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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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撥出去的那一刻,何旭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打給韓宇。

  明明通訊錄里有那麼多人——家裡人,工作室的夥伴,幾個合作了多年的編舞師朋友。

  偏偏他翻到了韓宇的名字,然後就停了。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兩秒,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按了下去。

  嘟——嘟——嘟——

  每一聲都拉得很長,在聽筒里空洞地迴響。

  何旭靠在椅背上,手機貼著耳朵,目光落在桌上那盆假綠植上,面無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甚至不知道韓宇會不會接。

  嘟到第五聲的時候,電話通了。

  那頭沒有人說話。

  只有一陣很輕的呼吸聲,帶著一點不穩的節奏,像是剛從什麼地方跑過來,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開口。

  何旭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聽筒沉默著,像兩座隔海相望的孤島。

  最後還是韓宇先開了口。

  「……何老師?」他的聲音帶著一點不確定,像是沒想到這個號碼會在這個時間亮起來。

  「嗯。」何旭說。

  又沉默了。

  韓宇在那頭笑了一下,笑聲很輕,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居然會給我打電話。」他說,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太真實的事實,「你不是在錄節目嗎?手機不是被收了?」

  「今天發了。」

  「哦。」韓宇頓了頓,「所以你是趁著放風時間打的?」

  何旭沒接這個話。

  「你那條消息,」他說,聲音還是啞的,語速不快不慢,「編舞的事,還來得及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韓宇顯然沒想到何旭打來是為了這個。

  「來得及。」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歌還沒發,MV也沒拍,時間上不急。你什麼時候有空?」

  「不知道。」何旭說,「節目錄完吧。」

  「……那得多久?」

  「不知道。」

  韓宇又笑了,這次笑聲里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不知道你還打電話給我?」

  何旭沒接話。

  他覺得今天的韓宇有點奇怪——說話的語氣,停頓的節奏,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不太對。

  像是喝多了,又像是沒睡醒。

  「你在哪?」何旭問。

  「家裡。」

  「一個人?」

  「……嗯。」

  何旭沉默了兩秒。

  「少喝點。」他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更長的時間。

  長到何旭以為信號斷了,低頭看了一眼屏幕——還在通話中,秒數一下一下地往上跳。

  「你怎麼知道我在喝?」韓宇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種被拆穿後的、半是無奈半是自嘲的笑意。

  「猜的。」

  「那你猜我喝的什麼?」

  「威士忌。」何旭說,「加冰。」

  韓宇笑出了聲,這次是真笑了。

  「何老師,」他說,「你是不是在我家裡裝了監控?」

  「你以前就這樣。」何旭的聲音平淡,「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喝威士忌,加冰,不加別的。喝到半夜,然後第二天腫著臉來上課。」

  電話那頭沒了聲音。

  何旭等了幾秒,繼續說:「你那會兒才十八,我罵了你多少次?說不許喝,說未成年喝什麼酒。你當面答應得好好的,轉頭又喝。」

  「……你都知道?」韓宇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只剩氣聲。

  「你那點破事,有我不知道的嗎?」何旭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熟悉的、嫌棄的溫柔,「上課遲到是你,偷懶不練核心是你,半夜發朋友圈說不想練了的也是你。」


  韓宇沒說話。

  何旭也沒說話。

  聽筒里只剩下兩個人輕重不一的呼吸聲。

  「何老師。」韓宇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比剛才更輕了。

  「嗯。」

  「你當年……是不是也覺得我不行?」

  何旭的手指在桌面上頓了一下。

  「你指什麼?」他問,聲音沒什麼起伏。

  「出道。」韓宇說,「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覺得,我不如沈一恆?」

  何旭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多功能廳天花板上那盞白得刺眼的燈上,沉默了幾秒。

  「不是。」他說。

  「那為什麼——」韓宇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又猛地壓了下去,「為什麼所有的資源都給他?為什麼出道曲是他的,代言是他的,綜藝是他的——我連個試鏡的機會都沒有?」

  何旭閉了閉眼。

  這個問題,韓宇問過他很多次。

  在伴星的練習室里問過,在電話里問過,在那條他一直沒有點開的語音里問過。

  每一次,何旭都沒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

  是回答了也沒有用。

  因為韓宇想問的從來不是「為什麼」,而是「憑什麼」。

  憑什麼沈一恆可以,我不可以。

  「韓宇。」何旭開口,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覺得你比沈一恆差在哪?」

  電話那頭沉默了。

  「長得不比他差,跳舞不比他差,唱歌甚至比他好。」何旭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你知道你差在哪嗎?」

