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伊萬諾夫的妥協與兩噸無氧銅進京
第三天上午九點剛過，502研究室的電話響了。
方旭東正蹲在地上整理從物理所運來的儀器配件，聽見鈴聲，伸手去夠桌上的話筒。
剛拿起來，還沒開口，對面就傳來吳漢章的聲音，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
「方工，你和姜明馬上到廠長辦公室來。」
「怎麼了？」
「電報來了。」
方旭東把話筒放回去，站起來朝裡間喊了一聲。
「姜工，廠長辦公室，瀋陽回電了。」
裡間傳來椅子腿刮過地面的聲響。
姜明推門出來，手上還沾著沒幹的墨水，顯然剛才還在寫東西。
兩個人快步穿過廠區。
推開廠長辦公室的門時，張廠長和吳漢章已經站在辦公桌前。
桌上攤著一張電報紙，旁邊還有一份外事局的翻譯附件。
張廠長見他們進來，把電報紙遞給姜明。
「你自己看。」
姜明接過來，目光落在電報紙上。
電文是俄文，他直接看原文，不需要翻譯件。
開頭的措辭讓他微微一頓。
伊萬諾夫沒有用官方格式，而是用了接近私人信件的口吻。
第一句話寫的是：「致北京第三電子廠技術同行」。
正文大意是，專家組收到技術修正案後，連續覆核四十八小時，並動用了瀋陽廠僅有的兩台真空感應爐中的一台，進行驗證性熔煉。
首爐採用修正後的脫氧延時加氮氣反衝工藝，出爐取樣檢測後，成品率達到百分之八十七。
鉍的晶界偏析濃度，較原工藝降低了十一倍。
姜明繼續往下看。
伊萬諾夫寫道，該修正案中關於硫氧氫三相共晶常數的重新標定，糾正了他本人沿用多年的一個系統性偏差。
這一發現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
出於對技術真理的尊重，他主動撤回此前的否決意見，並向軍工局建議，將原定調撥量從一噸追加至兩噸。
選用庫存中品質最高的一批進口無氧銅錠，通過軍列加急運往北京。
電報最後一段，伊萬諾夫寫了一句話，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好奇。
「請轉告這位修正案的起草人，他對列寧格勒學派特種冶金理論的熟悉程度令人印象深刻，不知他是否曾在列寧格勒學習或工作過？」
姜明把電報紙放回桌上，沒有說話。
方旭東湊過來看完翻譯件，抬頭看向姜明，眼神比之前更複雜了些。
「姜工，伊萬諾夫問你，是不是在列寧格勒留過學。」
姜明早就想過這個問題會來。
他把雙手插進工作服口袋裡，語氣平穩。
「我沒去過列寧格勒。」
「錢先生在加州理工的時候，跟幾位蘇聯訪問學者交流過冶金熱力學的問題，回國後把筆記給我看過一部分。」
方旭東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在姜明臉上停了幾秒，才轉向吳漢章。
「吳工，這個回復怎麼措辭？」
吳漢章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好。
「外事局那邊我來處理。」
「就說修正案是研究室集體成果，技術人員中有多位留美歸國學者，不必具體點名。」
張廠長這時候開了口，聲音里壓著痛快勁兒。
「兩噸無氧銅，軍列加急，這比咱們原來想的多了一倍。」
他拍了拍桌上的電報紙，轉頭看向姜明。
「姜明，材料的事算解決了，下一步加工方案，你心裡有數沒有？」
「有，我回去跟老孫合計一下加工工藝的細節。」
張廠長點了點頭，把電報紙收進抽屜里鎖好。
「行，你們去忙，材料到了我通知你們。」
姜明和方旭東走出廠長辦公室，沿著走廊往南頭保密隔間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方旭東忽然放慢腳步。
「姜工。」
姜明停下來，回頭看他。
方旭東把手插在棉大衣口袋裡，圓框眼鏡後的目光很平靜，可說出來的話卻有分量。
「伊萬諾夫搞了二十年真空冶金，他用了四八年的舊常數，從來沒人糾正過。」
「你一個搞電子管的人，用一個下午，就把他的核心參數翻了過來。」
姜明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方工，你想說什麼？」
