吳鏢頭，」林滿倉忍不住問，「這地方怎麼連棵樹都沒有？」
「砍了唄。」吳鏢頭言簡意賅。
「砍了？」
「前幾年這地方鬧兵變，這伙叛軍在前面跑，朝廷大軍在後面追，幾萬人馬張著嘴要吃要燒，路兩邊砍得跟禿子似的。後來叛軍跑了，流匪來，流匪跑了，饑民來。別說樹沒了，就是地上的草根都挖出來吃了。」
聽這吳鏢頭這麼一說，林滿倉作為一個歷史科普小UP主，還真想起來一件事，崇禎四年，也就是公元1632年，山東這地方發生過一個著名的兵變事件，吳橋兵變。
崇禎四年八月，後金的皇太極圍困大凌河城，大將祖大壽被圍，關外軍情十萬火急。朝廷下旨，令登萊巡撫孫元化派精銳火器兵增援。
這孫元化又命令毛文龍的舊部孔有德，帶八百遼兵，攜帶數十門西洋火炮、大量火藥鳥槍前去增援。
孔有德率軍磨磨蹭蹭抵達河間府吳橋縣時已經是公元1631年12月了，此時天降大雪，道路冰封，全城商戶、百姓閉門罷市，無處採購糧草，士兵饑寒交迫。
有個底層士卒實在撐不住了，翻牆進了當地大戶王象春家的園子，偷了一隻雞。
被王家僕人當場發現，直接將士卒給綁起來了，之後更是嚴刑拷打，遊街示眾。
王象春的兒子王與夔更是不依不饒，逼著孔有德把這名士兵「穿箭游營」。
這在當時是極羞辱人的軍法。
這孔有德迫於鄉紳壓力照辦了，但這一下，把遼兵積壓多年的怨氣全點著了。
當夜士兵譁變，殺死了王家僕人，燒了王家莊園。
孔有德本不想反，但是已經約束不住手下了，硬生生被卷了進去。
朝廷後來派大軍平叛，打是打贏了，可山東登、萊、青、濟幾十個州縣被戰火來回碾了一遍，人口銳減，府庫打空，本就吃緊的遼餉又加了好幾成。
最要命的是，孔有德帶著殘部沒死，跑了。跑到皇太極那邊了。
他這一跑，把明朝唯一完整的西洋火炮工坊和整班專業炮手，全帶給了後金。
在這之前，後金手裡只有幾門繳獲的舊炮，連像樣的炮手都湊不齊。
此後短短數年，鑄炮、操炮、攻城，全套手藝歸了人家，明清兩軍的火炮實力徹底逆轉。
後來松錦大戰、潼關決戰，轟開城牆的，都是這批人和他們的炮。
林滿倉忽然覺得，那隻被偷的雞，扇了一下雞翅膀，大風便從吳橋刮到了整個大明。
其實按他個人看來，這一切的源頭都在袁崇煥，他一刀砍了毛文龍，導致東江軍群龍無首，大批部將潰散，這些人沒了根基，才被朝廷東調西調，最後去了登萊，才有了吳橋那隻雞引發的連環劫。
現在的山東或者說整個大明大部分地方都陷入了一個死循環。
越打仗，地越荒，地越荒，糧越少，糧越少，流民就越多，流民越多，地越荒，糧就越缺，糧食越缺越打。
這直接成閉環了，能不亡國嘛！
林滿倉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句話，明末的農民起義，不是誰想造反，是肚子想造反。
「都打起精神來！」
吳鏢頭忽然喊了一聲。
那幾個原本還松松垮垮的鏢師，立刻直了直身子，打起了精神。
看來一進入山東，整個氣氛都不一樣了。
雖然孔有德帶著殘部跑了，但是還是有大量遼東兵留在了山東一帶，沒跑掉的，沒人收編的，落草為寇的，都變成了土匪。
所以說，現在的山東絕對算得上是匪盜橫行，睡覺都得把刀摟在懷裡。
傍晚紮營的時候，林滿倉蹲在火堆旁邊，看著劉嬸支鍋煮湯。
劉嬸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圓臉，大手大腳，幹活利索。
她拿出來一把不知名的野菜，撕碎了扔進鍋里，又從水囊里倒了些水，撒了把鹽，煮了一鍋菜湯。
這幾天的飯，林滿倉還沒適應過來。
說不上多難吃，但肯定不好吃。頓頓粗糧餅子，配一碗少油少鹽的菜湯，吃在嘴裡淡得很，僅能頂飽罷了。
他前世雖然不是啥大富大貴的人，但好歹頓頓有肉，外賣想點什麼就點什麼。
誰能想到，現在一碗沒油花的菜湯，都成了稀世珍味，幾個鏢師和雜役蹲在火堆邊，捧著碗吸溜得那叫一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