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百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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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鐵候是真不想讓後人安生。」

  馬二接著說道。

  鄭有德看著那道暗口,半晌沒動。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梁老當年到這兒沒敢動,不是因為膽小。上頭鐵水,裡頭鉛封,門後殉人,地下還有暗河。

  北派土工最怕水,南派也未必喜歡這種死水繞墓的局。

  鄭有德忽然說:「先別急著找通道。」

  馬二一愣:「那幹啥?」

  鄭有德把手電照向石台、牆角和柱腳。

  「清散件。」

  他話音剛落,白露那邊忽然停住,她盯著左牆上的冶鐵圖一動不動。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這一次,我也數了一遍。

  爐子旁一個,風箱旁兩個,砧邊三個,拿鉗子的一個。

  七個。

  可在最右邊那隻風箱後面,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一截黑色的腳尖。

  看了一會兒沒什麼動靜,我也就沒再細想,眼睛有時候是會騙人的,人不能自己嚇自己,特別是在墓里……

  前室里的東西,比我一開始想的多。

  不是那種一開門滿地金銀的多。

  真要那樣,我反倒要害怕,墓里最嚇人的,從來不是東西少,是東西擺得太合理。

  地上散著幾隻陶罐,灰白胎,有一隻口沿碎了,半截罐耳還在。

  牆角有幾片漆器殘片,黑漆底,紅線勾邊,時間太久,邊緣一碰就要起皮。

  右邊石台下壓著幾件青銅小東西,像帶鉤,又像車馬件,上面鏽得發綠,鏽層很厚。

  馬二一看見陪葬品,整個人別提多興奮了。

  「把頭,這些能收吧?」

  鄭有德蹲在石台邊,拿手電掃了一遍,說:「小件。先撿整的。漆器別碰。」

  馬二立刻把背包放下來,嘴裡還不忘嘀咕:「整的好,整的省心。碎的拿出去還得跟許胖子費口舌,那胖子一見碎片就說不值錢,一轉手能多賣三倍。」

  我笑了笑,他這話還真不是瞎說。

  古玩行里有個毛病,收東西的人永遠說你的東西不行,賣出去的時候永遠說自己的東西天下少有。

  尤其是青銅小件,帶鉤、車軎、車轄、銅扣這種東西,普通人看不懂,覺得不如鼎、壺、劍來得氣派。

  其實小件有時候更好出手風險也小。

  而大器的話就很扎眼,青銅鼎一露面,十雙眼睛盯你。

  小件混在雜項里,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當破銅爛鐵。

  馬二用布墊著手,開始往袋子裡裝。

  白露沒動那些東西。

  她蹲在左邊壁畫前,手電壓得很低,一寸一寸的看。

  我走過去,問她:「看什麼?」

  白露伸手指了指冶鐵圖下面。

  那裡有一行很小的字。

  剛才我們進來時,光都被爐子、風箱和工匠吸過去了,誰也沒注意到下面還有字。

  那字刻得淺,又被黑層吃住,必須斜著照才能看出來。

  我只認出幾個。

  鐵侯……百工……皆從……

  後頭斷了。

  秦篆這東西,我看著就腦殼疼。

  它不像後來的字那麼規整,筆畫拐來拐去,像繩子打了結。而白露看這種東西,卻跟馬二看賭桌一樣,越看越有精神。

  她在本子上描了幾筆,興奮道:「鐵侯手下的工匠,都跟著他殉葬了。」

  馬二手裡的銅帶鉤停了一下。

  「啥?」

  白露指著那行字:「鐵侯百工,皆從。意思差不多就是,給鐵侯做事的百工,都跟著下來了。」

  馬二罵了一句:「這秦王也太不是東西了吧?人家給他打鐵造兵器,最後還得陪葬?」

  「不一定是秦王直接下令,但這個規格,沒上面的意思辦不成。」


  鄭有德聽完,臉上沒有什麼變化,只是把手電往前室四周掃了一圈。

  「難怪鐵水層這麼厚。」

  他用右手摸了摸地上的黑泥,「用了一整支工匠隊伍來封墓。」

  前室里安靜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後面白骨甬道里那些人。

  他們不是被亂刀砍死的,也不是綁著扔進去的。他們吃了藥,排著隊,自己走下去。以前我總覺得這些古人不怕死,後來見得多了才知道,有些時候人不是不怕死,是沒得選。

  馬二把銅帶鉤放進袋裡,小說說:「那牆上這些打鐵的,就是他們?」

  「可能是。也可能是給後來者看的。」

  「給誰看?」

  白露沒說話,鄭有德替她說了:「給敢進來的人看。」

  馬二乾笑一聲:「那還挺客氣,進來先看畫,死也死得明白……」

  我沒聽他們繼續閒聊。

  站到前室入口,朝我們來的墓道方向聽了一會兒。

  剛才進門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不是門,也不是水聲,是風。

  很短的一陣。

  從後面灌進來,擦著石門底下過去,帶了點外頭土腥氣。

  這裡已經在地下這麼深,又過了兩道門、一條白骨甬道,按理說風不該這麼走。

  墓里有風正常,暗河、裂隙、空腔都會走風,可外頭的風和地下的風不一樣。

  地下風冷,悶,帶水氣。外頭風活,裡面有草根和土皮味。

  馬二看見我站著不動,問:「有人?」

  我搖頭:「沒。但剛才有一陣風從外面灌進來,這個深度不該有風。」

  鄭有德頭也沒抬,說道:「石縫。」

  我嗯了一聲,沒再問。

  可那條墓道我走過兩遍。

  牆面是石條壘的,松脂混炭黑塗得滿,連鉛封那裡都死得很。要真有能灌風的縫,我不可能一點沒看見。

  這話我沒說。

  下洞有規矩:把頭已經給了話,你可以記在心裡,不能當場頂。尤其在這種時候,牆上畫還沒看完,散件還沒收完,前面暗口也沒探,隊伍里不能亂。

  白露還蹲在壁畫前。

  她突然說:「不對。」

  馬二立刻扭頭:「又哪不對?大小姐,你這三個字現在比雷管還嚇人。」

  「傻x,那是兩個字!」

  「標點符號不算?」

  白露白了他一眼,轉頭手電照著左牆最右側。

  我順著她的光看過去。

  那隻風箱後面,剛才露出來的黑色腳尖還在。

  而且比剛才更清楚。

  不是腳尖,是半個人影的下半截。

  線條很淡,像被黑層蓋住,又像本來就畫在那裡,可能是我們剛才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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