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十二頁俄文技術修正案與部委電傳
姜明把最後一頁稿紙從桌上抽出來，疊在前面十一頁上，用手掌拍齊邊角，轉身推開裡間的門。
外間長桌旁，方旭東正拿著遊標卡尺，對照圖紙覆核數據。
吳漢章坐在窗邊，翻看部委下發的設備清單。
姜明把稿紙放到長桌中間，手指在紙面上敲了兩下。
「吳工，方工，你們看這個。」
吳漢章抬起頭，目光落在那疊寫滿俄文的稿紙上，先是一怔，隨即合上設備清單，伸手拿起第一頁。
方旭東放下卡尺走過來，站在吳漢章肩後，跟著往下看。
第一頁頂端是一行工整的俄文標題，下面是熱力學基本方程和邊界條件定義。
藍黑色墨水落在粗糙稿紙上，字跡清晰得很。
吳漢章翻到第二頁，眉頭皺了起來。
「姜明，這是你寫的？」
「從中午寫到現在，剛寫完。」
方旭東已經繞到另一側，從吳漢章手裡抽過第三頁和第四頁，攤在桌上並排看。
圓框眼鏡幾乎貼到紙面上。
第三頁是一組偏微分方程的展開推導。
從石墨坩堝表面碳活性出發，逐步引入硫元素在銅液中的溶解度模型，每一步變換都標註了對應的熱力學平衡常數。
第四頁畫著一條修正曲線。
橫軸是脫氧保持時間，縱軸是成品中鉍的晶界偏析濃度。
兩條曲線對比鮮明，一條標註「伊萬諾夫原始取值」，另一條標註「修正後取值」。
方旭東翻完第四頁，手指停在修正曲線的交叉點上。
「你這個硫氧氫三相共晶點的常數，比伊萬諾夫用的數值低了百分之四點二？」
「對。」
姜明走到桌邊，指著第五頁中間那組方程。
「伊萬諾夫引用的是一九四八年的舊數據，那批數據沒有考慮石墨坩堝表面碳活性對硫溶解度的二階修正。」
方旭東抬頭看他。
「你怎麼知道他用的是四八年的數據？」
「他的拒絕函里提到過熱脆計算公式，最後一個積分常數的取值，只有四八年那批實驗對得上。」
「至於五一年以後，蘇聯內部已經有人做過熱重分析修正，只是沒有公開發表。」
方旭東盯著他看了幾秒，嘴巴張了張，最後還是把目光移回稿紙上。
他沒有追問姜明為什麼知道蘇聯內部未公開的數據。
吳漢章已經翻到第七頁。
那上面是修正後的工藝參數建議。
石墨坩堝脫氧保持時間延長十二分鐘，精煉末期引入微量高純氮氣反衝，將溶解態的硫趕入渣相。
「這個氮氣反衝，國內有條件做嗎？」吳漢章問。
「瀋陽銅加工廠有蘇聯援建的真空感應爐，配套氣路系統本來就能通氮氣，只是他們一直沒用過這個功能。」
姜明用指尖點著第八頁的流程圖。
「我在這裡標了操作步驟，氣壓參數和通入時機都寫清楚了。」
方旭東翻到第十頁。
那是一組成品率預測計算，最終結論用紅筆圈了出來。
修正工藝後，無氧銅成品率預計從百分之六十提升至百分之八十五以上，鉍的晶界偏析濃度降低一個數量級。
他把第十頁放下，摘掉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從頭翻回第一頁。
「姜工。」
姜明看向他。
方旭東把稿紙摞好，手指在紙邊來回摸了兩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你這十二頁東西，如果讓我從頭推，至少要兩個禮拜。」
他頓了頓，把稿紙往吳漢章那邊推。
「吳工，這份報告能站得住。」
「裡面的推導我剛才粗看了一遍，邏輯鏈條完整，常數取值有據可查，修正方向也符合熱力學基本規律。」
「伊萬諾夫如果看到這個，沒有理由再拒絕。」
吳漢章把十二頁稿紙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合上後用手掌壓住，抬頭看向姜明。
「你確定這些數據經得起覆核？」
「每一個常數的來源，我都標註在腳註里了。」
「伊萬諾夫自己驗算，就能對上。」
吳漢章站起來，把稿紙夾進公文包，扣好搭扣。
「我現在就去部委，讓外事局通過機要電傳直接發瀋陽。」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方工，你留在這裡，把磁控管的陽極加工預案繼續推。」
「材料一到，就得開工。」
方旭東點了點頭。
吳漢章推門出去，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快，最後變成了小跑。
屋裡安靜下來。
方旭東站在桌邊沒動，目光還停在剛才放稿紙的位置上。
桌面上留著幾道淺淺的墨水印。
