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圖書館的距離感，錯位的溫水杯
下午兩點五十。
陳野踏上圖書館二樓的時候，走廊里的暖氣管正在發出低沉的水流聲。
木地板被烘得微發燙，踩上去有種乾燥的溫吞感。
他肩上挎著那個快被各種文件撐變形的帆布包，手裡夾著一本從宿舍順來的宏觀經濟學教材。
閱覽室的門沒關。
裡面的人不多，靠窗那一排坐了幾個戴耳機自習的學生。
最靠里的位置。
沈竹青已經坐在那了。
陳野掃了一眼，差點沒認出來。
她今天沒穿高跟鞋，腳上一雙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白色帆布鞋，鞋帶打了個松垮垮的蝴蝶結。
平時永遠扎得高高的馬尾也放了下來，隨便用個深色的髮夾別在耳後。
桌上攤著筆記本和幾支削好的鉛筆，旁邊放了一隻淺藍色的保溫杯。
整個人的氣場，跟之前在學生會辦公室里那副鋒利模樣判若兩人。
陳野心裡瞭然。
這是刻意的。
她在往下收，在把那些讓人有距離感的東西一件一件卸掉。
陳野沒點破。
拉開她對角線方向的那把椅子，隔了大概一米二的距離坐下。
帆布包往桌腿上一掛，課本翻開。
「從哪兒開始？」
沈竹青抬起頭。
視線在他隨意敞開的衛衣領口和翻得皺巴巴的教材上停了一下。
「你說的那幾個模型，是蒙代爾-弗萊明那塊，還是菲利普斯曲線？」
「蒙代爾那個。」
陳野擰開黑色水性筆的筆帽。
「教材上那段推導跳了兩步，我沒看明白中間的邏輯。」
這當然是胡說。
系統灌進腦子裡的東西比教授講的深了不知道幾個層級。
他只是需要一個合理的開場白。
沈竹青把椅子稍微往他那邊挪了幾厘米。
翻開自己的筆記本，手指點在某一頁密麻麻的手寫推導上。
「你看這裡。」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貼著紙面說話。
氣流輕輕拂過筆記本的邊緣，帶起一小片翻頁的動靜。
「匯率浮動的前提下，資本完全流動，這個假設條件必須先鎖死。」
「然後你再代進去看IS曲線的位移方向。」
陳野低下頭，順著她的指尖看過去。
筆記很工整，邏輯線畫得極其清晰。
每一個推導步驟旁邊還標註了對應教材的頁碼。
這種學習慣，確實不是裝出來的。
「這裡。」陳野拿筆在其中一個等式下面畫了個圈。
「LM曲線不動的情況下，產出增加後利率為什麼會回調？」
沈竹青湊過來一點，手肘幾乎快碰到他的前臂。
「因為浮動匯率會自動平衡國際收支。」
她拿起鉛筆，在空白處畫了一個簡單的坐標軸。
「你看，BP線是水平的……」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兩人的交流極其純粹。
沈竹青講得很細緻，偶爾抬起筆想了想，會在空白處補充一個案例。
陳野偶爾插一兩句問題。
大多數時候，他只是安靜地聽著，手裡的黑色水性筆在課本重點部分畫圈。
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很輕。
混在暖氣管的水流聲里，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攪成一團。
沒人抬頭看他們。
自習室里各忙各的。
這種安靜讓沈竹青慢慢放鬆下來。
她講著，語速漸漸變得自然，不再刻意壓低聲線。
偶爾抬起頭跟陳野確認進度的時候，也不再下意識地迴避對方的視線。
就像兩個真正的同學，在期中考前的某個午後，做一件極其正常的事。
講了差不多二十分鐘。
沈竹青的嗓子有些發乾。
她下意識伸手去夠桌面中央的保溫杯。
手指剛觸到杯壁。
指尖碰到了一截溫熱的皮膚。
是陳野的手背。
他剛好也在往桌面中間放筆。
兩個人的動線撞在了一起。
那種乾燥的、帶著體溫的觸感，只停留了不到半秒。
沈竹青的手指像觸電一樣彈開。
她迅速低下頭，把臉埋進筆記本里。
耳根在幾秒鐘之內燒得通紅，熱度一直蔓延到脖頸。
心臟在胸腔里狠撞了幾下。
她假裝在看筆記上的某一行字。
實際上那些字母和符號全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墨跡。
什麼都看不進去。
腦子裡只剩下剛才那一瞬間指尖傳來的溫度。
很燙。
陳野倒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把水性筆擱在課本旁邊，順手將那隻淺藍色的保溫杯往沈竹青那邊推了半寸。
動作極其自然。
就跟順手遞了個東西一樣平常。
「渴了就喝，別忍著。」
語氣隨意得過分。
