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籌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差點笑出聲。

  錢老闆估計也被噎了一下。

  我沒耽誤,先進了東屋。

  屋裡有一張木床,一個寫字檯,牆邊放著兩隻樟木箱,箱子裡全是舊衣服和報紙,沒東西。

  西屋像庫房,堆著畫軸、瓷片、木匣子,還有幾隻空酒瓶。

  我翻得很輕,幹這事不能亂。

  很多人以為偷摸找東西,就是一通亂翻。

  那是外行。

  真要翻,東西原來怎麼擺,翻完還得怎麼擺。灰不能亂擦,抽屜不能全拉到底,紙角摺痕都要記住。

  否則主人一回來,鼻子不用聞都知道有人進過屋。

  我找了十來分鐘,沒找到帳本!按理說,錢老闆這種人一定會記帳。

  做古玩黑貨最怕什麼?不是怕沒買家,是怕帳不清。

  誰送來的,誰拿走的,誰欠誰錢,哪件東西燙手,哪件能放三個月再出,都得記。不然全靠腦子記,早晚出事。

  可帳本不能放明面。

  我又進廚房。

  廚房裡有灶台,有米袋,還有半袋煤。牆上掛著一串鑰匙,下面放著一雙沾泥的布鞋。我看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那口老水缸上。

  那水缸太乾淨。

  院裡別的東西都有灰,只有水缸邊沿常被人摸。缸里沒水,倒扣著一個木蓋,蓋上還壓了半塊青磚。

  我輕輕推了一下水缸。

  很沉。

  不是空缸該有的沉。

  我心裡一動,拿起旁邊木棍,貼著缸底敲了敲。

  聲音發悶,但不是實底。

  缸下面墊了三塊磚,磚中間有縫,我把缸挪開一寸,肩膀疼得眼前發黑。

  就在這時候,前店傳來馬二的聲音。

  「錢老闆,我跟你說,這畫你賣我八百,那你虧了。」

  錢老闆笑道:「那你給多少?」

  「八十。」

  店裡安靜了兩秒。

  「小兄弟,你這是拿我開心?」

  「買賣嘛,漫天要價,坐地還錢。你不讓我還價,那你開店幹啥?你開廟得了。」

  我聽得想罵他。

  這哪是拖住,快把人拖炸了。

  我趕緊繼續挪缸。

  缸底露出一個小坑,裡面塞著油紙包,油紙外頭還纏著麻繩,壓得很嚴實。

  我打開一角,裡面是一本黑皮帳本。

  帳本不厚,但紙頁都磨軟了,邊上有油污。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日期、貨名、人名,還有金額。