「姜工。」
「嗯。」
方旭東推了推眼鏡，聲音壓得比剛才低。
「你這個跨學科的知識儲備，到底是從哪來的？」
姜明早就料到他會問這句，便把提前想好的回答拿了出來。
「錢先生的課不只講流體力學。」
「他給我們開過一門交叉學科研討課，專門討論不同物理系統之間的數學等效性。」
「真空冶金和流體熱力學在偏微分方程層面，有很多共通結構。」
「把邊界條件換一套，就能互相借用。」
方旭東看著他，沒有立刻點頭，也沒有繼續追問。
他只「嗯」了一聲，轉身回到自己的工作檯，繼續覆核波導口數據。
姜明知道，這個解釋只能撐一時。
方旭東不是傻子。
但眼下顧不了那麼多，先把無氧銅拿到手再說。
下午四點，外事科電傳室。
吳漢章站在機要電傳機旁，看著操作員把十二頁俄文稿紙逐行轉譯成電碼，再一個字母一個字母敲進鍵盤。
電傳機嗒嗒作響。
紙帶從出口處一寸寸吐出來，上面打滿了密密麻麻的俄文字母和數學符號代碼。
操作員額頭上滲出了汗。
那些偏微分方程里的希臘字母下標和積分上下限，讓他格外緊張。
每打一組符號，他都要對照稿紙核驗兩遍。
吳漢章就站在他身後，兩隻手插在褲兜里，一動不動地盯著紙帶。
電傳機持續工作了將近四十分鐘，才把十二頁內容全部發送完畢。
操作員從座位上站起來，把發送確認條撕下來遞給吳漢章。
「吳工，發完了，瀋陽那邊已經簽收。」
吳漢章接過確認條看了一眼，折好放進上衣口袋。
他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靠在電傳室的窗台邊，看著窗外暗下來的天色。
煙霧從他指間升起，在昏黃燈光下繞了幾圈，又散進天花板的陰影里。
瀋陽那邊收到電報後，伊萬諾夫會怎麼反應？
是勃然大怒，還是坐下來認真驗算？
吳漢章不知道。
他只知道，姜明那十二頁稿紙上的每一行公式都寫得很穩。
沒有一處猶豫的塗改痕跡，像是早就想透了，才落的筆。
煙抽到一半，窗外徹底黑了下來。
吳漢章把菸頭按滅在窗台的鐵皮菸灰缸里，對操作員交代了一句。
「瀋陽那邊有回電，不管幾點，立刻通知我。」
說完，他轉身走出電傳室。
走廊里只剩下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過道里迴蕩。
外間長桌旁，方旭東正拿著遊標卡尺，對照圖紙覆核數據。
吳漢章坐在窗邊，翻看部委下發的設備清單。
姜明把稿紙放到長桌中間，手指在紙面上敲了兩下。
「吳工，方工，你們看這個。」
吳漢章抬起頭，目光落在那疊寫滿俄文的稿紙上，先是一怔，隨即合上設備清單，伸手拿起第一頁。
方旭東放下卡尺走過來，站在吳漢章肩後，跟著往下看。
第一頁頂端是一行工整的俄文標題，下面是熱力學基本方程和邊界條件定義。
藍黑色墨水落在粗糙稿紙上，字跡清晰得很。
吳漢章翻到第二頁，眉頭皺了起來。
「姜明，這是你寫的？」
「從中午寫到現在，剛寫完。」
方旭東已經繞到另一側，從吳漢章手裡抽過第三頁和第四頁，攤在桌上並排看。
圓框眼鏡幾乎貼到紙面上。
第三頁是一組偏微分方程的展開推導。
從石墨坩堝表面碳活性出發，逐步引入硫元素在銅液中的溶解度模型，每一步變換都標註了對應的熱力學平衡常數。
第四頁畫著一條修正曲線。
橫軸是脫氧保持時間，縱軸是成品中鉍的晶界偏析濃度。
兩條曲線對比鮮明，一條標註「伊萬諾夫原始取值」，另一條標註「修正後取值」。
方旭東翻完第四頁，手指停在修正曲線的交叉點上。
「你這個硫氧氫三相共晶點的常數，比伊萬諾夫用的數值低了百分之四點二？」
「對。」
姜明走到桌邊，指著第五頁中間那組方程。
「伊萬諾夫引用的是一九四八年的舊數據，那批數據沒有考慮石墨坩堝表面碳活性對硫溶解度的二階修正。」
方旭東抬頭看他。
「你怎麼知道他用的是四八年的數據？」
「他的拒絕函里提到過熱脆計算公式，最後一個積分常數的取值，只有四八年那批實驗對得上。」
「至於五一年以後，蘇聯內部已經有人做過熱重分析修正，只是沒有公開發表。」
方旭東盯著他看了幾秒，嘴巴張了張，最後還是把目光移回稿紙上。
他沒有追問姜明為什麼知道蘇聯內部未公開的數據。
吳漢章已經翻到第七頁。
那上面是修正後的工藝參數建議。
石墨坩堝脫氧保持時間延長十二分鐘，精煉末期引入微量高純氮氣反衝，將溶解態的硫趕入渣相。
「這個氮氣反衝，國內有條件做嗎？」吳漢章問。
「瀋陽銅加工廠有蘇聯援建的真空感應爐，配套氣路系統本來就能通氮氣，只是他們一直沒用過這個功能。」