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沈竹青咬住舌尖內側。
強迫自己的心率降下來。
她伸手接過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溫水。
水從喉嚨滑下去，帶走了嗓子裡的那股乾澀。
她放下杯子，把蓋子擰回去。
手指還有些不聽使喚。
「……繼續？」
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陳野點頭。
「嗯，後面那個開放經濟的乘數效應再講。」
他翻到下一頁，該問題問題，該做筆記做筆記。
沈竹青重新拿起鉛筆的時候，花了好幾秒才讓自己的手穩下來。
她不知道陳野是真的沒感覺，還是故意裝的。
但不管是哪種，她都沒有追問的立場。
只能咽下那股翻湧的情緒，繼續把課講下去。
兩人之間的距離，還是剛才那個對角線。
沒近一分，也沒遠一寸。
——
隔著兩排深棕色的實木書架。
書架最底層的縫隙里，能看到閱覽區那片靠里的桌椅。
林阮阮站在過道的陰影中。
她穿著那件灰色的寬大運動外套，懷裡抱著一本從外文區隨手抽出來的精裝硬皮書。
封面上印著密麻的英文字母。
她根本沒看。
她的視線穿過書架與書架之間的間隙，落在遠處那張桌子上。
沈竹青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
那個細微到幾乎不可察的瞬間。
被她看得清楚楚。
林阮阮的呼吸沒變。表情也沒變。
整個人就像書架里那些落了灰的舊書一樣，安靜靜地杵著。
只有她懷裡那本外文書的皮質封面上。
右手的指甲一寸一寸地往裡摳。
硬皮被刮出了幾道淺白的劃痕。
她又看到陳野把那隻保溫杯往沈竹青的方向推。
動作那麼自然。
那麼隨意。
像是早就習慣了照顧旁邊這個人一樣。
林阮阮的右手食指指甲徹底嵌進了書皮的革紋路里。
疼。
但她沒鬆手。
她慢把那本書舉高了一點。
遮住了自己大半張臉。
黑框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沒有怒意，沒有委屈。
只有一種極其安靜的計算感。
她在心裡盤算著什麼。
過了很久。
她把那本封面已經被摳出幾道痕跡的書，塞回了書架的縫隙里。
轉身，無聲無息地離開了這片過道。
陳野踏上圖書館二樓的時候，走廊里的暖氣管正在發出低沉的水流聲。
木地板被烘得微發燙，踩上去有種乾燥的溫吞感。
他肩上挎著那個快被各種文件撐變形的帆布包，手裡夾著一本從宿舍順來的宏觀經濟學教材。
閱覽室的門沒關。
裡面的人不多，靠窗那一排坐了幾個戴耳機自習的學生。
最靠里的位置。
沈竹青已經坐在那了。
陳野掃了一眼，差點沒認出來。
她今天沒穿高跟鞋，腳上一雙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白色帆布鞋，鞋帶打了個松垮垮的蝴蝶結。
平時永遠扎得高高的馬尾也放了下來，隨便用個深色的髮夾別在耳後。
桌上攤著筆記本和幾支削好的鉛筆，旁邊放了一隻淺藍色的保溫杯。
整個人的氣場，跟之前在學生會辦公室里那副鋒利模樣判若兩人。
陳野心裡瞭然。
這是刻意的。
她在往下收，在把那些讓人有距離感的東西一件一件卸掉。
陳野沒點破。
拉開她對角線方向的那把椅子，隔了大概一米二的距離坐下。
帆布包往桌腿上一掛，課本翻開。
「從哪兒開始？」
沈竹青抬起頭。
視線在他隨意敞開的衛衣領口和翻得皺巴巴的教材上停了一下。
「你說的那幾個模型，是蒙代爾-弗萊明那塊，還是菲利普斯曲線？」
「蒙代爾那個。」
陳野擰開黑色水性筆的筆帽。
「教材上那段推導跳了兩步，我沒看明白中間的邏輯。」
這當然是胡說。
系統灌進腦子裡的東西比教授講的深了不知道幾個層級。
他只是需要一個合理的開場白。
沈竹青把椅子稍微往他那邊挪了幾厘米。
翻開自己的筆記本，手指點在某一頁密麻麻的手寫推導上。
「你看這裡。」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貼著紙面說話。
氣流輕輕拂過筆記本的邊緣，帶起一小片翻頁的動靜。
「匯率浮動的前提下，資本完全流動，這個假設條件必須先鎖死。」
「然後你再代進去看IS曲線的位移方向。」
陳野低下頭，順著她的指尖看過去。
筆記很工整，邏輯線畫得極其清晰。
每一個推導步驟旁邊還標註了對應教材的頁碼。
這種學習慣，確實不是裝出來的。
「這裡。」陳野拿筆在其中一個等式下面畫了個圈。
「LM曲線不動的情況下，產出增加後利率為什麼會回調？」
沈竹青湊過來一點，手肘幾乎快碰到他的前臂。