方旭東沉默了一會兒。
「我沒想說什麼。」
「我只是覺得，你這個人的底，比我最初判斷的還要深。」
說完這句，他的語氣又變回了正常工作的調子。
「陽極諧振腔的加工預案，我已經寫了初稿。」
「回去你看有沒有要改的地方。」
兩個人繼續並肩走向保密隔間，誰都沒有再提列寧格勒的事。
下午三點，502研究室。
姜明正在桌上鋪開磁控管陽極加工圖紙，用鉛筆標註八個扇形腔體的切削順序。
門被從外面推開，王主任出現在門口。
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上蓋著保密安全處的紅章。
「姜明，忙著呢？」
「王主任，您坐。」
王主任沒坐，把牛皮紙信封放在桌角，用手指點了點。
「無氧銅的軍列今天下午從瀋陽出發，三天後到豐臺編組站。」
「到時候還是你們去接。」
「好。」
王主任停了一下，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圖紙，聲音壓低了半度。
「還有件事。」
他把信封往姜明那邊推了推。
「豐臺貨站最近半年的物資流向記錄，我讓人查了一遍。」
「有三批標註為『冶金廢料』的貨物，從通縣方向進站後，沒有走正常入庫流程，直接被人從站台側線提走了。」
姜明手上的鉛筆停在圖紙上。
「提貨人的記錄呢？」
「提貨單上的簽章是偽造的。」
「用的是一個已經撤銷的地方物資站舊章。」
王主任把信封留在桌上，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說了一句。
「你先看，但別在這件事上花精力。」
「管好你的磁控管。」
門合上以後，姜明盯著那個牛皮紙信封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沒有伸手去拆。
豐臺貨站，通縣方向，冶金廢料，偽造簽章。
稀土鐵桶案的第三條渠道，東郊接待員交代過的那條線，現在有了實物流向記錄。
但王主任說得沒錯，這件事不該由他來追。
姜明把信封壓在圖紙夾下面，重新拿起鉛筆，在陽極諧振腔的剖面圖旁邊補了一行加工餘量。
三天後，兩噸無氧銅會到豐臺。
到時候，先把銅接回來。
方旭東正蹲在地上整理從物理所運來的儀器配件，聽見鈴聲，伸手去夠桌上的話筒。
剛拿起來，還沒開口，對面就傳來吳漢章的聲音，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
「方工，你和姜明馬上到廠長辦公室來。」
「怎麼了？」
「電報來了。」
方旭東把話筒放回去，站起來朝裡間喊了一聲。
「姜工，廠長辦公室，瀋陽回電了。」
裡間傳來椅子腿刮過地面的聲響。
姜明推門出來，手上還沾著沒幹的墨水，顯然剛才還在寫東西。
兩個人快步穿過廠區。
推開廠長辦公室的門時，張廠長和吳漢章已經站在辦公桌前。
桌上攤著一張電報紙，旁邊還有一份外事局的翻譯附件。
張廠長見他們進來，把電報紙遞給姜明。
「你自己看。」
姜明接過來，目光落在電報紙上。
電文是俄文，他直接看原文，不需要翻譯件。
開頭的措辭讓他微微一頓。
伊萬諾夫沒有用官方格式，而是用了接近私人信件的口吻。
第一句話寫的是：「致北京第三電子廠技術同行」。
正文大意是，專家組收到技術修正案後，連續覆核四十八小時，並動用了瀋陽廠僅有的兩台真空感應爐中的一台，進行驗證性熔煉。
首爐採用修正後的脫氧延時加氮氣反衝工藝，出爐取樣檢測後，成品率達到百分之八十七。
鉍的晶界偏析濃度，較原工藝降低了十一倍。
姜明繼續往下看。
伊萬諾夫寫道，該修正案中關於硫氧氫三相共晶常數的重新標定，糾正了他本人沿用多年的一個系統性偏差。
這一發現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
出於對技術真理的尊重，他主動撤回此前的否決意見，並向軍工局建議，將原定調撥量從一噸追加至兩噸。
選用庫存中品質最高的一批進口無氧銅錠，通過軍列加急運往北京。
電報最後一段，伊萬諾夫寫了一句話，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好奇。
「請轉告這位修正案的起草人，他對列寧格勒學派特種冶金理論的熟悉程度令人印象深刻，不知他是否曾在列寧格勒學習或工作過？」