  第一眼就看見一個名字。

  陳疤。

  後面還有「安西短劍」「冀南玉璧」「寶雞銅扣」「鳳翔散件」等字樣。

  我沒細看,直接包好放進懷裡,把水缸推回原位,磚的位置也照舊擺上。

  翻牆出去時,老貓在巷口等我。

  他只問:「拿到?」

  我點頭。

  「撤。」

  我們回到旅社時,天剛黑。

  鄭有德坐在屋裡抽菸,白露在桌邊看那張魏老寫的紙。馬二過了半個小時才回來,臉上還帶著氣。

  「媽的,那姓錢的真黑。一幅破畫敢要我一千二。」

  白露問:「你買了?」

  馬二把畫軸往桌上一拍:「八十五拿下。」

  我打開看了一眼,是幅印刷畫,還掉色。

  「你讓人騙了。」

  「你個小姑娘家家的懂啥?這叫道具錢。」

  鄭有德沒管他,看向我。

  我把帳本遞過去。

  他翻了兩頁,手指停在一行字上,又往後翻。

  過了一會兒,鄭有德合上帳本。

  「這個帳本,只對陳把頭有用。」

  我沒聽明白:「什麼意思?」

  鄭有德把帳本放在桌上:「陳把頭在河北的線,是錢老闆牽的。帳本上記的都是錢老闆經手的交易。錢老闆怕的不是帳本落到別人手裡,是怕帳本落到陳把頭手裡。」

  我想了一下:「錢老闆兩頭吃?」

  鄭有德沒說。

  不說,就是差不多。

  古玩黑市里,中間人兩頭吃太常見了。賣家說東西十萬,他跟買家報十五萬,買家說最多十二萬,他回頭跟賣家說八萬。

  中間差價進自己兜里。

  要是東西來路更髒,他還能再收一筆「壓驚錢」。

  這種人靠的不是義氣,是信息。

  誰手裡有貨,誰急著出,誰怕官面,誰怕仇家,他全知道。知道得越多,活得越滋潤,也越危險。

  「那姓錢的不是把陳老疤當豬宰?」

  「你終於說了句像人的話。」白露抬頭道。

  「你誇我呢?」

  「沒有。」

  鄭有德把帳本推給馬二:「明早去複印。」

  「複印?這玩意兒還能複印?」

  「城南有複印店。」

  那時候覆印店不像後來滿街都是,很多開在學校、機關附近。身份證、證明、合同,複印一張幾毛錢。

  黑貨帳本拿去複印,風險很大,所以不能讓老闆多看。

  「一頁一頁看著他印。印完把廢紙帶走。多給錢,少說話。」

  馬二點頭:「明白。」

  ……

  第二天上午,馬二把複印件帶回來。原件用油紙包好,鄭有德交給老貓。

  「送到邯鄲火車站寄存櫃裡。」

  老貓接過:「鑰匙呢?」

  「你拿著。」

  馬二不解:「把頭,放火車站幹啥?放咱身上不更穩?」

  「萬一錢老闆反水,這個東西還能用。」

  我這才明白。

  帳本在我們手裡,是刀。帳本不在我們身上,才是命。

  下午,錢老闆就來了。

  他進平安旅社時,穿著一件黑色皮夾克,頭髮梳得亮,手裡拎著兩盒點心。老闆娘問他找誰,他笑著說找陝西來的朋友。

  他進屋看見我們,臉上笑呵呵的,可眼底里沒什麼笑意,屬於皮笑肉不笑。

  馬二站起來:「錢老闆,畫不錯,我準備傳家。」

  錢老闆沒理他,先看鄭有德:「鄭把頭,久仰。」

  「坐。」

  錢老闆沒坐,把點心放桌上。

  「帳本能不能別交出去?」

  屋裡靜了一下。

  馬二樂了:「你消息挺快啊。」

  錢老闆擦了擦額頭:「道上混口飯吃,不快不行。」

  鄭有德問:「你能給什麼?」

  「陳老疤的人還在找你們。我可以遞話,遞假話。」

  「遞什麼?」

  錢老闆看了我們一圈,低聲說:「說你們已經離開河北,去了山東。濟南,或者臨沂,都行。陳老疤在山東也有人,他會查。」

  鄭有德抽了口煙。

  「就這個?」

  錢老闆咬牙:「以後陳老疤在河北有什麼動靜,我給信。」

  「呵,呵,你給陳老疤牽線,又給我們遞信,你這生意做得挺圓。」

  「馬兄弟,飯碗不同,吃法不同。」

  白露突然開口:「你打聽魏老的時候,也這麼說?」

  錢老闆臉色變了!

  他沒想到白露會提這個。

  鄭有德把煙按滅:「魏老已經走了。你命好。」

  錢老闆喉嚨動了一下。

  這話不是威脅,可比威脅管用。

  鄭有德繼續說:「你送假消息。說我們去了山東。今天就送。」


  錢老闆點頭:「好。」

  「還有。」鄭有德看著他,「從今天起,陳老疤問秦字,還有別的東西,你都說沒聽過。」

  錢老闆忙說:「明白。」

  馬二把那幅八十五買來的破畫扔給他:「拿走,看著心煩。」

  錢老闆抱著畫,走到門口又停下。

  「鄭把頭,帳本……」

  「看你表現。」

  錢老闆沒敢再問。

  他走後,馬二拍著大腿笑:「八十五買個線人,值!」

  「你那畫明明是被騙。」白露懟道。

  「你懂什麼,高手做局,講究一個虧中帶賺。」

  我沒心情理會他倆。

  因為我知道,錢老闆這種人不會忠心。他今天怕帳本,才站我們這邊。明天要是陳老疤把刀架他脖子上,他照樣會賣我們。

  鄭有德也知道。

  所以帳本原件已經去了火車站寄存櫃,鑰匙在老貓手裡。

  兩天後,老貓帶回消息。

  陳老疤信了。

  膠鞋男離開邯鄲,往山東方向去了,周麻子也沒再露面。

  河北這邊的風,鬆了一點。

  那天晚上,鄭有德把我們叫到屋裡。

  他攤開老貓畫的那張鳳翔路線圖,手指點在弱水溝那一圈。

  「趁這個窗口期,回鳳翔挖鬼工。」

  我心裡一沉,又有點熱。

  該來的還是來了。

  「幾個人去?」

  「你、我、馬二、啞巴、老貓。」

  白露猛地抬頭:「我呢?」

  鄭有德看都沒看她,忙說道:「你留下,清坑的活兒你搭不上手。」

  白露抬手啪的把書一合。

  「鄭有德,你算老幾?」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