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請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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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五的

  軋鋼廠招待所三樓的辦公室里,陽光透過磨砂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李敬安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把玩著一支英雄牌鋼筆,金屬筆帽在指尖轉動,反射出細碎的光芒。

  門被輕輕敲響。

  「請進。」李敬安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種慣常的客氣。

  門開了,一個四十多歲、身材微胖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藏藍色的中山裝,布料挺括但領口處已經有些發白,腳下的黑色皮鞋擦得鋥亮,鞋面上卻隱約可見細小的劃痕。他的臉龐圓潤,眼角有幾道深深的魚尾紋,笑起來的時候顯得格外明顯。

  「李所長吧?幸會幸會。」男人快步上前,伸出雙手,「我是胡文山,山東魯東礦場的。生產部王主任介紹我來的。」

  他的口音帶著濃重的山東腔,每個字都咬得很實,像是從地里刨出來的石頭。

  李敬安站起身,不緊不慢地伸出手與對方握了握。他打量著眼前這個男人——礦場廠長,風塵僕僕,眼裡有急切,也有常年與礦石打交道留下的那種粗糙的堅韌。

  「胡廠長請坐。」李敬安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自己重新坐下,順手把鋼筆插進墨水瓶旁邊的筆筒里,「王主任電話里說了,您是來北京開會的?」

  「對對,部里的安全生產工作會議,得開一個星期。」胡文山在椅子上坐下。「咱那礦場雖然不大,但安全問題馬虎不得。這不,就派我來了。」

  李敬安點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搪瓷杯,起身走到牆角的暖水瓶旁,給胡文山倒了杯水。水是溫的,不燙也不涼。

  「謝謝李科長。」胡文山接過杯子,兩隻手捧著,卻沒有喝。他的目光在辦公室里掃了一圈——牆上掛著安全生產宣傳畫,書架上的文件擺放整齊,窗台上的那盆綠蘿長得正旺。這是個有條理的人,胡文山心裡想著。

  「王主任說您想認識一下部里的領導?」李敬安重新坐下,開門見山。

  胡文山的身子向前傾了傾:「李所長是明白人,我也不繞彎子。我們礦場歸部里直接管,中型規模,不上不下的。這些年產量還算穩定,但想要進一步發展,總得和上面多溝通溝通。」他頓了頓,觀察著李敬安的表情,「這不,趁著來開會的機會,想托王主任介紹認識一下高司長。就是聽說高司長曾經是您的老領導……」

  李敬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輕微的「篤篤」聲。他垂下眼帘,看著桌上那份攤開的安全生產報告,沒有說話。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牆上掛鐘的秒針在「滴答滴答」地走著。窗外的院子裡,傳來幾個工人推著手推車走過的聲音,車輪碾過石子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胡文山的心提了起來。他看出來了,這位李所長不接話茬。他趕緊補充道:「也不是非要領導做什麼,就是想在合適的時候,請高司長吃個飯,匯報一下工作。我們礦場雖然不大,但今年發現了一個新礦脈,儲量還挺可觀,這些都想向領導匯報。」

  李敬安抬起頭,嘴角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胡廠長,部里的領導都很忙,高司長更是如此。每天要見他的人排著隊,不是誰的飯局都會去的。」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卻像一塊石頭壓在胡文山心上。他明白,這是要「表示表示」了。

  胡文山深吸一口氣,身體又往前傾了幾分,聲音壓低了些:「李所長,肯定不能讓您白幫忙。」他的手伸向腳邊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李敬安的目光隨著他的手移動,表情平靜無波,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幕。

  胡文山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四角平整。他雙手拿著信封,猶豫了一瞬,然後輕輕放在桌面上,推到李敬安面前。

  「一點心意,不成敬意。」胡文山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像是耳語,「礦場條件艱苦,也沒什麼好東西,就是些日常用的票證。李所長在北京開銷大,希望能幫上點忙。」

  李敬安的目光落在信封上,沒有立刻去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止了敲擊,轉而拿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帶著淡淡的苦澀。

  「胡廠長這是做什麼。」他說,語氣里聽不出情緒。

  「應該的,應該的。」胡文山連忙說,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又補充道:「王主任說李所長人脈廣,辦事靠譜,這事要是能成,我們礦場上下都感激不盡。」

  李敬安放下茶杯,終於伸手拿起了那個信封。信封很沉,他的手在接觸到紙面的瞬間,能感覺到裡面厚厚的一沓。他沒有打開,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捏著信封的一角,輕輕掂了掂。


  然後,他用另一隻手的食指和中指,小心翼翼地將信封的封口撬開一條縫隙。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拆一個易碎的工藝品。

  透過那道窄窄的縫隙,李敬安看到了裡面的內容——不是錢,是一沓各種顏色的票據。糧票是淡黃色的,油票是綠色的,肉票是粉紅色的,還有布票、工業券……碼得整整齊齊,邊緣對齊,像是一座用紙搭建的小塔。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

  「胡廠長的礦場,是什麼礦?」李敬安合上信封,隨手放在桌面上,像是並不在意。

  胡文山的心跳得很快,他看到李敬安收了信封,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有門,這事有門。

  「金礦。」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我們礦場雖然規模中等,但品位不錯。今年新發現的礦脈,初步勘探含金量很高。」

  「金礦……」李敬安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若有所思。他的手指在信封上輕輕敲了敲,然後抬頭看向胡文山,「這樣吧,我試試看。高司長最近確實很忙,我得看看他的日程安排。」

  「理解,完全理解!」胡文山臉上綻開了笑容,眼角的魚尾紋更深了,「有李所長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不急不急,您慢慢安排。」

  李敬安站起身,胡文山也趕緊跟著站起來。

  「我現在住在軋鋼廠第一招待所,206房間。」胡文山說,「有什麼消息,您讓王主任通知我就行。我這次來,至少要待一個星期。」

  「好。」李敬安點點頭,繞過辦公桌,「我送您下樓。」

  「不用不用,李所長您忙。」胡文山連忙擺手。

  「應該的。」李敬安已經走到門邊,拉開了門。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胡文山的腳步輕快了許多,話也多了起來,說著礦場的情況,說著北京的變化。李敬安只是聽著,偶爾點點頭,嘴角掛著禮節性的微笑。

  送到招待所門口,兩人握手告別。

  「李所長,那就拜託了。」

  「等消息吧。」

  看著胡文山轉身走進招待所的背影,李敬安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站在門口,點了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在秋日的空氣中緩緩升騰,散開。

  胡文山這樣的人,他見過太多。從地方來北京,想攀關係,找門路,把希望寄托在一頓飯、一次見面上。

  李敬安摸了摸口袋裡的那個信封,厚厚的一沓,分量不輕。

  他決定晾胡文山兩天。太容易辦成的事,對方不會珍惜。等兩天,讓他著急著急,到時候再安排,他會更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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