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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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停後的第二天早上,邯鄲天還是灰的。

  旅社後院的雪沒化乾淨,牆根那一排蜂窩煤上蓋了層髒白,井台邊滑得很。

  老闆娘拿掃帚掃了兩下,又罵了兩句,說今年這天冷得不講理。

  鄭有德坐在門檻上抽菸。

  我發現他這兩天氣色比剛從鳳翔回來時好多了,咳嗽少了,臉上也不再發青。

  人一緩過勁來,眼神就不一樣。

  以前像半截刀藏在布里,現在像刀口露出來一點寒芒。

  馬二蹲在屋裡擦洛陽鏟。

  他把剷頭擦得發亮,擦一下吹一下,嘴裡還念叨:「老夥計,跟二爺走南闖北去,回來給你找個媳婦兒。」

  白露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筆記本。

  本子裡夾著木牘拓片,她把本子翻開,又念了一遍。

  「元和三年冬,邛都北行遠。三日到黑山,土人喚炭山……」

  念到「銅釜與鐵劍,金餅伴其眠」時,馬二把洛陽鏟往懷裡一抱,興奮著搭腔。

  「大小姐,你念這句的時候能不能加點感情?金餅啊,聽著跟報喪似的。」

  白露合上本子:「你要是死在路上,我給你念得更有感情。」

  「那算了,本二爺命硬。」

  張西武站在檐下打電話。

  那時候手機信號不穩,尤其跨省,更麻煩。張西武用的是一部舊諾基亞,機身有磕痕。他撥了三次,都是關機。

  他放下手機,沒說話。

  我問:「你戰友老胡?」

  張西武點頭。

  「靠不靠譜?」馬二問。

  「靠譜。但可能換號了。」

  「那咱們自己干唄。找個炭山還不簡單?山不都長那兒嗎,還能跑?」

  「呵呵!你以為找茅房呢?」

  「大小姐,你就不能說點吉利的?」

  鄭有德把最後一口煙抽完,菸頭摁進門檻邊的雪裡。

  「走吧。」

  我們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多少東西。

  下地的傢伙不能全帶,洛陽鏟拆成幾截,用舊帆布裹了,外頭看著像幾根鐵管。繩子、手電、備用電池、藥、膠捲、換洗衣服,都分開放。

  我低頭看鞋,鞋縫裡還卡著鳳翔弱水溝的紅土。

  那土幹了以後硬得很,用刀尖都剔不乾淨。我蹲在井台邊摳了兩下,沒摳掉,索性不管了。

  人走過的地方,有時候就藏在鞋底。

  老貓上午來了。

  拎了兩瓶酒和一條煙,說是送行。

  老貓這人不是我們隊伍里的人,他是把頭請來的幫手,辦事有本事,也有自己的路子。

  後來我才知道,老貓挺有商業頭腦,不光干江湖上的事,還在幾個地方開小店。

  小賣部、汽修鋪、錄像廳,他都沾一點。

  他跟我說過一句話:「只吃地下飯的人,早晚餓死在地上。」

  那時候我聽不太懂,後來懂了。

  老貓說他過兩天要去昆明那邊看鋪面,不跟我們往西昌走。

  馬二問:「貓哥,不去看看金餅?」

  老貓笑了:「有命掙,也得有命花。我這人膽小。」

  馬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鄭有德,小聲說:「你們膽小的人都挺嚇人。」

  老貓拍了拍我肩膀:「九峰,路上多看著點。四川往南,跟西北不一樣。」

  我點頭。

  張西武又撥了幾次電話,還是關機。

  他把手機放回兜里,說:「到了西昌直接去他家找。」

  「先找炭山,順便找人。」

  把頭髮話,事情就定了。

  我們五個人出了旅社。

  走到巷口,張西武回頭看了一眼邯鄲方向,他站了幾秒,說:「好久沒見了。」

  我知道他說的是老胡。


  也可能說的是他自己以前那段日子。

  邯鄲火車站那年還沒後來那麼亮堂,站前廣場上有賣茶葉蛋的,有拉客住宿的,還有抱著蛇皮袋蹲在牆根等車的人。

  冬天風從站台底下鑽,吹得人耳朵疼。

  買票時沒有直達西昌的車。

  「坐慢車,人少。」

  馬二一聽硬座,臉當場垮了。

  「把頭,硬座坐到腰斷啊。」

  白露在旁邊說:「你腰斷了,嘴應該還能活。」

  「大小姐,我發現你現在罵人越來越順嘴。」

  「被你練出來的。」

  我們買了五張硬座,先往成都方向走,再轉去西昌。

  下午三點上車。

  綠皮車廂里人不算多,空氣里有泡麵味、煙味、橘子皮味。

  那時候坐長途火車,誰要是能拿出一隻燒雞,那就是車廂里的富戶。

  普通人多半是饅頭、鹹菜、煮雞蛋,再帶一軍用水壺熱水。

  我們把包塞到座位底下。

  馬二搶了靠窗位置,屁股剛坐下就說:「這趟活真遠。」

  白露坐他對面,車窗上有霧,她伸手在玻璃上畫了一條線。

  「邯鄲,到成都,再到西昌。」

  「你畫得跟蚯蚓似的。」馬二看著那條線嬉笑道。

  「你閉嘴吧行不行,像個人。」

  火車慢慢動了。

  邯鄲的灰樓、舊廠房、煤堆、平房,一點點往後退。

  鐵軌邊有小孩沖火車揮手,也有老頭蹲在土坡上抽菸。

  我靠在座位上,心裡有點空。

  每次出遠門都是這樣。

  人還在車上,心已經跑到前頭了。可前頭有什麼,誰也不知道。

  火車走走停停。

  過小站時,站台上有人提著籃子賣雞蛋,馬二買了六個,自己吃了三個,剩下三個說要留著路上救命。

  結果沒過兩站,他又拆了一包花生。

  鄭有德閉眼養神。

  張西武一直看窗外,偶爾掏出手機看一眼。屏幕亮一下,又按滅。

  還是關機。

  車過河南,再往西南走,天色變得濕,山影慢慢多起來。

  進秦嶺時,車廂里安靜了不少。

  隧道一個接一個,燈一會兒亮,一會兒暗。車窗外剛還是山坡,下一秒就黑了,再出來時又是深溝和河。

  這地方我後來走過很多次!

  秦嶺是個分界,往北是黃土、風、旱地,往南開始有濕氣,有竹子,有水聲。

  很多人說秦嶺以南就是南方,這話不能全當地理課本看,但你坐一次慢車就懂了,車一鑽出山,人身上的乾冷都變了味。

  白露看著窗外山形,又低頭翻木牘拓片。

  「秦嶺以南,就是南方了。」

  馬二趴在小桌板上,臉發白:「南方個屁,坐車坐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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