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F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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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錄製前一天。

  練習室的氛圍又恢復了緊湊。

  F班尤甚。

  二十個人擠在不算大的空間裡,鏡子前站了三排,每個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音樂已經停了,但副歌最後一個動作的餘韻還沒散去。

  沉默。

  嚴辰站在最前面,他是F班臨時選出來的小班長,初舞台拿了個D,主題曲考核降到了F,整個人像被霜打過一樣。

  「……再來一遍吧。」他開口,聲音沙啞,顯然已經練了很久。

  沒有人應聲。

  有人直接坐在了地上,有人靠著鏡子,有人蹲在牆角揪自己的頭髮。

  「來不了了——」一個男生攤在地板上,四肢呈大字型張開,「我手腕已經腫了,副歌那個地板動作我做了八十遍了還是起不來。」

  「你才八十遍?我做了一百二十遍了。」旁邊的人接話,語氣裡帶著一種絕望感。

  「你們好歹還能做,我連動作都沒記全……」角落裡傳來一個弱弱的聲音。

  嚴辰深吸一口氣,拍了拍手:「大家再堅持一下,明天就是錄製了——」

  「明天就是錄製了,跟什麼這些上不了台的人有什麼關係?」坐在地上的男生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二十個人,最後只能留一半。我們這水平,你覺得誰能留下?」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捅進了在場所有人的痛處。

  F班二十個人,只有一半能參與主題曲錄製。

  另外十個人,連站在鏡頭前的機會都沒有。

  節目組的美其名曰「保證舞台質量」,說白了就是——你們太差了,不配上鏡。

  有人在偷偷抹眼淚,有人面無表情地盯著地板,有人把額頭抵在冰涼的鏡面上,閉上眼睛。

  「我聽說B班那邊,何旭在幫人摳動作……」角落裡有人小聲說了一句。

  訓練室里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大家都知道他在說什麼:考核前,何旭在A班教舞的事就傳出來了,現在到了B班,估計也是一樣。

  有人站了起來。

  「那我們去求他教教?」

  「求他?人家憑什麼教你?又不認識你。」

  「可是他教過A班的人啊,也教過D班的李不凡。他不是那種藏著掖著的人吧?」

  「你們別忘了,他自己也是選手,也要準備錄製。人家憑什麼花時間教你?」

  爭論聲此起彼伏,但眼神里都帶著同一種東西——不甘心。

  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明天就是錄製,F班只能留一半。

  如果今天還找不到人幫忙,那十把椅子基本上已經擺好了。

  「那我去試試吧。」嚴辰站起來,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你一個人去?」

  「嗯。」他整了整髮帶,「你們等我的消息。」

  說完,他拉開訓練室的門,跑了出去。

  有人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沉默了兩秒,也跟了上去。

  「等等我。」

  身後傳來稀稀拉拉的腳步聲。

  F班二十個人,居然全部都跟去了。

  ——

  何旭是在B班練習室的地板上被找到的。

  準確地說,他正呈「大」字形躺在地上,運動外套墊在腦後當枕頭,眼睛閉著,胸口緩慢地起伏。

  上午帶著B班練了四個小時的舞,嗓子已經不太行了。

  吃過午飯後他本來想回宿舍躺著,但路過A班練習室的時候,又被楊勝薅走,去幫忙梳理為錄製新排的走位。

  一個八拍一個八拍地重新摳。

  摳完一遍,又來一遍。

  摳完第二遍,又來了第三遍。

  等到所有人都能把副歌完整順下來的時候,他已經不想說話了。

  於是就到已經散場的B班練習室躺平。

  地板涼涼的,透過薄T恤貼在脊背上,舒服得讓人不想動。


  練習室的燈還亮著,空調的嗡嗡聲和走廊里隱約傳來的音樂聲混在一起,催眠效果絕佳。

  他快要睡著了。

  然後門被猛地推開了。

  「何旭哥!!!」

  何旭沒動。

  「何旭哥你在嗎?!」

  還是沒動。

  「何旭——啊!在這兒呢!地上躺著呢!」

  腳步聲從門口湧進來,不是一個人,是一群。

  何旭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看到頭頂上方湊過來好幾張臉——有圓臉的,有長臉的,有戴著髮帶的,有眼眶還紅著的。

