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爛人的一點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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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鋒沒入過半,鮮血正沿著刀柄汩汩湧出,洇紅了玄黑的戰袍。

  直到這一刻,秦振雄都不敢相信。

  他踉蹌兩步,雙臂驟然失了所有的力氣,懷中的人滑落下去,他們一起跌在滿是沙礫與血污的地上。

  「你……」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

  秦振雄想問為什麼,可話到嘴邊,卻卡在了那裡。

  明明是秦江籬自己動的手,她卻哭得比誰都傷心,淚水斷了線似的往下淌,打濕了蒼白臉頰,留下一道道凌亂的水跡。

  秦振雄艱難地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腹——最後一次,拭去女兒臉上的淚。

  「……哭什麼呢?」他啞聲問。

  秦江籬呆呆地抬起眼,透過模糊的淚光望著他,「爹爹,你還記得……娘是怎麼死的嗎?」

  秦振雄的瞳孔驟然一縮,「你——」

  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牽動了傷口,鮮血涌得更快了。

  他當然記得,江寶芸,他的髮妻,死於一支淬了毒的流箭,產後血崩,撒手人寰。

  這些年他對外提起,總是情真意切,令人動容。

  可秦江籬接下來的一句話,將他整個人拽回了二十多年前的漫天風沙里。

  「爹爹,明明娘親是可以活下來的,你為什麼要那麼做?」

  秦振雄僵在原地。

  記憶的潮水洶湧倒灌,將他淹得喘不過氣。

  年少時的秦振雄還沒有如今這份沉穩,那時他滿腔熱血,滿心都是建功立業的野心。

  他出身不低,天資也不差,卻偏偏處處被一個叫江雲的同袍壓了一頭,比兵法,比臨陣機變,他總差那麼一線。

  秦振雄自傲自負,咽不下這口氣,直到某次,他無意間撞破了那個秘密——江雲是女子!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秦振雄心頭不是什麼男女之情,反而是怨恨和忮忌,愈燒愈烈。

  處處壓他一頭的,竟然只是一介女流?!

  那時,秦振雄就決定要踩著江寶芸上位。

  他假裝不經意地接近,替她隱瞞身份,說願意做她在這軍營里唯一的依靠。

  江寶芸果然動了心,將自己的籌劃、謀略、甚至軍功都與他共享,助他一臂之力。他踩著那些功勞步步高升,年紀輕輕便坐上了二品副將的位置。

  秦振雄清楚,若沒有江寶芸,他也能走到這一步。

  只是還需要多熬許多年。

  旁人眼中的少年英才,於他自己心裡,卻是一筆被施捨的帳。

  這念頭像一根刺,日日夜夜扎在他心上,磨得秦振雄輾轉難眠。

  於是他用了一計,讓江寶芸懷了身孕。

  她女子的身份暴露無遺,哪怕罪不至死,這輩子也再無軍營立足之地。

  江寶芸被逐出軍中,秦振雄則請當時的主帥黃春主持了一樁簡單的婚禮,將她娶回了家。

  外人眼裡是他情深義重,只有秦振雄自己知道,那條青雲路,是用一個女人的前程鋪的。

  秦振雄貪功冒進,某次,他以活人為餌,決定要殲滅敵軍,卻意外中了北戎的埋伏,被困葫蘆谷。

  是江寶芸拖著即將臨盆的身子,殺入重圍,硬生生將他從死人堆里拖了出來。

  她中了毒箭,又遭遇分娩,幾乎是拿自己的命換了他們父女兩條命。

  秦振雄很感動,頭一回對這個女人生了愧意,想著這輩子好好待她。

  可江寶芸分娩後,竟以他用活人為餌的事要挾他——她說,若他不肯自己去主帥面前認罪,她便要將這件事捅出去。

  秦振雄不可能讓自己多年經營毀於一旦。

  一狠心,便在她的湯藥里下了東西,偽造成難產而亡的假象。

  那夜他抱著漸漸涼透的江寶芸,聲嘶力竭地哭了一場,人人贊他痛失愛妻、悲痛欲絕。

  至於那個病歪歪的小女嬰,秦振雄當時也是動過殺念的,想著掐死算了,一了百了。

  可秦江籬真的好小啊……

  小到比他的巴掌大不了多少。

  虎毒尚且不食子,秦振雄想著留下也沒什麼大不了,反正知情的人都被他處置乾淨了。


  慢慢地,他學著扮演一個父親。

  起初是做給外人看,痛失愛妻後獨自撫養遺孤的鰥夫慈父形象,多麼完美。

  可後來演著演著,連秦振雄自己都分不清了。

  他看著那個打雷時縮進他懷裡的小糰子一天天長開眉眼,牙牙學語時第一個喊的「爹爹」,發高燒時攥著他的手指不肯松,他便再也沒能放下。

  哪怕後來有了其他子女,可他最為疼愛的,永遠是秦江籬。

  補品藥材流水似的往她院裡送,請了最好的先生教她讀書,她體弱,他便將全副心思都放在替她調養上。

  二十多年過去,他幾乎忘了自己曾經對江寶芸做過什麼,忘了這孩子的血脈里流著那個女人的恨。

  可他沒想到,這些她全都知道。

  「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秦江籬臉上淚痕交錯,卻透出詭異的平靜,「爹爹,你找來伺候我的趙嬤嬤,其實是娘親的故人……」

  趙嬤嬤從小就跟著她,對她好得超乎尋常。

  十八歲那年,她告訴秦江籬一切,隨後便服了毒,免得被秦振雄察覺,牽連到旁人。

  當時,秦江籬整個人都崩塌了。

  她恨趙嬤嬤,為什麼要撕碎這美好的假象,又留下她一個人來面對。

  也恨父親,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既然做都做了,為什麼不能好好隱瞞一輩子。

  秦江籬在巨大的痛苦中掙扎,秦振雄不是個好丈夫,甚至不是個好人。

  ……對她而言,卻是個好父親。

  明明身居高位,統帥三軍,卻比尋常父親更貼心,教她讀書識字,替她溫藥。不管多忙,每逢生辰都親自下廚為她做一碗長壽麵,惹得家中弟弟妹妹羨慕而不得。

  那年她病得人事不省,險些去了,是他三天三夜沒合眼守在榻邊,熬得鬍子拉碴……

  這些都是真真切切的。

  可她是母親拼了命才生下來的,沒有娘親,就沒有她,她們母女曾共享過同一具軀體,她無法不為母親報仇。

  所以她找上皇帝表哥,只為了今天。

  「爹爹,您曾經說過,無論我有多少兄弟姐妹,您最疼的都是我。」

  「您還說,無論我犯下多大的錯,只要您還在,都會替我兜著。」

  秦江籬呆坐在血泊中,眼神空洞。

  「我曾經把您當作是我的天,可您沒說……」

  秦江籬顫抖著,伸出沾滿父親鮮血的手,輕輕闔上他的眼瞼,指尖一片冰涼。

  「……如果天塌了,女兒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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