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江河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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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摩尼教的誕生其實由來已久。

  後來隋唐之際,隨著絲綢之路的興盛,摩尼教的信仰漸漸被波斯商隊帶入漢地。

  不過直到武周延載元年,方才獲得允許公開公開建寺傳教。

  起初由於武則天的支持,摩尼教也一度頗為興盛。

  然而唐玄宗在位後,李隆基厭惡此教為武則天稱帝張目,直接下令「摩尼法本是邪見,妄稱佛教,誑惑黎元,宜嚴加禁斷」,此後摩尼教便轉入衰落。

  安史之亂後回鶻國破,被迫西遷,失去護法的摩尼教越發風光不再,會昌三年又遭唐武宗禁止,甚至下令「敕天下殺摩尼師,剃髮令著袈裟,作沙門形而殺之。」

  自此摩尼教徹底轉入民間結社、秘密傳教模式。

  此時的摩尼教還不是後來的「造反專業戶」,畢竟五代十國時期的那些武夫殺性上來了可不管什麼神佛,摩尼教壓根不敢炸刺。

  直到五代十國末期,才陸陸續續有摩尼教徒造反。

  不過摩尼教最大規模的一次造反,還要屬「方臘起義」。

  而在方臘兵敗身亡後六年,北宋便同樣宣告滅亡。

  六十年前,陸游早就在奏疏中明言:

  「此教淮南謂之二襘子,兩浙謂之牟尼教,江東謂之四果,江西謂之金剛禪,福建謂之明教、揭諦齋之類。名號不一,明教尤盛……至有秀才、吏人、軍兵亦相傳習。其神號曰明使,又有肉佛、骨佛、血佛等號。白衣烏帽,所在成社。」

  「偽經妖像,至於刻版流布,常假借政和年間道官程若清校勘、福州知州黃裳監雕之《道藏》為託詞,散布市井,蠱惑人心……近歲之方臘皆是類也,需加以嚴懲,多張曉示,限令自首,懸賞搜捕,焚毀此輩刊印之妖妄經文!」

  由此可見,南宋建立後摩尼教依舊屢禁不止,並沒有因為方臘的身亡而銷聲匿跡,反而愈發囂張。

  這些虞鴻也聽說過,可他沒想到連這裡都有摩尼教勢力。

  同一時間,千里之外的廣州城外,某處客房內的氣氛卻有點古怪

  房間內只見一群漢子三三兩兩各自坐著。

  坐在上首主位的是一個身長八尺,虎背蜂腰的壯漢,雙手虎口和指腹布滿厚繭,一看就不是個好相與。

  有意思的是此人身穿著一件交領僧袍,寬袍廣袖,頭髮亦剃得精光,青茬茬的頭皮在日光下泛著微光,右手邊還放著一柄五尺多長的月牙鏟,貌似是個出家人。

  實際上此人也確實是個出家人。

  只不過他信奉的可不是什麼天尊佛祖,而是「大明尊」。

  這廝在江湖上還有個諢號,喚作「狗肉頭陀」。

  不過縱然是「鐵樹」,此刻貌似也要開花了。

  因為坐在他對面的,赫然是已經病死獄中的董師秀!

  看著董師秀胸前那飽滿渾圓的規模,要不是知道他是陰陽同體的怪胎,狗肉頭陀打死也想不到董師秀是個大老爺們!

  關鍵這廝生得天生女相不說,一顰一笑甚至比女子還要嬌柔嫵媚三分,這就很讓人狗肉頭陀錯亂了。

  其實何止狗肉頭陀,屋內其他漢子此刻也都有點心動。

  若不是有狗肉頭陀鎮著,說不定董師秀就要遭老罪了。

  狗肉頭陀也看出了手下人眼神有點不對勁,連忙咳嗽一聲:

  「董兄弟既然入了教,日後就是自家人了,不必拘束……爾等亦是如此,就當自家兄弟,勿要『衝撞』了,否則我定不相饒。」

  說著狗肉頭陀還刻意掃視一圈,一雙虎目瞪得溜圓,嚇得眾人都心頭一涼,連忙收起不該有的念頭。

  面色乖巧心底忐忑的董師秀見狀也鬆了一口氣。

  不過隨即見狗肉頭陀又轉頭看向自己,上下打量,董師秀心中又是一緊,眉眼之間的嬌柔之氣下意識便多了幾分。

  但這次卻是他想多了,卻見狗肉頭陀眉頭微皺:

  「你終究在官府落了案底,日後這身尼姑緇衣便莫要再穿了……換身道袍吧,日後便以道姑模樣行走。」

  董師秀聞言一臉乖巧,低眉順眼的點頭道:

  「嗯,全聽香主的。」

  只是這柔聲細語、比女人還女人的模樣卻讓狗肉頭陀不由起了雞皮疙瘩,一想到面前這美貌尼姑是個帶把的大老爺們,狗肉頭陀就什麼興趣都沒有了,反而有點犯噁心。


  他是好色不假,但卻是一個「傳統」的男人!