  二十個人,擠在B班練習室外,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最前面的是一個戴髮帶的男生,何旭記得他——F班的嚴辰,初舞台拿了D,主題曲好像掉到了F。

  「何旭哥,」嚴辰蹲下來,語氣誠懇得像在求神拜佛,「能不能幫我們看看?」

  何旭閉上眼睛。

  「不看。」

  「就一會兒!」

  「一會兒也不行。」

  「明天就要錄主題曲了,我們F班二十個人只能留一半,要是今天還練不出來——」

  「那就回家。」何旭的聲音從地板上悶悶地傳上來,「該幹嘛幹嘛,別耽誤時間。」

  嚴辰的表情僵住了。

  身後幾個F班的選手面面相覷,有人臉上浮現出失望,有人已經開始往後退了。

  一個扎著小辮子的男生從人群後面擠上來,聲音帶著哭腔:「何旭哥,我們知道你是B班的,沒義務教我們,但我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

  「我們不想回家。」另一個聲音從角落裡傳來,悶悶的,「我們練了這麼久,要是連站在鏡頭前的機會都沒有——」

  「那你們練了這麼久,練出什麼了?」

  何旭從地上坐起來。

  不是因為他想教,而是因為這些人堵在門口,吵得他沒法睡覺。

  「練出什麼了?」他又問了一遍,聲音因為用了一整天而沙啞得厲害。

  沒人回答。

  嚴辰蹲在他面前,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

  身後的選手,有的低著頭,有的互相看,沒有一個敢接話。

  何旭掃了他們一眼。

  「練了這麼久,副歌地板動作有幾個能完整做下來的?」

  沉默。

  「主歌第二段的走位,有幾個人能不撞人的?」

  還是沉默。

  「歌詞呢?歌詞總該背熟了吧?——別告訴我你們連詞都沒背。」

  角落裡傳來一個極小的聲音:「背了……」

  「背了?那你唱給我聽聽。」

  那個聲音消失了。

  何旭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不是生氣。

  他是覺得可笑。

  「明天就要錄了,今天來找我。」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抬不起頭的重量,「早幹嘛去了?」

  嚴辰的眼眶紅了。

  「從主題曲公布到現在,四天時間,九十六個小時。你們在幹嘛?前三天幹嘛去了?非要等到最後一天才知道急?」

  「我們練了……」有人小聲辯解。

  「練了?練了什麼?」何旭的目光掃過去,那個說話的男生立刻縮了縮脖子,「你們F班我路過看過兩次,一次在聊天,一次在玩手機。這叫練了?」

  練習室里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樣。

  有人開始抹眼淚,有人把頭埋得更低。

  嚴辰蹲在那裡,手指攥著褲腿,指節泛白。

  何旭看著他們。

  一個個灰頭土臉,眼眶通紅,有人連訓練服都沒紮好,衣角從褲腰裡跑出來一截。

  可憐嗎?

  可憐。

  但他見過更可憐的。


  他見過練了三年出不了道的練習生,在練習室里跪著哭。

  他見過被公司放棄的練習生在走廊里蹲了一整夜。

  他見過太多人拼盡全力還是夠不到那個門檻。

  這些人至少還有機會站在這個舞台上。

  而他們把這機會——浪費了四天。

  何旭想說「你們活該」,想說「回家吧別浪費時間了」,想說「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在最後一天補救」。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嚴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何旭見過太多次了。

  他在沈一恆的眼睛裡見過,在楊勝的眼睛裡見過,在他帶過的無數個練習生的眼睛裡見過。

  是不甘心。

  到了這個時候,除了不甘心,什麼都沒有了。

  何旭沉默了三秒鐘,然後從地上站了起來。

  「……都進來,排好隊,我只管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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