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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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匣子彈開一條縫。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縫隙上。

  沒有光芒萬丈,沒有聖歌繚繞,甚至沒有任何異象。

  匣子就這麼靜靜敞著,像一隻張開的蚌。

  研究員用戴著白手套的雙手,從匣中取出那頂冠冕。

  那是一頂用枯黃柳枝編成的頭冠,枝條乾裂起皮,有幾處還斷了一截,用細麻繩勉強纏著。

  若不是被裝在鉛盒裡,任誰都會以為這是哪個鄉下孩子隨手編著玩的破爛。

  「誰先來?」研究員托著冠冕,目光掃過眾人。

  房間安靜了一瞬。

  安娜從角落裡站起來,銀白色的髮絲在燭光中泛著柔和的光。

  她將聖典合上,抱在懷中,走到研究員面前。

  「我先來吧。」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如果有什麼意外,你們還能幫我。」

  亞歷克斯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但安娜對他搖了搖頭。

  「你是勇者,你的判斷最為重要。如果因為使用冠冕出了差錯,整個計劃都會受影響。更何況,我還是教會的人,理應第一個來。」

  亞歷克斯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安娜將聖典遞給身邊的布魯諾,深吸一口氣,伸手接過那頂枯枝編成的冠冕。

  她的手指觸碰到柳枝的瞬間,那些枯黃乾裂的枝條像被注入了生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柔軟、青翠,細嫩的芽苞從枝節處鑽出,舒展開成一片片鮮綠的葉子。

  冠冕在她手中活了過來。

  安娜將冠冕輕輕戴在頭上。

  她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擊中了。

  銀白色的頭髮無風自動,瞳孔急劇收縮,眼白中泛起細密的金色紋路,那些紋路像樹根一樣從瞳孔邊緣向四周蔓延,填滿了整個眼眶。

  她的嘴唇在發抖,像是在說什麼,卻沒有聲音。

  亞歷克斯上前一步,被研究員伸手攔住。

  「不要碰她,她在『看』。」

  那種狀態持續了大約十秒。

  安娜的身體忽然軟了下來,冠冕從她頭上滑落,在墜地的瞬間恢復成枯黃乾裂的模樣。

  布魯諾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冠冕,另一隻手扶住了搖搖欲墜的安娜。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銀白色的髮絲黏在臉頰上。

  「看到了什麼?」亞歷克斯扶她坐下,遞過一杯水。

  安娜接過水杯,雙手顫抖得幾乎握不住。

  她喝了一口,嗆了一下,咳嗽了好幾聲,才緩過來。

  「人類士兵……」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在水裡泡了很久才撈出來,「四散奔逃,像是在……躲避什麼。」

  「躲避什麼?」梅森湊過來。

  「我不知道。」安娜閉上眼睛,眉頭緊鎖,像是在努力回憶那個畫面,「周圍什麼都沒有。沒有魔物,沒有敵人,沒有……任何東西,他們像是在躲避某種看不見的東西。」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有人跑著跑著就哀嚎著倒下了。」

  房間安靜了一瞬。

  梅森從布魯諾手中拿過冠冕,在手裡掂了掂。「輪到我了。」

  「梅森——」亞歷克斯想要阻止。

  「別擔心,我皮實。」梅森擺擺手,把冠冕往頭上一扣。

  柳枝再次煥發生機,翠綠的葉片在燭光中舒展。

  梅森的反應比安娜更劇烈——她的身體猛地後仰,法杖從手中滑落,哐當一聲砸在地板上。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中倒映著某種只有她才能看見的景象。

  十秒後,她一把扯下冠冕,大口大口地喘氣,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冠冕落在地上,恢復枯敗。

  「你看到了什麼?」亞歷克斯問。

  梅森撐著桌子站起來,手捂著胸口,心臟跳得比戰場上還快。

  「魔族士兵。」她的聲音發飄,「四散奔逃,也在躲避什麼。周圍什麼都沒有。他們跑著跑著就倒下了,和安娜看到的一樣。」


  她抬起頭,那雙火紅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類似恐懼的東西。

  「人類在逃,魔族也在逃。他們在躲同一樣東西——但我們都看不見那是什麼。」

  布魯諾撓了撓頭:「會不會是瘟疫?或者詛咒?」

  「不知道。」梅森搖頭,「但那個畫面……太怪了,就像是在夢遊。」

  亞歷克斯搖了搖頭,從地上撿起冠冕,拂去上面的灰塵,輕輕戴在頭上。

  柳枝煥發生機,翠綠的葉片在他金色的髮絲間舒展。

  他的瞳孔中泛起金色紋路,比安娜和梅森的更加密集、更加明亮——像是有一團金色的火焰在他的眼窩中燃燒。

  這一次,時間更久。

  十五秒。

  研究員微微挑眉,覺得勇者的精神力承受閾值遠超常人。

  二十秒。

  亞歷克斯的額頭青筋暴起,雙手攥緊了桌沿,指節發白。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壓迫他的胸腔。

  二十五秒。

  他猛地摘下冠冕,像是從水中浮出一般大口喘氣。

  冠冕落地,繁枝再度枯敗。

  「看到了什麼?」梅森急切地問。

  「兩族士兵……呆立原地。」亞歷克斯有些難以置信的開口,聲音沙啞,「沒有人跑,沒有人倒下,他們只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安娜愣了一下:「不是奔跑?不是躲避?」

  「不是。」亞歷克斯搖頭,「他們站著,握著武器,看著前方——但眼神是空的。像是一具具被掏空了靈魂的軀殼。」

  沒有人說話。

  他們試圖從這三段截然不同的畫面中拼湊出一個完整的未來——人類奔跑,魔族奔跑,兩族呆立。同一場戰爭,三個不同的結局。誰是對的?還是都是錯的?或者都不是?

  「賢者之冠展現的並非定數,而是無數條時間線中的一條。」研究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得像在念課文,「每人只能看到一種可能,而每一種可能都真實存在,也都可能永遠不會發生。」

  他彎下腰,用白手套撿起地上的冠冕,拂去斷枝上的灰塵,小心翼翼地放回黑色匣子。

  「所以,不要試圖從中尋找『正確答案』。冠冕不會給你答案,只會給你更多的問題。」

  他合上匣子,鎖扣咔噠一聲扣緊。

  「諸位,如果沒其他事,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亞歷克斯叫住他,「大牧首還說了什麼?」

  研究員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大牧首說——『如果看到的未來不盡如人意,不要絕望。因為未來之所以是未來,正是因為它可以被改變。』」

  他走出房門,腳步聲在走廊中漸漸遠去,像一顆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一圈圈擴散,最終歸於寂靜。

  梅森趴在桌上,下巴擱在胳膊上,火紅色的長髮鋪散開來。

  「所以……我們到底看到了什麼?人類跑,魔族跑,然後站著?這算哪門子預言?」

  「也許不是『然後』。」安娜輕聲道,「也許是三種不同的可能。我們每個人看到的,是不同選擇導致的不同結果。」

  布魯諾撓了撓頭:「那哪一種才是真的?」

  「都是真的,也都不是。」亞歷克斯走到窗邊,望著遠處城牆上的火把,「未來不是一條路,是一片原野。你走向哪個方向,就會看到哪個方向的風景。」

  感受到氣氛有些壓抑,勇者亞歷克斯轉過身,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故做輕鬆的微笑說道:

  「事已至此,先吃飯吧,順便給萊戈拉斯帶些吃的。折騰了一天,都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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