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豐臺貨站的偽裝「粘土」與稀土案新線索
門是王主任自己推開的。
濕冷的風先灌進來，跟著進門的是他和那個平頭幹事，兩個人軍大衣肩膀上都掛著水珠，像是在雨里站了不短時間。
王主任進門後沒有寒暄，先掃了一眼車床邊被棉紗蓋住的銅坯。
「姜明，手上活兒先停一下。」
老孫看了姜明一眼，沒多問，拉著大劉往裡間退了兩步，順手把剛裝到一半的分度盤扶穩。
平頭幹事懷裡抱著個牛皮紙包，底下還墊著油布，進門就放到了靠牆的條凳上，油布邊緣往下滴了一滴水，落在水泥地上，很快洇開。
王主任沒有往裡走，站在門邊，反手把門從裡面插上。
姜明放下手裡的鉛筆，從加工圖紙旁邊站起來。
王主任沖平頭幹事點了下頭。
平頭幹事把牛皮紙包打開，從裡面取出三隻透明玻璃瓶。
每隻瓶里都裝著約半斤灰白色粉末，瓶口用蠟封死，貼著化驗室的紅條標籤。
「豐臺貨站截的。」
王主任把其中一隻瓶子拿起來，對著窗口那點發灰的天光晃了晃。
「登記品名寫的是通縣磚窯廠採購的防潮耐火粘土，三個麻袋，總共一百二十斤。」
「貨站的人覺得重量不對，耐火粘土沒有這麼沉，就報了上來。」
姜明接過瓶子，把蠟封邊緣扣開一點，湊近聞了一下。
沒有泥腥味，反而有一股極淡的酸澀氣，像是草酸鹽殘留。
「化驗結果出了？」
王主任從大衣內兜掏出一張折成四折的化驗單，展開遞給他。
「你自己看。」
化驗單上的字不多，但每個數字都扎眼。
第一袋，草酸鑭，純度百分之九十一點三。
第二袋，二氧化釹，純度百分之八十七點六。
第三袋，混合稀土氧化物，鑭、釹、鈰比例約四比三比二。
姜明把化驗單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的，沒有更多信息。
「押車員交代了？」
「交代了一部分。」
王主任靠在牆上，兩隻手插在大衣口袋裡。
「貨是從東郊化工廠廢料轉運站拉出來的，出廠手續用的是李懷遠簽發的多餘損耗調撥單。」
「押車員說，這批東西原計劃送到通縣磚窯廠後院的一間庫房裡，他跑過三趟，每次都是半夜卸貨，不走正門。」
平頭幹事補了一句：「磚窯廠後院那間庫房，窗戶全用磚封死了，只留一扇鐵門，門鎖是新換的。」
姜明把瓶子放回條凳上，手指在瓶身上敲了兩下。
「王主任，草酸鑭和二氧化釹不是普通化工原料。」
「我知道。」
「這兩樣東西混合燒結之後，是做微波電子管陰極塗層的關鍵配方。」
王主任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說清楚。」
「電子管要發射電子，陰極表面得塗一層發射效率高的氧化物。」
姜明走到桌邊，拿鉛筆在一張廢紙上畫了個簡筆的陰極剖面。
「普通的碳酸鋇塗層發射效率低，要做大功率微波管，得用稀土氧化物摻雜的高發射陰極。」
「鑭和釹的氧化物按一定比例配合，再把燒結溫度控制好，能把發射電流密度提高三到五倍。」
他把鉛筆擱下來，轉頭看著王主任。
「這不是在走私礦石賣錢，是有人在專門消耗國內的特種材料儲備。」
「通縣磚窯廠那個封死窗戶的庫房，很可能不只是存貨的地方，裡頭搞不好還有簡易的提純設備。」
王主任沒有馬上接話，視線在那三隻玻璃瓶上停了一陣。
「你是說，灰鴿這條線不光是在倒賣？」
「倒賣只是一層皮。」
姜明把那張廢紙折起來，塞進工作服胸口的口袋。
「純度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草酸鑭，不是化工廠隨便從廢料堆里撿出來的，要經過至少兩次酸溶沉澱才能達到這個級別。」
「如果磚窯廠後院真有提純窩點，那灰鴿的目的就不只是把東西搬出去，是在體系外建了一條獨立的稀土精加工鏈。」
平頭幹事聽到這裡，臉上的表情明顯緊了一格，回頭看向王主任。
王主任站直身體，把化驗單從姜明手裡拿回去，重新折好，塞進內兜。
「還有一件事。」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
「李懷遠在物資調配處的簽到簿，我們查了最近三個月的記錄。」
「他每天早上八點十分到八點二十分之間，會去正處長辦公室送一趟當日的調撥匯總單。」
