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陶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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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露這句話,把我後背都嚇濕了。

  不是誇張。

  那一瞬間,我真怕鄭有德把她趕出去。

  江湖上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你罵馬二,馬二最多跟你吵兩句。你罵我,我也能忍。可你當著一屋子人的面頂把頭,這就不是吵架了。

  北派隊伍里,把頭不是擺設。

  把頭找墓、定穴、談價、斷後、扛事。出了事誰去求人,誰去拿錢,誰去跟對面談命,都是把頭。

  沒把頭,一伙人就是野路子,能挖一天算一天,真撞上長春會、陳老疤那種人,連個轉圜的門都沒有。

  我當時臉就沉了。

  「白露。」

  「幹啥?」

  「給把頭道歉。」

  屋裡一下安靜。

  馬二本來想看熱鬧,嘴都張開了又閉上了。

  白露愣了一下,像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陸九峰,你也凶我?」

  「我沒跟你鬧。」我盯著她,「你怎麼罵我都行,怎麼跟馬二吵都行,但把頭不能這麼說。你要入這個行,第一條就是懂規矩!要尊師重道!你要是不懂,我現在就送你回西北大學。」

  白露臉色變了。

  她嘴硬脾氣也大,可她不傻。

  我很少這麼跟她說話。

  以前她頂我,我多半躲著,實在躲不過就認慫,可這次不一樣。

  老苗把她交給我,不是讓我看著她在江湖裡亂撞找死。

  白露咬了咬嘴唇,聲音低了點。

  「剛才話趕話了。」

  鄭有德沒吭聲。

  她又看向鄭有德:「把頭,對不起。」

  這句出來,屋裡那口氣才鬆了。

  馬二小聲嘀咕:「早說不就完了,嚇我一跳,我還以為今晚要吃散夥飯。」

  白露立刻瞪他:「閉嘴。」

  馬二舉手:「得,大小姐恢復正常了。」

  鄭有德把菸灰彈進茶缸里:「道歉我收了。人留下。」

  白露馬上抬頭:「但是!我不留下。」

  我心說完了。

  這姑娘是屬炮仗的,剛滅一頭,又炸一頭。

  馬二拍了拍桌子:「你去幹啥?挖土你幹不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真塌了還得我們救你。」