姜明用指尖點著第八頁的流程圖。
「我在這裡標了操作步驟，氣壓參數和通入時機都寫清楚了。」
方旭東翻到第十頁。
那是一組成品率預測計算，最終結論用紅筆圈了出來。
修正工藝後，無氧銅成品率預計從百分之六十提升至百分之八十五以上，鉍的晶界偏析濃度降低一個數量級。
他把第十頁放下，摘掉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從頭翻回第一頁。
「姜工。」
姜明看向他。
方旭東把稿紙摞好，手指在紙邊來回摸了兩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你這十二頁東西，如果讓我從頭推，至少要兩個禮拜。」
他頓了頓，把稿紙往吳漢章那邊推。
「吳工，這份報告能站得住。」
「裡面的推導我剛才粗看了一遍，邏輯鏈條完整，常數取值有據可查，修正方向也符合熱力學基本規律。」
「伊萬諾夫如果看到這個，沒有理由再拒絕。」
吳漢章把十二頁稿紙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合上後用手掌壓住，抬頭看向姜明。
「你確定這些數據經得起覆核？」
「每一個常數的來源，我都標註在腳註里了。」
「伊萬諾夫自己驗算，就能對上。」
吳漢章站起來，把稿紙夾進公文包，扣好搭扣。
「我現在就去部委，讓外事局通過機要電傳直接發瀋陽。」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方工，你留在這裡，把磁控管的陽極加工預案繼續推。」
「材料一到，就得開工。」
方旭東點了點頭。
吳漢章推門出去，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快，最後變成了小跑。
屋裡安靜下來。
方旭東站在桌邊沒動，目光還停在剛才放稿紙的位置上。
桌面上留著幾道淺淺的墨水印。
「姜工。」
「嗯。」
方旭東推了推眼鏡，聲音壓得比剛才低。
「你這個跨學科的知識儲備，到底是從哪來的？」
姜明早就料到他會問這句，便把提前想好的回答拿了出來。
「錢先生的課不只講流體力學。」
「他給我們開過一門交叉學科研討課，專門討論不同物理系統之間的數學等效性。」
「真空冶金和流體熱力學在偏微分方程層面，有很多共通結構。」
「把邊界條件換一套，就能互相借用。」
方旭東看著他，沒有立刻點頭，也沒有繼續追問。
他只「嗯」了一聲，轉身回到自己的工作檯，繼續覆核波導口數據。
姜明知道，這個解釋只能撐一時。
方旭東不是傻子。
但眼下顧不了那麼多，先把無氧銅拿到手再說。
下午四點，外事科電傳室。
吳漢章站在機要電傳機旁，看著操作員把十二頁俄文稿紙逐行轉譯成電碼，再一個字母一個字母敲進鍵盤。
電傳機嗒嗒作響。
紙帶從出口處一寸寸吐出來，上面打滿了密密麻麻的俄文字母和數學符號代碼。
操作員額頭上滲出了汗。
那些偏微分方程里的希臘字母下標和積分上下限，讓他格外緊張。
每打一組符號，他都要對照稿紙核驗兩遍。
吳漢章就站在他身後，兩隻手插在褲兜里，一動不動地盯著紙帶。
電傳機持續工作了將近四十分鐘，才把十二頁內容全部發送完畢。
操作員從座位上站起來，把發送確認條撕下來遞給吳漢章。
「吳工，發完了，瀋陽那邊已經簽收。」
吳漢章接過確認條看了一眼，折好放進上衣口袋。
他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靠在電傳室的窗台邊，看著窗外暗下來的天色。
煙霧從他指間升起，在昏黃燈光下繞了幾圈，又散進天花板的陰影里。
瀋陽那邊收到電報後，伊萬諾夫會怎麼反應？
是勃然大怒，還是坐下來認真驗算？
吳漢章不知道。
他只知道，姜明那十二頁稿紙上的每一行公式都寫得很穩。
沒有一處猶豫的塗改痕跡，像是早就想透了，才落的筆。
煙抽到一半，窗外徹底黑了下來。
吳漢章把菸頭按滅在窗台的鐵皮菸灰缸里，對操作員交代了一句。
「瀋陽那邊有回電，不管幾點，立刻通知我。」
說完，他轉身走出電傳室。
走廊里只剩下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過道里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