「正處長簽完字，他再拿回去。」
「每天都去？」
「每天，一天不缺。」
姜明沒有追問正處長的名字。
王主任既然說到這個份上，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李懷遠是條線，但線的那頭還掛著一條更粗的繩子。
「行了，這些事你聽完就行，不需要你操心。」
王主任伸手把條凳上的三隻瓶子重新裹進油布里，遞給平頭幹事。
「今晚我帶人去通縣磚窯廠，把那個後院翻一遍。」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閂上，又轉回頭。
「你今晚別走太遠，留在廠里。」
「如果磚窯廠那邊搜出化學品或者設備，可能半夜要你過去看一眼，判斷是不是跟電子管工藝有關。」
「好。」
王主任拉開門閂，雨絲又飄了進來，打在水泥地面上，顏色發深。
兩個人的腳步聲踩過碎石路，很快被雨聲蓋住了。
姜明回到工作檯前坐下，面前還攤著磁控管陽極加工的剖面圖，鉛筆標註的八個扇形腔體整整齊齊。
但他的目光落在圖紙右上角那行字上。
「偏心距三點七二毫米，分度盤精度萬分之三。」
旁邊被他壓著的那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是王主任上次留下的豐臺貨站半年物資流向。
三批冶金廢料，偽造簽章，通縣方向進站後側線提走。
現在又多了三袋裝成耐火粘土的稀土粉末，同樣指向通縣磚窯廠。
他把信封重新壓好，拿起鉛筆，在加工圖紙第三個腔體的切削順序旁邊寫了個數字。
外面的雨比剛才大了些，打在鐵皮屋頂上，聲音悶悶的。
今晚磚窯廠那邊如果真挖出提純設備，灰鴿這條暗線就不再只是倒手渠道的問題了。
那是一整條從原料竊取到中間品精加工的完整產業鏈，終端在哪裡，給誰用，才是真正的問題。
鉛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兩秒，又繼續往下寫切削參數。
管好磁控管。
王主任說得對。
但豐臺貨站三天後還要接兩噸無氧銅，同一個站台，同一條側線。
到時候如果有人也盯著那批銅，事情就沒這麼簡單了。
濕冷的風先灌進來，跟著進門的是他和那個平頭幹事，兩個人軍大衣肩膀上都掛著水珠，像是在雨里站了不短時間。
王主任進門後沒有寒暄，先掃了一眼車床邊被棉紗蓋住的銅坯。
「姜明，手上活兒先停一下。」
老孫看了姜明一眼，沒多問，拉著大劉往裡間退了兩步，順手把剛裝到一半的分度盤扶穩。
平頭幹事懷裡抱著個牛皮紙包，底下還墊著油布，進門就放到了靠牆的條凳上，油布邊緣往下滴了一滴水，落在水泥地上，很快洇開。
王主任沒有往裡走，站在門邊，反手把門從裡面插上。
姜明放下手裡的鉛筆，從加工圖紙旁邊站起來。
王主任沖平頭幹事點了下頭。
平頭幹事把牛皮紙包打開，從裡面取出三隻透明玻璃瓶。
每隻瓶里都裝著約半斤灰白色粉末，瓶口用蠟封死，貼著化驗室的紅條標籤。
「豐臺貨站截的。」
王主任把其中一隻瓶子拿起來，對著窗口那點發灰的天光晃了晃。
「登記品名寫的是通縣磚窯廠採購的防潮耐火粘土，三個麻袋，總共一百二十斤。」
「貨站的人覺得重量不對，耐火粘土沒有這麼沉，就報了上來。」
姜明接過瓶子，把蠟封邊緣扣開一點，湊近聞了一下。
沒有泥腥味，反而有一股極淡的酸澀氣，像是草酸鹽殘留。
「化驗結果出了？」
王主任從大衣內兜掏出一張折成四折的化驗單，展開遞給他。
「你自己看。」
化驗單上的字不多，但每個數字都扎眼。
第一袋，草酸鑭，純度百分之九十一點三。
第二袋，二氧化釹，純度百分之八十七點六。
第三袋，混合稀土氧化物，鑭、釹、鈰比例約四比三比二。
姜明把化驗單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的，沒有更多信息。
「押車員交代了？」
「交代了一部分。」
王主任靠在牆上，兩隻手插在大衣口袋裡。
「貨是從東郊化工廠廢料轉運站拉出來的，出廠手續用的是李懷遠簽發的多餘損耗調撥單。」
「押車員說，這批東西原計劃送到通縣磚窯廠後院的一間庫房裡，他跑過三趟，每次都是半夜卸貨，不走正門。」
平頭幹事補了一句：「磚窯廠後院那間庫房，窗戶全用磚封死了，只留一扇鐵門，門鎖是新換的。」