  白露把包往床上一摔:「你們挖十塊陶范,不如我看一眼知道上頭有沒有字。你們能分清爐襯和陶范?能看懂秦篆?能判斷東西該不該動?」

  馬二被問住,硬撐道:「我能分清值錢不值錢。」

  「呵,所以你只配挖土。」

  「嘿,你這話傷人了啊。」

  白露沒理他,轉頭看鄭有德:「還有,你之前說讓我入伙。現在真有事了,又把我扔在邯鄲,這算什麼?用得著我的時候叫我白老師,用不著的時候叫我大小姐?」

  這話說得沖,但有道理。

  鄭有德抽了半根煙,才開口:「下去以後,讓你閉嘴就閉嘴。」

  「行。」

  「看見東西,不准自己伸手。」

  「行。」

  「遇到陳老疤的人,你不是白露,也不是老苗外孫女。」

  白露頓了一下:「行。」

  鄭有德點頭:「帶上。」

  「害,這回熱鬧了。」

  白露沖他一抬下巴:「你給本小姐少廢話。」

  第二天出發前,白露收拾了一個雙肩包。那包看著不大,裡面東西倒不少,筆記本、鉛筆、放大鏡、捲尺,還有一台相機。

  那年月相機還不算便宜貨。

  很多人家拍照還得去照相館,站在紅布前頭,師傅喊一二三,笑得跟被人掐住一樣。

  白露把相機用毛巾包好,塞進包底。

  馬二看了一眼:「帶這麼多筆幹啥?」

  「記東西。」


  「地底下又沒人考試。」

  白露頭也不抬:「你這種人當然不用記,反正腦子裡也沒地方放。」

  馬二氣得直搓臉:「九峰,你管不管?」

  「你少惹她。」

  「我惹她?她這嘴比洛陽鏟還尖。」

  我們沒從邯鄲直接走大路,老貓安排得很繞。先從叢台區出城,過武安方向,再折上去換車,最後才往陝西走。

  那時候沒有現在這麼多高速,很多地方跑的是國道,車一多就堵,路邊全是修車攤和賣方便麵的棚子。

  鄭有德一路話不多。

  羅啞巴坐在最後排,灰布包擱腿上,一隻手按著包口。

  老貓開車,眼睛一直看後視鏡。他這種望風的,最厲害不是會打架,是會看「重複」。

  一輛車出現一次正常,出現兩次就要記住,出現三次,就得想辦法甩掉。

  到鳳翔縣城時,已經是第二天後半夜。

  我們沒進縣城中心,繞到糜杆橋外頭。老貓把車停在一片老槐樹後面,發動機一熄,周圍立刻靜下來。

  弱水溝就在前頭。

  風吹過來,有股潮土味,還帶一點鐵腥。

  鄭有德下車後先看山,他站了差不多有一袋煙工夫,才說:「今天不點燈進溝。先摸邊。」

  老貓還是老本行,留在高處望風。

  我們沿著溝邊下去。

  白露蹲下捻了點紅泥,用紙包起來,又看了看溝底的黑土。

  「不是普通窯場。」

  馬二問:「你這就看出來了?」

  「普通燒陶不會有這麼多鐵渣,燒磚也不這樣。這裡有還原氣氛,溫度高,土被燒結了。」

  「說人話。」

  「這裡燒過鐵。」

  馬二樂了:「這句我聽懂了。」

  鄭有德沒讓我們直接動中心位置,而是先從我上次留記號的歪脖酸棗樹往下三丈開探口。

  北派開探口有講究,不是看見哪兒黑就往哪兒挖。你得先避水,避塌,避顯眼處,還得看土往哪兒堆。

  散土也是技術活。

  挖出來的土不能堆成新墳包,更不能顏色一眼看出不對。黑土、黃土、炭灰要分開,該撒的撒,該壓的壓。

  那時很多新手第一次下地,洞還沒打完,土堆先把自己賣了。

  馬二和羅啞巴動手。

  第一鏟下去不到半米,剷頭帶上來的土就發黑,裡頭夾著炭粒和小鐵渣。

  馬二拿手一搓,手心黑了一片。

  「把頭,有料。」

  「恩,繼續。」

  第二鏟到一米五,剷頭碰到硬層。

  馬二換了短撬,撬下來一塊燒結土,硬得像破磚,斷面發暗紅。

  白露湊過去看,被我攔了一下。

  「別靠太近,土口沒穩。」

  她看我一眼,沒頂嘴。

  這就算長進了。

  羅啞巴幹活很穩。他不搶,不急,一下一下把邊修齊。南派人水下活多,手上細。馬二快,羅啞巴穩,這倆搭在一起,效率很嚇人。

  天快亮時,我們把口子蓋上,撤到車裡睡。

  白天不能動。

  糜杆橋附近雖荒,可不是沒人,放羊的、拾柴的、收廢品的、騎摩托亂竄的,哪一種都可能壞事。

  第二天夜裡繼續。

  第三天夜裡,馬二一撬下去,底下忽然空了一小塊。

  他馬上停手:「有東西。」

  羅啞巴蹲下,用銅鉤輕輕撥土。

  一片弧形的燒土露出來。

  不是牆,也不是墓磚。

  白露只看了一眼,聲音就變了:「窯壁。」

  鄭有德抬手:「慢點。」

  我們把周圍土一點點清掉,下面露出的東西越來越大。

  那是半截塌掉的陶窯,窯壁被高溫燒得發硬,內側發黑,外側有紅褐色燒痕。窯底堆滿碎片,有厚有薄,有的帶槽,有的帶孔。


  「這就是陶范?」

  馬二拿起一塊說道。

  白露蹲下來,用刷子掃了掃:「一部分是陶范,一部分是爐襯,還有澆口殘件。這裡不是單純煉鐵,可能還鑄造兵器部件。」

  這句話一出來,我心裡就跳了一下。

  鬼工,真在這兒。

  鄭有德沒笑也沒激動,他只是看了看四周。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高興太早,地下東西露了頭,麻煩也露了頭。

  馬二壓著聲音說:「把頭,這要是整出來,咱是不是發了?」

  「你想賣給誰?」

  馬二張了張嘴,沒話了。

  這時,白露忽然伸手,從碎陶堆里撿起一塊巴掌大的陶片。

  我剛想攔,她已經翻了過來。

  白露盯著那陶片看了幾秒,臉色一點點變了。

  「上面有字。」

  鄭有德問:「什麼字?」

  白露把陶片遞到燈下,聲音很低,卻讓我們全聽清了。

  「鐵侯·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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