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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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一恆的手貼在何旭額頭上,掌心下的溫度燙得他手指微微一縮。

  「何旭。」他的聲音拔高了一些,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推著何旭的肩膀把人從枕頭裡翻出來,「醒醒,你發燒了。」

  何旭被推得晃了兩下,眉頭皺起來,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悶哼,像被吵醒的某種大型貓科動物。

  「……煩不煩。」他的聲音啞得幾乎只剩氣音,連這三個字都說得斷斷續續的,像是嗓子被砂紙打磨過一遍又一遍。

  沈一恆沒理他的抱怨,手從額頭移到脖頸,觸手依然是滾燙的。

  何旭的皮膚本來就白,此刻更是白得不太正常,嘴唇乾裂起皮,臉頰卻泛著兩團不自然的紅。

  他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了兩下,又沒了動靜。

  「何旭!」沈一恆急了,雙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人從床上拽起來,讓他靠著床頭坐好。

  何旭的身體軟得像沒有骨頭,腦袋往旁邊一歪,直接靠在了沈一恆的肩膀上。

  滾燙的額頭抵著沈一恆的頸窩,燙得他整個人都繃緊了。

  「你……」沈一恆的聲音卡了一下。

  何旭靠在他肩上,呼吸又沉又重,帶著一種不正常的灼熱,一下一下地噴在他的鎖骨上。

  「難受。」何旭說。

  就兩個字,聲音輕得像從嗓子眼裡漏出來的氣音,帶著一種沈一恆從來沒聽過的、軟塌塌的委屈。

  沈一恆整個人僵住了。

  他認識何旭五年,從十七歲被罵到哭的少年時代,到如今站在頂流位置上的二十三歲。

  他見過何旭生氣的樣子、不耐煩的樣子、嘴欠的樣子、罵人的樣子、受傷後說「算了」的樣子。

  但他從來沒見過何旭說「難受」。

  何旭這個人,縫了四針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嗓子壞了說「唱不了就不唱了」,被周維當著全練習室的面訓完出來也只是坐在樓梯間裡罵自己一句「丟人」。

  他從來不說難受。

  沈一恆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澀壓回去,伸手探了探何旭的額頭。

  還是燙。

  他從床頭柜上摸到手機,給經紀人林姐回了條消息:「他發燒了,我帶他去醫院,練習室那邊你幫我應付一下。」

  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林姐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沈一恆接起來,還沒開口,那頭就炸了:「你說什麼?發燒?誰發燒?何旭?你倆在一起?在哪?醫院?你去醫院不怕被拍?你——」

  「林姐。」沈一恆打斷她,聲音壓得很低,「他燒得厲害,不去醫院不行。你幫我處理練習室那邊,其他的回來再說。」

  ——

  三十分鐘後,沈一恆的車停在了醫院地下車庫的角落裡。

  何旭是被他從車上半扶半拖下來的,整個人靠在他身上,目光渙散,看起來像是隨時會睡過去。

  「幾步路,走一下。」沈一恆攬著他的腰,聲音壓得很低。

  何旭沒動。

  沈一恆低頭看他,發現這人已經把眼睛閉上了,整個人往他身上一倒,重量全壓了過來。

  「何旭。」沈一恆無奈地晃了晃他。

  「……走不動。」何旭的聲音悶在口罩後面,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賴皮。

  沈一恆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他咬了咬牙,一隻手攬著何旭的腰,另一隻手撈起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幾乎是半拖著把人往電梯的方向帶。

  何旭被拖得踉蹌了兩步,終於勉為其難地邁開了腿,但每走一步都要往沈一恆身上歪一下,像個沒骨頭的大型玩偶。

  「你是真的燒傻了。」沈一恆咬著牙說。

  「沒傻。」

  「沒傻你走不了路?」

  「腿軟。」

  沈一恆閉嘴了。

  他不想跟一個發燒到三十九度的人講道理。

  急診室的值班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醫生,戴著口罩,眼神銳利。

  她看了一眼沈一恆,又看了一眼靠在沈一恆肩上的何旭,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什麼情況?」