姜明把瓶子放回條凳上，手指在瓶身上敲了兩下。
「王主任，草酸鑭和二氧化釹不是普通化工原料。」
「我知道。」
「這兩樣東西混合燒結之後，是做微波電子管陰極塗層的關鍵配方。」
王主任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說清楚。」
「電子管要發射電子，陰極表面得塗一層發射效率高的氧化物。」
姜明走到桌邊，拿鉛筆在一張廢紙上畫了個簡筆的陰極剖面。
「普通的碳酸鋇塗層發射效率低，要做大功率微波管，得用稀土氧化物摻雜的高發射陰極。」
「鑭和釹的氧化物按一定比例配合，再把燒結溫度控制好，能把發射電流密度提高三到五倍。」
他把鉛筆擱下來，轉頭看著王主任。
「這不是在走私礦石賣錢，是有人在專門消耗國內的特種材料儲備。」
「通縣磚窯廠那個封死窗戶的庫房，很可能不只是存貨的地方，裡頭搞不好還有簡易的提純設備。」
王主任沒有馬上接話，視線在那三隻玻璃瓶上停了一陣。
「你是說，灰鴿這條線不光是在倒賣？」
「倒賣只是一層皮。」
姜明把那張廢紙折起來，塞進工作服胸口的口袋。
「純度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草酸鑭，不是化工廠隨便從廢料堆里撿出來的，要經過至少兩次酸溶沉澱才能達到這個級別。」
「如果磚窯廠後院真有提純窩點，那灰鴿的目的就不只是把東西搬出去，是在體系外建了一條獨立的稀土精加工鏈。」
平頭幹事聽到這裡，臉上的表情明顯緊了一格，回頭看向王主任。
王主任站直身體，把化驗單從姜明手裡拿回去，重新折好，塞進內兜。
「還有一件事。」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
「李懷遠在物資調配處的簽到簿，我們查了最近三個月的記錄。」
「他每天早上八點十分到八點二十分之間，會去正處長辦公室送一趟當日的調撥匯總單。」
「正處長簽完字，他再拿回去。」
「每天都去？」
「每天，一天不缺。」
姜明沒有追問正處長的名字。
王主任既然說到這個份上，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李懷遠是條線，但線的那頭還掛著一條更粗的繩子。
「行了，這些事你聽完就行，不需要你操心。」
王主任伸手把條凳上的三隻瓶子重新裹進油布里，遞給平頭幹事。
「今晚我帶人去通縣磚窯廠，把那個後院翻一遍。」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閂上，又轉回頭。
「你今晚別走太遠，留在廠里。」
「如果磚窯廠那邊搜出化學品或者設備，可能半夜要你過去看一眼，判斷是不是跟電子管工藝有關。」
「好。」
王主任拉開門閂，雨絲又飄了進來，打在水泥地面上，顏色發深。
兩個人的腳步聲踩過碎石路，很快被雨聲蓋住了。
姜明回到工作檯前坐下，面前還攤著磁控管陽極加工的剖面圖，鉛筆標註的八個扇形腔體整整齊齊。
但他的目光落在圖紙右上角那行字上。
「偏心距三點七二毫米，分度盤精度萬分之三。」
旁邊被他壓著的那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是王主任上次留下的豐臺貨站半年物資流向。
三批冶金廢料，偽造簽章，通縣方向進站後側線提走。
現在又多了三袋裝成耐火粘土的稀土粉末，同樣指向通縣磚窯廠。
他把信封重新壓好，拿起鉛筆，在加工圖紙第三個腔體的切削順序旁邊寫了個數字。
外面的雨比剛才大了些，打在鐵皮屋頂上，聲音悶悶的。
今晚磚窯廠那邊如果真挖出提純設備，灰鴿這條暗線就不再只是倒手渠道的問題了。
那是一整條從原料竊取到中間品精加工的完整產業鏈，終端在哪裡，給誰用，才是真正的問題。
鉛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兩秒，又繼續往下寫切削參數。
管好磁控管。
王主任說得對。
但豐臺貨站三天後還要接兩噸無氧銅，同一個站台，同一條側線。
到時候如果有人也盯著那批銅，事情就沒這麼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