姜明把電報紙放回桌上，沒有說話。
方旭東湊過來看完翻譯件，抬頭看向姜明，眼神比之前更複雜了些。
「姜工，伊萬諾夫問你，是不是在列寧格勒留過學。」
姜明早就想過這個問題會來。
他把雙手插進工作服口袋裡，語氣平穩。
「我沒去過列寧格勒。」
「錢先生在加州理工的時候，跟幾位蘇聯訪問學者交流過冶金熱力學的問題，回國後把筆記給我看過一部分。」
方旭東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在姜明臉上停了幾秒，才轉向吳漢章。
「吳工，這個回復怎麼措辭？」
吳漢章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好。
「外事局那邊我來處理。」
「就說修正案是研究室集體成果，技術人員中有多位留美歸國學者，不必具體點名。」
張廠長這時候開了口，聲音里壓著痛快勁兒。
「兩噸無氧銅，軍列加急，這比咱們原來想的多了一倍。」
他拍了拍桌上的電報紙，轉頭看向姜明。
「姜明，材料的事算解決了，下一步加工方案，你心裡有數沒有？」
「有，我回去跟老孫合計一下加工工藝的細節。」
張廠長點了點頭，把電報紙收進抽屜里鎖好。
「行，你們去忙，材料到了我通知你們。」
姜明和方旭東走出廠長辦公室，沿著走廊往南頭保密隔間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方旭東忽然放慢腳步。
「姜工。」
姜明停下來，回頭看他。
方旭東把手插在棉大衣口袋裡，圓框眼鏡後的目光很平靜，可說出來的話卻有分量。
「伊萬諾夫搞了二十年真空冶金，他用了四八年的舊常數，從來沒人糾正過。」
「你一個搞電子管的人，用一個下午，就把他的核心參數翻了過來。」
姜明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方工，你想說什麼？」
方旭東沉默了一會兒。
「我沒想說什麼。」
「我只是覺得，你這個人的底，比我最初判斷的還要深。」
說完這句，他的語氣又變回了正常工作的調子。
「陽極諧振腔的加工預案，我已經寫了初稿。」
「回去你看有沒有要改的地方。」
兩個人繼續並肩走向保密隔間，誰都沒有再提列寧格勒的事。
下午三點，502研究室。
姜明正在桌上鋪開磁控管陽極加工圖紙，用鉛筆標註八個扇形腔體的切削順序。
門被從外面推開，王主任出現在門口。
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上蓋著保密安全處的紅章。
「姜明，忙著呢？」
「王主任，您坐。」
王主任沒坐，把牛皮紙信封放在桌角，用手指點了點。
「無氧銅的軍列今天下午從瀋陽出發，三天後到豐臺編組站。」
「到時候還是你們去接。」
「好。」
王主任停了一下，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圖紙，聲音壓低了半度。
「還有件事。」
他把信封往姜明那邊推了推。
「豐臺貨站最近半年的物資流向記錄，我讓人查了一遍。」
「有三批標註為『冶金廢料』的貨物，從通縣方向進站後，沒有走正常入庫流程，直接被人從站台側線提走了。」
姜明手上的鉛筆停在圖紙上。
「提貨人的記錄呢？」
「提貨單上的簽章是偽造的。」
「用的是一個已經撤銷的地方物資站舊章。」
王主任把信封留在桌上，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說了一句。
「你先看，但別在這件事上花精力。」
「管好你的磁控管。」
門合上以後，姜明盯著那個牛皮紙信封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沒有伸手去拆。
豐臺貨站，通縣方向，冶金廢料，偽造簽章。
稀土鐵桶案的第三條渠道，東郊接待員交代過的那條線，現在有了實物流向記錄。
但王主任說得沒錯，這件事不該由他來追。
姜明把信封壓在圖紙夾下面，重新拿起鉛筆，在陽極諧振腔的剖面圖旁邊補了一行加工餘量。
三天後，兩噸無氧銅會到豐臺。
到時候，先把銅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