  「發燒,三十九度多。」沈一恆把何旭按到椅子上坐下,「嗓子也不舒服,他聲帶受過傷,昨天晚上用得太狠了。」

  醫生拿起手電筒,走到何旭面前:「張嘴,說『啊』。」

  何旭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乖乖張嘴。

  醫生看了幾秒,關掉手電筒,眉頭皺得更緊了。

  「扁桃體化膿,喉嚨充血很嚴重。」她轉身在病曆本上寫了幾行字,「你這個嗓子本來就有舊傷,現在急性發炎,必須掛水,不然燒退不下去,喉嚨也好不了。」

  她寫好處方單,撕下來遞給沈一恆:「先去繳費,然後去輸液室。掛完水再看情況,如果燒還不退可能需要住院。」

  沈一恆接過單子,點了點頭。

  何旭坐在椅子上,仰起頭看著沈一恆。

  「要掛水?」他問,聲音啞得不像樣。

  「嗯。」

  何旭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個讓沈一恆沒想到的字。

  「疼。」

  沈一恆愣了一瞬。

  「……你縫針的時候都沒喊疼,現在跟我說掛水疼?」他蹲下來,伸手探了探何旭的額頭,還是燙得厲害。

  「那不一樣。」何旭的聲音悶悶的。

  沈一恆盯著他看了兩秒,確定這個人不是在開玩笑之後,嘴角抽了一下。

  「你是三歲小孩嗎?」他站起來,把何旭從椅子上拉起來,「走,去輸液室。」

  輸液室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了七八個人,有老人有小孩,都在安靜地掛水。

  沈一恆挑了個最角落的位置,把何旭按到椅子上坐下,自己去護士站交了單子。

  護士推著小車過來的時候,何旭正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把手伸出來。」護士說。

  何旭睜開眼,慢吞吞地把右手伸了出去。

  護士看了一眼他的手背——上面還有上次縫針留下的傷口,減張貼還貼著。

  「換左手。」

  何旭把手縮回去,又慢吞吞地把左手伸出來。

  護士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找到血管,碘伏棉球擦了擦,涼得何旭的手指蜷了一下。

  針扎進去的瞬間,何旭的眉頭皺了一下,但一聲沒吭。

  護士貼好膠布,調好滴速,推著小車走了。

  沈一恆在旁邊坐下來,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

  林姐發了消息過來:「練習室那邊我搞定了,說你去醫院是PD陪同選手就醫。但你們倆注意點,別被拍到了。」

  他回了個「知道了」,把手機塞回口袋。

  何旭靠在椅背上,左手平放在扶手上,針管里一滴一滴的液體往下墜。

  「冷。」他說。

  沈一恆看了他一眼,把外套脫下來,裹在何旭身上。

  何旭把外套拉過來,縮在裡面,整個人看起來小了一圈。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沈一恆注意到何旭的臉色不太對。

  比剛才更白了,嘴唇上那點不正常的紅也褪了,變成一種近乎蒼白的神色。

  他的眉頭皺著,像是在忍耐什麼。

  「怎麼了?」沈一恆問。

  何旭沒回答,眼睛閉著,呼吸比剛才重了一些。

  沈一恆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燒還沒退,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何旭的右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扶手上移開了,按在了胃的位置,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壓著什麼東西。

  「胃疼?」沈一恆的聲音拔高了一點。

  何旭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嘴唇動了動:「嗯。」

  沈一恆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到護士站。

  「護士,他胃疼,是不是藥物反應?」

  護士看了一眼何旭的藥單,點了點頭:「這個抗生素對胃有點刺激,有些人會比較敏感。他晚上吃飯了嗎?」

  沈一恆愣了一下。


  他回想了一下——何旭昨天晚飯就沒吃,今天早飯也沒吃,中午好像胡亂塞了一點,但起不了什麼作用。

  「……沒有。」他說。

  護士皺了皺眉:「那你去買點熱的東西給他吃,粥或者麵包都行,稍微墊一墊能好一點。」

  「你待著別動,我去買吃的。」

  沈一恆把何旭按回椅背,又把外套往他身上裹了裹,才轉身往輸液室外走。

  何旭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聽著腳步聲漸漸遠了。

  輸液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的嗡嗡聲和隔壁老人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消毒水的味道混在空氣里,不濃不淡,剛好夠讓人想起一些不想想起的事。

  何旭的右手按在胃上,指節微微蜷著。

  疼倒是能忍。

  但餓是真的餓。

  沈一恆去買吃的了。

  何旭想著等他回來先罵他兩句——買個東西買這麼久,磨蹭什麼呢。

  但眼皮越來越沉,意識像被什麼東西往下拽,一點一點地沉進半夢半醒的混沌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重,但很穩,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何旭皺了皺眉,終於勉為其難地睜開眼。

  「我說你——」

  話卡在喉嚨里。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沈一恆。

  是一個男人。

  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衣領豎起來,遮住了小半張臉。

  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幾乎只露出一雙眼睛。

  但是何旭還是認出了他。

  「韓宇……你怎麼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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