  實際上這次狗肉頭陀本是去佛山採買一些敏感器物,路過廣州時聽聞董師秀一案,這才臨時起意將他救下。

  反正獄中牢頭本就是摩尼弟子,狗肉頭陀這邊只用了些小手段讓其假死,便借著縣衙想要滅口的心思順水推舟將董師秀弄了出來,待董師秀被扔到亂葬崗後則立刻換一具屍體。

  也不用擔心有人事後查驗,只需撒上點東西吸引亂葬崗的野狗們撕咬,不到一刻鐘屍體就會面目全非,這招「移花接木」便算是成了。

  市井中的謠言雖然過程全錯,但結果全對,也是沒誰了。

  至於狗肉頭陀為何要救董師秀,自然不是忽然善心大發。

  狗肉頭陀是不好這口,可卻清楚這種陰陽同體的難得,這次費心救下董師秀,便是為了把他獻給教中的一位大人物。

  ……

  話分兩頭。

  虞鴻在聽完八卦倒是沒有再多管閒事,用完晚飯他便找掌柜的要了一間客房。上房在二樓盡頭,小廝推開門時虞鴻便聞到一股淡淡的艾草味飄出來。

  可見宋代的酒店行業也不好做,甚至更為講究。

  客房不大卻收拾得十分齊整,靠窗一張木榻,鋪著半新的青布被褥;牆角一隻矮几,擺著銅燈和茶壺;窗台上擱著一隻粗陶瓶,插了兩枝野菊。透過窗還能望見半輪初升的月亮。

  這便是:「燒香點茶,掛畫插花,四般閒事,不宜累家」

  不得不說,宋人的審美放在後世也一點都不過時。

  「道長您看這間可還中意?」小廝手腳麻利地點亮燈盞。

  虞鴻環視一圈,微微頷首:「甚好,有勞了。」

  小廝聞言卻不急著走,又殷勤道,

  「道長要不要熱水?趕路乏了,燙燙腳舒坦。後院灶上現成燒著,小人給您打一盆來。」

  虞鴻沒有矯情,點了點頭。

  隨即看了小廝一眼,他索性丟過去一角銀子,吩咐道:

  「勞煩打聽一下近日可有走湘江南下的船隻。」

  「好嘞!」小廝聞言這才歡天喜地地下樓去了,腳步聲咚咚咚響了一路。不多時,先端上來一壺熱茶和一隻粗瓷杯,又跑了兩趟,送來一盆熱氣騰騰的洗腳水,水裡還飄著幾片艾葉。

  也無怪乎小廝這麼殷勤,畢竟客人的賞錢都是他的。

  因此之故,各地客棧中的小廝基本上都兼著打聽消息、採買物件等額外功能,算是不入流的牙人。

  而虞鴻淨了手面之後便在榻邊坐下,收斂心神之後便雙目微闔,自然盤坐,開始晚課。

  未幾,小廝上來收拾,見道士盤膝坐在榻上,便輕手輕腳地收了東西,悄悄帶上門退了出去。窗外不知誰家的狗叫了兩聲,不知過了多久客棧漸漸靜了。

  一個時辰後。

  隨著百川歸海,丹田溫熱,虞鴻方才收意斂氣。

  再次睜開雙眼時他不僅全無疲色,反而精神飽滿,這讓虞鴻不由得再次感慨內功之神奇。

  有些事就是這樣,只有親身體會過才明白。

  就比如內力,這玩意兒完全就沒辦法量化。

  三流心法縱然修煉十年,也未必打得過頂級心法修煉一年的內力。究其根本,還是質量不同。以高密度打低密度,自然如熱刀切冷油一般。

  不過物理學定理也同樣適用於修煉。

  一旦量變引起質變,就又是另一回事情了。

  但有一點虞鴻可以確定,江湖上從未有公認的修煉劃分,什麼一流二流絕頂,那都是打出來的戰力。

  至於功夫境界,各家自有各家的體系。

  有的門派專修輕功,有的門派專修暗器。

  專修輕功的專攻足三陽經與相關穴位,專修暗器的則專攻手三陽經與相關穴位,不過如此而已。

  至於自家功法用不著的筋脈穴位,那都是不相干的。

  各有各的修煉體系,自然沒辦法放在一起評價。

  《釣蟾勁》亦是只有簡單的兩個境界:「小周天」與「大周天」。

  半年前虞鴻花了三個月修成「小周天」方敢下山,否則別說終南山了,他連羅浮山都不敢出。


  回想起剛穿越此世的那段時間,虞鴻不由輕嘆一聲,隨即便繼續參悟《蛤蟆功》。

  《蛤蟆功》雖然不能速成,可其中掌法精要卻完全可以借鑑,尤其是其中的蓄力發力之法讓虞鴻最為眼饞,正好趁這段時間好好琢磨琢磨。

  而這一等便是五天。

  ……

  春二月,廿二日。

  洞庭湖南岸沅江口碼頭。

  給過船資後虞鴻便登上一艘客貨兩用的福船。

  船東姓嚴,約莫五十多歲,面容清癯儒雅,頭戴東坡巾,身穿交領直裰。

  見虞鴻上船老者還主動拱手見禮,笑語道:

  「老朽衡州嚴文舉,販些布匹營生,聽道長口音倒是不像嶺南人呀?」

  「老丈有禮了。」虞鴻聞言便明白老者的顧慮,也不覺冒犯,溫聲解釋道:「貧道於羅浮修行多年,隨恩師爾。」

  嚴老頭聞言這才恍然,見虞鴻氣度不凡便有意與他攀談,並讓僕人布下茶水糕點,主打一個禮儀周到。

  而見他如此熱情,虞鴻便客隨主便,閒聊之中想起曾聽過的傳聞,不由好奇道:

  「貧道聽聞本朝有車船,可左右配輪行於江河湖海之上,其行如飛,逆流亦可急速,不知老丈可曾見過?」

  嚴老頭聞言微微頷首:

  「老朽雖未見過,不過此言倒是不假,此船小者可載兩三百人,大者能載上千人,實乃水上之利器。」

  說到這裡嚴老頭眼中亦是頗為羨慕,感慨道:

  「可惜此物乃水軍重器,我等商賈卻是無福享用,便是能造也不敢造啊!」

  當然,另一個原因是造起來太貴,加上踏船的人力又多,民間運輸根本用不起、也養不起。

  聽嚴老頭這麼一解釋,虞鴻方才明白。

  他就說嘛,那些官宦大族文人世家怎麼會放過這種好東西,原來是不划算。只是可惜了此物,已然有後世蒸汽船的雛形了。

  然而正當虞鴻一邊閒聊一邊等著開船之時,一個火球卻忽然從他頭頂上方高高划過,朝著船帆砸去,看得虞鴻眉頭一皺。

  坐在對面的嚴老頭也不見虞鴻有何動作,他手中茶杯便激射而出,將半空中那塊著火的木頭打落水中。

  直到火球落水,船上方才驚呼不斷,嚴老頭更是驚得瞠目結舌,隨即反應過來的他更是心有餘悸。

  但還不等他躬身致謝,便聽見頭頂傳來一句冰冷話語:

  「和那賤人有關的——都該死!」

  嚴老頭都懵了,抬頭望去只見一個杏黃色道袍的美貌道姑凌空而來,身形飄逸,仿佛神仙中人。

  只可惜她做得事情卻截然相反。

  甲板上有那愚昧無知的百姓,見狀嚇得立刻跪下求饒:「仙姑饒命!仙姑饒命!」

  見此情形,虞鴻無奈地搖了搖頭。

  只一眼他就認出了這位是誰。

  也正因此,虞鴻才會無語——不就是失戀嗎?至於這麼要死要活麼!

  他也懶得磨嘰,拂塵輕擺,便飄然落在船帆橫杆之上。

  甲板上的嚴老頭都看傻了,他不是沒有聽說過那些江湖故事,可是眼前這兩位高來高去的修道之人實在……實在有點太像傳說中的神仙人物了。

  「無量天尊!」虞鴻直接開門見山道:「李莫愁,收手吧,此處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見面前這個年輕道人一口便道破了自家身份,李莫愁頓時心中一緊,面色愈發冰冷:「你是何人,如何認得我?」

  話說李莫愁剛剛放火燒船主要是因為這些船隻的招牌上大多帶有『沅』字,這讓她立刻想起了何沅君那個小賤人,於是憤怒之下李莫愁方才遷怒這些停泊的船隻。

  本來她還以為虞鴻的插手只是多管閒事,正想給他一個教訓呢,但現在卻覺得自家或許中了什麼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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