  韓宇沒說話。

  「你差在——」何旭頓了頓,「你太想贏了。」

  聽筒里傳來一聲很輕的、像是玻璃杯被放下的聲音。

  「你太想贏,所以每一次考核你都用力過猛。你太想被看見,所以每一個鏡頭你都刻意表現。」

  「你太想證明自己不比沈一恆差,所以你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

  「我不是他的影子!」韓宇的聲音終於拔高了,帶著一種被戳到痛處後的、近乎本能的否認,「我比他強——我本來可以比他更強——是你——」

  他停住了。

  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里,上不去下不來。

  何旭等了兩秒,替他說完了後面的話。

  「是我偏心。」

  韓宇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直接說出來。

  「韓宇。」何旭說,「我沒有偏心。」

  「……你有。」韓宇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只剩氣聲,「你一直都有。」

  何旭閉了閉眼。

  他想說「我沒有」,想說「你誤會了」,想說「我當年為了幫你爭取出道位跟公司拍了三次桌子」。

  但他沒有說。

  因為說了,就像是在辯解。

  「你要是覺得我有,」他說,「那就有吧。」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像是笑又像是嘆氣的聲音。

  「你還是這樣。」韓宇說,「什麼都是『你說是就是吧』。」

  何旭沒接話。

  「何老師。」韓宇又叫了一遍。

  「嗯。」

  「那首新歌……」他的聲音頓了一下,「你幫我編。」

  「行。」

  「不問我什麼風格?」

  「你發給我就行。」

  「好。」他說,「我發給你。」

  何旭「嗯」了一聲,正要說什麼,餘光瞥見工作人員正朝他走過來,手裡舉著個牌子,上面寫著「還剩五分鐘」。

  「掛了。」何旭說。

  「嗯。」

  「少喝點。」

  「……知道了。」


  何旭按掉了電話。

  屏幕暗下去的瞬間,他看到通話時長——六分十八秒。

  比他和任何人打的電話都長。

  何旭把手機扣在桌上,仰起頭,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白得刺眼的燈。

  ——

  他和韓宇的故事幾乎是和沈一恆同時開始的。

  那年,韓宇十七歲,和沈一恆同一年進的伴星。

  兩個人站在一起的時候,像兩把剛從鑄劍爐里取出來的刀,鋒芒畢露,誰也不讓誰。

  沈一恆是那種天賦型的選手——學什麼都快,跳什麼都好看,天生就該站在聚光燈下。

  韓宇不一樣。

  韓宇的努力是看得見的。

  別人練一遍,他練十遍。別人練十遍,他練一百遍。

  他的每一個進步都是用汗水和時間堆出來的,沒有任何捷徑。

  但這個世界從來不獎勵努力。

  這個世界只獎勵結果。

  所以當公司決定推沈一恆的時候,沒有人覺得意外。

  沈一恆有天賦,有觀眾緣,有那種「讓人想為他投票」的魔力。

  韓宇也有天賦,但那是需要被人發現的天賦。

  而在選秀這個殘酷的角斗場裡,沒有誰有義務去發現你的天賦。

  何旭當年為了韓宇,跟公司拍了三次桌子。

  第一次,是爭取讓韓宇上公司的出道綜藝。

  被否了。

  第二次,是爭取讓韓宇出一首solo單曲試水。

  又被否了。

  第三次,是何旭自己掏錢,想給韓宇錄一首demo,拍一個簡單的MV。

  韓宇拒絕了。

  「何老師,」他當時說,眼眶紅著,但一滴眼淚都沒掉,「你不用可憐我。」

  何旭說:「我不是可憐你。」

  「那你是什麼?這一切不都是你造成的嗎?」

  何旭沒有回答。

  他至今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第三次被否之後沒多久,韓宇就從伴星離開了。

  沒有告別,沒有留言,沒有跟任何人說。

  他似乎釋懷了,最後成了獨立音樂製作人,名氣也不算小。

  但何旭總覺得自己欠他什麼——明明他什麼都沒欠。

  ——思緒收回來。

  何旭把手機翻過來,看到微信上多了一條新消息。

  韓宇發來的,一個音頻文件。

  何旭盯著那個文件看了很久。

  他沒有點開。

  把手機交給了工作人員。

  多功能廳里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

  選手們陸續離開,有人紅著眼眶,有人笑著跟同伴說著什麼。

  何旭走在最後面,雙手插兜,步伐懶散。

  經過走廊拐角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夜風灌進來,帶著初秋微涼的濕意。

  他靠在窗台上,仰起頭,看著天上那輪不太圓的月亮。

  腦子裡還轉著韓宇最後說的那句話——「你幫我編。」

  行啊。

  幫你編。

  編完這首歌,我們之間的帳,能不能就此清了?

  ……還是永遠清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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