「因為浮動匯率會自動平衡國際收支。」
她拿起鉛筆，在空白處畫了一個簡單的坐標軸。
「你看，BP線是水平的……」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兩人的交流極其純粹。
沈竹青講得很細緻，偶爾抬起筆想了想，會在空白處補充一個案例。
陳野偶爾插一兩句問題。
大多數時候，他只是安靜地聽著，手裡的黑色水性筆在課本重點部分畫圈。
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很輕。
混在暖氣管的水流聲里，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攪成一團。
沒人抬頭看他們。
自習室里各忙各的。
這種安靜讓沈竹青慢慢放鬆下來。
她講著，語速漸漸變得自然，不再刻意壓低聲線。
偶爾抬起頭跟陳野確認進度的時候，也不再下意識地迴避對方的視線。
就像兩個真正的同學，在期中考前的某個午後，做一件極其正常的事。
講了差不多二十分鐘。
沈竹青的嗓子有些發乾。
她下意識伸手去夠桌面中央的保溫杯。
手指剛觸到杯壁。
指尖碰到了一截溫熱的皮膚。
是陳野的手背。
他剛好也在往桌面中間放筆。
兩個人的動線撞在了一起。
那種乾燥的、帶著體溫的觸感，只停留了不到半秒。
沈竹青的手指像觸電一樣彈開。
她迅速低下頭，把臉埋進筆記本里。
耳根在幾秒鐘之內燒得通紅，熱度一直蔓延到脖頸。
心臟在胸腔里狠撞了幾下。
她假裝在看筆記上的某一行字。
實際上那些字母和符號全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墨跡。
什麼都看不進去。
腦子裡只剩下剛才那一瞬間指尖傳來的溫度。
很燙。
陳野倒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把水性筆擱在課本旁邊，順手將那隻淺藍色的保溫杯往沈竹青那邊推了半寸。
動作極其自然。
就跟順手遞了個東西一樣平常。
「渴了就喝，別忍著。」
語氣隨意得過分。
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沈竹青咬住舌尖內側。
強迫自己的心率降下來。
她伸手接過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溫水。
水從喉嚨滑下去，帶走了嗓子裡的那股乾澀。
她放下杯子，把蓋子擰回去。
手指還有些不聽使喚。
「……繼續？」
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陳野點頭。
「嗯，後面那個開放經濟的乘數效應再講。」
他翻到下一頁，該問題問題，該做筆記做筆記。
沈竹青重新拿起鉛筆的時候，花了好幾秒才讓自己的手穩下來。
她不知道陳野是真的沒感覺，還是故意裝的。
但不管是哪種，她都沒有追問的立場。
只能咽下那股翻湧的情緒，繼續把課講下去。
兩人之間的距離，還是剛才那個對角線。
沒近一分，也沒遠一寸。
——
隔著兩排深棕色的實木書架。
書架最底層的縫隙里，能看到閱覽區那片靠里的桌椅。
林阮阮站在過道的陰影中。
她穿著那件灰色的寬大運動外套，懷裡抱著一本從外文區隨手抽出來的精裝硬皮書。
封面上印著密麻的英文字母。
她根本沒看。
她的視線穿過書架與書架之間的間隙，落在遠處那張桌子上。
沈竹青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
那個細微到幾乎不可察的瞬間。
被她看得清楚楚。
林阮阮的呼吸沒變。表情也沒變。
整個人就像書架里那些落了灰的舊書一樣，安靜靜地杵著。
只有她懷裡那本外文書的皮質封面上。
右手的指甲一寸一寸地往裡摳。
硬皮被刮出了幾道淺白的劃痕。
她又看到陳野把那隻保溫杯往沈竹青的方向推。
動作那麼自然。
那麼隨意。
像是早就習慣了照顧旁邊這個人一樣。
林阮阮的右手食指指甲徹底嵌進了書皮的革紋路里。
疼。
但她沒鬆手。
她慢把那本書舉高了一點。
遮住了自己大半張臉。
黑框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沒有怒意，沒有委屈。
只有一種極其安靜的計算感。
她在心裡盤算著什麼。
過了很久。
她把那本封面已經被摳出幾道痕跡的書，塞回了書架的縫隙里。
轉身，無聲無息地離開了這片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